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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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來生活。

    他從小就天天去聽彌撒,每星期五必然朝拜林皮西斯的耶稣,領食聖餐;對上帝一向十分虔誠,每月至少有三天鞭打自己或穿苦行衣。

    他對勞動,對低級的、充滿市民味的瑣事向來深惡痛絕,甚至連維持自己生活的地租都不去征收。

    在利馬定居之後,他沒有一次到銀行取過投資股票的紅利。

    這類家務瑣事實際上都該是女人管的,因而都落在了勤懇的瑪爾加麗塔肩上。

    女兒長大之後,便由女兒,即原來的女鋼琴家照管。

     直到那場殘酷加速貝瓜家族衰落的悲劇——這一厄運弄得貝瓜一家連名字都沒有了——發生之前,塞巴斯蒂安先生一直在首都過着十足的基督教紳士生活。

    他經常起得很晚,不是由于懶惰,而是為了不同房客一起用早餐——他并非看不起下等人,而是覺得應該存在社會差别,特别是種族差别——稍微吃些點心便去做彌撒。

    他是一個好奇心強、對曆史有着濃厚興趣的人,經常到聖奧古斯都、聖彼德羅、聖弗朗西斯科、聖多明戈這些教堂去,為的是一方面在上帝面前盡到責任,一方面欣賞和享受殖民宗教的傑作。

    此外,那些昔日的石砌紀念物把他的思想感情帶回到征服時期和殖民時代去——那是多麼輝煌的時代呀,如今卻變得昏暗無光。

    他真願回到那個時代去生活,當一名冒險的長官,做一位有信仰的偶像破壞者。

    塞巴斯蒂安先生裝着滿腦子懷古的幻想,沿着繁華的市中心大街回“殖民公寓”去(他穿着一身幹淨的黑色西服,假領假袖口——顯然是漿過的——的襯衫,一雙上世紀末的帶漆皮軟底的鞋子,昂首挺胸,文質彬彬)。

    回到公寓後,面對鑲百葉窗的陽台,他舒舒服服地坐在一把搖椅上——恰似有妓女守在身旁那樣舒服——嘟嘟囔囔地念報紙(包括廣告),了解世界上發生的事情,度過上午的餘暇。

    他忠于自己的身世,午餐——午餐隻好同房客們一道吃,但在他們面前顯得很有教養——過後,要按照西班牙的習慣睡午覺。

    随後,重新穿上那套黑色西裝、漿過的襯衣,戴上灰色的禮帽,邁着方步到坦博—阿亞庫喬俱樂部去。

    俱樂部設在凱略馬街區的幾間高層樓房裡,美麗的安第斯土地上的許多知名人士經常聚集在那兒打牌,遊戲娛樂,談談政治,有時——這是人之常情——也談些對小姐們不适宜的題目。

    就這樣,從下午一直玩到晚上,天黑了,塞巴斯蒂安先生才悠然自得地回公寓去,在房間裡獨自喝粥,吃菜,聽無線電廣播,而後便心滿意足、無憂無慮地進入夢鄉。

    可這是過去的事情了。

    現在塞巴斯蒂安先生從來不出門,也不換衣服——無論白天還是夜晚,總是那身灰色睡衣、藍色長袍、毛襪和羊駝呢便鞋——從那場悲劇之後,他一句話也沒說過。

    他再不去做彌撒,也不讀報了。

    當他身體好的時候,年老的房客們(自從發現世界上所有的男人都是好色之徒,“殖民公寓”的主人便隻收住女房客和因病或年邁以緻性欲已顯然衰退的男房客)看到他像個幽靈似的在黑暗破舊的住房裡來回走動,目光茫然,滿臉胡須,頭發肮髒蓬亂;有時看見他幾小時幾小時坐在搖椅上輕輕地搖着,一聲不吭,兩眼發呆。

    他既不陪客人們吃早餐,也不陪客人們吃午餐,好像一個貴族被送進了貧民收容所那樣可笑。

    塞巴斯蒂安先生自己已不能把飯送到口中,而是由他的太太和女兒喂他。

    他身體欠佳的時候,房客們就看不到他了,這位高貴的先生卧床不起,反鎖房門。

    但是能聽到他的聲音在吼叫、呻吟、怨恨和哀歎——那哀歎使得玻璃都震動起來,新到“殖民公寓”的人感到很驚奇。

    在這樣的時刻,盡管這位病入膏肓的征服者的後裔在号叫着,可是瑪爾加麗塔太太和羅莎小姐依然掃地、收拾房間、做飯、招待客人或聊天,好像什麼事也沒發生。

    客人們認為她們無情無義,心腸冷酷,對丈夫或父親的痛苦無動于衷。

    有些不懂事的人竟指着緊閉的房門問:“塞巴斯蒂安先生病好了嗎?”瑪爾加麗塔太太滿臉不高興地回答:“沒什麼,他想起一件可怕的事情,一會兒就會好。

    ”果然,兩三天後,病就過去了,塞巴斯蒂安先生又出現在“殖民公寓”的走廊和房間裡,在片片相連的蜘蛛網中間,他顯得蒼白瘦削,樣子十分可怕。

     那麼,是什麼樣的悲劇?發生在何時、何地,經過如何? 那是二十年前,一個目光悲哀、身着耶稣長袍的年輕人來到“殖民公寓”。

    事情就從這裡開始了。

    他是藥品推銷人,家住阿雷基帕,患有習慣性便秘。

    他的姓氏埃塞基耶爾·德爾芬是預言家的名和海魚的姓相結合的産物。

    盡管他很年輕,“殖民公寓”還是收留了他,因為他的外表(幹癟消瘦,一把骨頭,面色蒼白)和顯而易見的宗教虔誠(除了醬紫色的領帶、小脖巾、袖标,他的行囊中還藏着一本《聖經》,衣服中間露出教士用的披肩)像抵制青春期放蕩行為的保證。

     确實,一開始,埃塞基耶爾·德爾芬這小夥子處處使貝瓜一家人喜歡。

    他吃得少,有教養,按時付款。

    他和藹可親,令人敬佩,不時地送些紫羅蘭給瑪爾加麗塔太太,往塞巴斯蒂安先生的紐扣上别一朵石竹花,在羅莎生日時送些樂譜和節拍器。

    他很羞怯,如果不是人家先跟他說話,他從不先開口。

    他說話時也總是低聲細語,眼睛盯着地面,從不敢正視談話者的臉。

    他莊重的舉止言談獲得了貝瓜一家人的極大歡心,他們很快就愛上了這位客人,也許在他們的心靈深處想到了塞翁失馬的哲理,随着時間的推移,想把他招為女婿。

     塞巴斯蒂安先生更是喜歡他。

    勤懇、跛腳的女主人沒有給他生兒子,他大概把這個瘦弱的推銷人當成自己的兒子加以寵愛。

    十二月的一個下午,他帶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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