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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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那僞善的表情,用不可思議的目光望着那張封面。

    費德裡科先生巍然屹立,執法森嚴地怒視着腳下的女人。

    接着,他冷冷地傳訊兩名主犯: “勞烏拉!特萊莎!” 聽到腳步聲,他轉身望去,兩個女兒已經走到樓梯底層。

    他不知道她們是什麼時候下來的。

    大女兒特萊莎身穿罩衫,好像在打掃房間;小女兒勞烏拉穿着學生服。

    兩個姑娘驚慌失措地望望跪在地上的母親,又望望慢慢走近的父親,他活像個前去尋找聖壇而等着他的是刀劍與火神的修士。

    她們的目光最後落到那本雜志封面上。

    費德裡科先生這時已走到她們身邊,像審判官似的把封面一直遞到她們面前。

    但是,女兒們的反應出乎他的意料。

    她們臉色沒有漲紫,更沒有下跪求饒。

    這兩個早熟的姑娘略帶羞意,迅速地交換了一下眼色,那隻能理解為在訂立攻守同盟。

    費德裡科先生悲憤已極,心想,今天這杯苦水原來還沒有喝完:特萊莎和勞烏拉竟然知道她們被人拍照的事,知道照片是要發表的;她們也許覺得這是件值得高興的事,不然,她們眼裡閃爍的歡樂火花又作何解釋?在這個他認為正統的家園裡,不僅盛行市面上流行的海灘裸體熱,而且竟敢在雜志上展出(不是女人強烈的性欲作怪,又是什麼?)。

    如今,真相大白,他感到渾身癱軟,嘴裡好像吃了石灰。

    這一切迫使他仔細思考當今世道是否合理。

    上述種種想法自然都是幾秒鐘内一閃而過的。

    此外,他在考慮解決這種可怕的事唯一确當的處罰是否就是處死。

    一想到成千上萬的人已經搶走他女兒的處女珍寶(僅僅用眼睛),他就不覺得成為殺子犯的念頭過于痛苦了。

     霎時間,他開始行動。

    為了雙手掄得更自由些,他放下了雜志,用左手抓住勞烏拉學生服的裙帶;為了打得準确,他把女兒往懷裡拉近一些,又把右手舉得高高的,以使打擊的力量達到最大;接着,他便将滿腔怒火傾瀉到這一擊上。

    這時,第二件出乎尋常的怪事發生了——啊,這是多麼奇特的一天呀!——比那張淫穢的封面更令人頭昏眼花。

    他竟然沒有打中勞烏拉細嫩的臉蛋,而是撲了個空,身子向前颠踬一下,那姿勢真是滑稽可笑。

    更糟糕的事還在後面。

    因為那小丫頭不僅僅躲過耳光——費德裡科先生極其懊喪地回想起家裡誰也沒這樣幹過——而且在撤退後,那十四歲少女的面龐由于仇恨而扭得歪斜,接着便向他——不錯,就是向着他——猛撲過來,拳打腳踢,又咬又抓。

     他當時感覺到,純粹由于驚愕,仿佛血液停止了流動。

    一瞬間,好像宇宙大亂,星球離開了軌道,萬物互相碰撞,爆炸,濺向四面八方。

    他還沒有反應過來,隻是步步後退,眼睛瞪得老大。

    那小姑娘則步步追逼,越戰越勇,怒不可遏。

    她一邊猛打,一邊不停地叫喊:“壞蛋,挨刀的,該死的,我恨死你了。

    你幹脆死了吧!”當他發覺特萊莎從後面跑過來非但不去拉住妹妹,反而也幫她打起來的時候——這一切發生得如此迅速,他還沒有明白過來,形勢已經大變——他覺得自己簡直要發狂了。

    現在大女兒也在向他進攻,嘴裡噴吐着令人作嘔的咒罵:“吝啬鬼,老混蛋,老瘋子,讨厭鬼,老魔王,神經病,隻會逮耗子!”在兩個憤怒少女的夾擊下,他被迫退到牆角;他終于從驚愕中醒悟過來,開始自衛,用雙手保護面頰。

    突然,他感到後背一陣劇痛,回身一看,原來索依拉也加入了戰鬥,狠狠地咬了他一口。

     看到自己的妻子變得比女兒還厲害,完全判若兩人,他驚異不止。

    難道這是索依拉?那個一向任勞任怨、從不高聲說話的女人?現在居然圓睜着不肯屈服的眼睛,狂怒地舉起雙手對他猛捶,猛抓,還不停地唾他,撕扯着他的衣裳,發瘋似的叫喊:“咱們打死他!報仇雪恨!把他眼睛挖出來!讓他自食其果吧!”三個女人在咆哮。

    費德裡科先生覺得那吼聲要刺破他的耳膜。

    他拿出全身力量進行自衛,竭力躲開對方的打擊,但是不能奏效。

    因為她們采用了兩個人抱住他的雙臂、第三個人上前厮打、輪番作戰的戰術。

    難道她們事先秘密地舉行過演習?他感覺頭昏腦漲,渾身疼痛,眼冒金星。

    忽然,他看見對方手上染有紅斑,才知道自己出血了。

     當他看到裡卡多和小費德裡科先生的身影在樓梯口出現時,心中再也不抱幻想了。

    他之所以這樣快地變成懷疑狂,是因為他知道那對兄弟必定會加入戰鬥,對他拳打腳踢。

    他驚恐萬狀,不顧禮義廉恥,一心想沖到門口,逃到街上去。

    但是談何容易!他剛剛向外跨出兩三步,就被人家伸腳一絆,轟然跌倒在地。

    他縮成一團,極力保持男子氣概,望着他的事業的接班人如何兇狠地猛踢他的身體。

    與此同時,他的妻子和女兒手持帚把、雞毛撣子、火爐通條繼續向他圍攻。

    他心裡不明白這究竟是怎麼回事,隻曉得世道已經變得荒唐之極。

    接着,他聽見兒子們邊踢邊罵:“瘋子,吝啬鬼,下流坯,逮耗子的家夥!”然後,便陷入一片黑暗。

    這時,在餐室的牆角下,一隻灰老鼠從一個小小的洞口露出頭來,用嘲諷的目光注視着那個躺倒在地的人…… 這位秘魯齧齒動物的屠夫、威風凜凜的費德裡科·特列斯·溫薩特吉先生是死是活?這場兒女殺父、妻子殺夫的事件是否到此結束?或許那個當父親和丈夫的人躺在混亂不堪的房間裡,在餐桌下昏迷過去了,這時他家裡人卻急速收拾細軟,欣喜若狂地棄家而去?這場地獄般的災難究竟如何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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