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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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金·伊諾斯特羅薩·貝爾蒙特後來之所以蜚聲體壇,既不是因為射門,也不是因為攔截罰球,而是由于給足球賽做裁判,還由于他的足迹遍及利馬酒吧,因豪飲而欠賬甚多。

    這個人物出生于達官貴人們于三十年前在拉伯拉區興建的一處府第,那時有錢人曾企圖将這片荒地變成利馬的科巴卡巴納(因土地潮濕而失敗,這是對一味要駱駝鑽針眼的懲罰,它毀壞了秘魯貴族的咽喉和氣管)。

     華金是獨生子,他的家庭除了富甲一方,還是挂滿官銜、世系如林的名門,與西班牙和法國的一些侯爵有血緣關系。

    但是,這個未來的裁判和酒鬼的父親将貴族頭銜置于腦後,而以畢生精力研讨經商的時髦思想;他經營的範圍,從生産開司米到在亞馬孫地區引種辣椒。

    他的母親是個具有忘我精神的女人,患有淋巴腺炎,把丈夫賺來的錢都花在大夫和巫醫身上,最後了此一生(因為她患有上層社會的多種疾病)。

    夫妻倆喜得華金這根獨苗時,年齡都已比較大了。

    華金又是他們多年來乞求上帝賜予後代的結果,這對父母真是一樁難得的喜事,他們面對着搖籃,已在為兒子設想着前途:工業大王、農業大王、外交大臣或政界的頭面人物。

     這個孩子一反命運給他安排的财勢之道,竟然做了足球裁判,是因為難以管束還是由于智能低下?不,都不是,純粹出于天命。

    他除了有各種各樣的家庭女教師,當然還有從法國和英國進口的吸奶器和圍嘴。

    為了教他學會數數,認字母,從利馬最好的學校裡招聘了老師。

    但是老師們放棄了優厚的酬金,一一憤然辭職,因為這個孩子對任何知識都無動于衷:八歲時還不曾學會加法;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記住字母表中的幾個元音,隻會發幾個單音節。

    他為人很安靜,終日在拉伯拉區的住宅裡閑逛,在成堆的玩具中厮混,這是為了他開心而從世界各地采購來的,有德國的機械人、日本的火車、中國的七巧闆、奧地利的士兵、美國的三輪車。

    但是他對一切依舊極其厭倦,唯一能把他從那婆羅門式的困倦中喚醒片刻的,看來是南海牌巧克力糖果上的足球運動員商标。

    他把這些商标一一貼在精緻的練習本上,好奇地端詳,一看就是幾個小時。

     父母二人被這樣一種想法吓壞了:他們的後代是個有血友病的呆子,那麼就會斷子絕孫,成為世人的笑柄。

    便求助于科學,各家名醫紛紛出現在拉伯拉區的宅邸。

    阿爾貝托·德·金德羅斯博士是全利馬最好的小兒科專家,他這樣明白無誤地開導兩位苦惱的父母: “這孩子害的是‘溫室病’,”他解釋說,“鮮花如果長在花園裡,而不是長在昆蟲野花之中,就會凋謝,香氣就會變成臭味。

    鍍金的監獄把孩子變得癡呆了。

    女保姆和教師都要辭退,孩子應該去上學,讓他和同齡兒童來往。

    一年後,要是他打架打得鼻青臉腫,那就正常了!” 這對驕傲的夫妻為了兒子不變成傻瓜,準備做出任何犧牲。

    他們同意小華金去外邊見見平民百姓的世界。

    當然給他還是挑選了利馬最昂貴的學校,聖塔瑪利娅的神父學校;為了不完全破壞等級界線,他們按學校規定的顔色給孩子做了校服,但用的是絲絨料子。

     那位名醫的處方獲得了顯著效果。

    不錯,華金的成績驚人地低,為了讓他通過考試,父母二人像追求黃金那樣鬧出不少紛争。

    他們給校方捐贈(為建造學校小教堂用的玻璃、送給信徒們穿的呢料裙子、窮人學校用的結實課桌等)。

    但無論如何,這孩子确實喜歡交際了,而且從那以後,還時常露出笑臉。

    這個時候,他開始表現出這樣一種怪癖:對足球發生了興趣(對此,父親不理解,隻說這是一種毛病)。

    當得知他們的孩子小華金剛能穿上足球鞋,就從隻會發單音節的麻木不仁狀态變成一個活潑、健談的人,二位老人大為高興。

    他們立刻在拉伯拉區宅邸附近購置了一塊土地,興建了一座規模相當可觀的足球場,以便讓小華金在那裡玩個痛快。

     于是,從那時起,人們可以看到有二十四個學生每天下課後乘着從聖塔瑪利娅來的公共汽車在拉伯拉區的棕榈大街下車——經常換人,但數目不變——到伊諾斯特羅薩·貝爾蒙特家的體育場來玩球。

    賽後,貝爾蒙特家請每個運動員喝茶,吃巧克力、山楂糕、蛋白酥,并且備有冷飲。

    貝爾蒙特夫婦每天下午得意揚揚地望着他們的兒子小華金興高采烈地喘着粗氣。

     隻是幾周之後,那個首先把辣椒引進秘魯的人注意到事情有些奇怪。

    他多次發現小華金在充當裁判。

    那孩子嘴裡叼着哨子,頭戴遮陽帽,随着球員們的跑動,時而鳴笛警告,時而處理犯規。

    雖然孩子并不因扮演這種角色而感到低人一等,百萬富翁卻大為惱火。

    難道請這幫家夥來他家用點心喂肥了,是讓他們跟自己的兒子平起平坐,敢這樣厚顔無恥地打發華金去扮演裁判這種小角色嗎?他幾乎要打開多貝曼種狼狗的籠子,狠狠地吓唬一下這幫不要臉的東西。

    但是他隻不過責備了他們一番。

    對這意外的責備,孩子們紛紛争辯說他們沒有過錯,并且發誓說華金之所以當裁判是因為他自己喜歡。

    那位當事人以上帝和自己母親的名義承認,事情的确如此。

    數月後,父親查閱了自己的記事本,聽取了球場看門人的報告,于是面對如下的結果:在他家球場上舉行的一百三十二場比賽中,華金·伊諾斯特羅薩·貝爾蒙特沒在任何一場當球員,而是每場都當裁判。

    父母二人交換一下眼色,懊喪地想,一定是什麼地方出了毛病,否則這怎麼可能是正常的?于是他們再度求助于科學。

     全城最出色的星相大師盧西奧·阿塞米拉教授能夠根據黃道十二宮來推算命運,預知顧客(他稱為“朋友”)的吉兇。

    他做過一番占星法術,詢問過衆位天神,查詢過太陽真經,之後做出如下推斷(即使不是最準确,也可以博得那二位父母的歡心): “這孩子的每個細胞都是貴族式的,不愧為有高貴的血統,不容忍平等思想。

    ”教授向他們解釋說,摘下眼鏡(是為了預蔔未來時能夠讓瞳孔裡的智慧火花更明亮嗎?),“他甯肯做裁判而不當球員,是因為在比賽中指揮一切的是裁判。

    你們以為在這塊長方形的草地上小華金是在搞體育?錯了,錯了!他是在體驗祖先統治的欲望、出人頭地的欲望和高人一等的欲望。

    毫無疑問,他的血管裡流動着這種欲望。

    ” 做父親的高興得流出眼淚,不斷地親吻着兒子,自稱身有萬福,又在那已經相當優厚的酬金支票上加了一個零(對此,阿塞米拉教授隻字未提),因為他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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