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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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是聽命行事,可是這一次,你不妨相信我。

    ” 她的神情堅毅,她的語氣堅定:“我會陪着他,陪他一輩子。

    陪他把生命延長到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甚至更多。

    我要陪他創造一個肝移植史上的奇迹!所以,如果你想看到你們沈總能開開心心地多活幾年,不妨告訴我他的地址。

    ” 說完這句話,她轉身往外走,郭柏威在張口結舌中隻聽見她扔下最後一句話:“我在中悅住三天,三天後,我會先從國内的每一間‘離園’開始找起!” 看着她遠去的背影,郭柏威的頭開始劇烈地疼起來。

     郭柏威掙紮了整整三天。

     三天裡,他眼睜睜看着桑離出沒在酒店各個角落:餐廳、商場、酒店大廳……除了辦公區,她的身影幾乎已經無處不在。

     她似乎刻意在他面前晃來晃去,提醒他給她一個答案。

     她的目的達到了:現在,隻要她的影子出現在郭柏威的視野中,他便痛苦地想到這個詞——“鬧心”。

     下午的時候,郭柏威路過壁球室,一轉頭,就看見桑離在打壁球。

     能看出來,桑離的反手擊球很流暢,隻可惜她的腿受過傷,所以整個身影都顯得吃力。

    可是她仍然很努力地擊球、救球,偶爾停下擦把汗,手裡拎着球拍,對着一面牆發呆。

     玻璃牆外,郭柏威看着桑離的背影,情不自禁停下腳步。

    他甚至還恍惚了一下子,覺得沈捷就站在他面前,正微笑着陪桑離打球——時至今日,他仍然記得沈捷教桑離打壁球的情景,那時候,她俨然隻是個孩子。

     那時候,沈捷也是那樣意氣風發的男人,最好的年紀,事業有成。

     如今,不過隻是三年。

     三年,分分合合,幾次面臨生離死别,郭柏威自始至終是個旁觀者。

    他不是不知道,沈捷離開桑離,需要多麼大的勇氣——許多時候,要對自己狠,才能對别人仁慈。

     于是,這三天裡,他幾次拿起電話想告訴沈捷桑離在中悅的消息,可是猶豫很久,最後仍然是把話筒放下。

     他不用猜也知道,隻要他複述了桑離的決定,沈捷一定會迅速出國,徹底躲開。

     因為很顯然,這一次,沈捷是真的想要離開他的小姑娘了。

     可是,他的小姑娘顯然不這麼想。

    她鐵了心要去找他,要陪他走人生的後半程——郭柏威這多年來也算閱人無數,他不認為自己看走了眼,他分明從桑離的眼睛裡看到從未有過的堅定與愛。

     那麼,自己要不要推波助瀾? 他不怕沈捷的威脅,他也不怕沈捷真的打發他回家吃自己。

    他隻怕如果桑離出現過了再離開,那顯然隻會加重沈捷的病情。

     從師兄弟到上下級,從好朋友到好搭檔……郭柏威和沈捷之間的感情遠非工作關系那麼簡單。

    他曾陪沈捷走過父親去世、入住中悅、開拓版圖、尋找桑離……以及所有那些後來的路。

     他知道沈捷想要什麼,也知道沈捷不要什麼;他知道沈捷期待什麼,也知道沈捷害怕什麼…… 站在壁球室外,郭柏威猶豫了。

     第三天的頭上,桑離沒有食言——她訂了去G城的機票,決定從那裡開始找起。

     不為别的,隻為她記得,那裡是沈悅梅的故鄉。

     那裡,有一處種滿了廣玉蘭的宅子,在南部山區蜿蜒的山路盡頭,鋪着鵝卵石的甬路末端,朱紅大門的後頭,滿屋黃花梨的簇擁下,見證了她最好的年華。

     那也是他們最好的年華。

     是進入安檢前五分鐘,桑離最後看一眼這偌大的城市、這來來往往的人,拎起行李走向安檢口。

     與此同時,她聽到身後有人喊:“桑小姐,請留步。

    ” 她轉身,看見郭柏威匆匆趕來,那一刻,桑離微笑了。

     郭柏威快步走近,帶一些微微的喘息,遞給她一個白色信封。

     他看着她的眼睛,目光坦然:“桑小姐,我決定打這個賭。

    ” 他笑着說:“我倒要看看,總裁會不會真的讓我回家吃自己。

    ” 人來人往的候機廳裡,桑離緊緊攥住手裡的白信封,也笑了。

     她的笑容明媚燦爛,綻放成好看的花。

     她看着郭柏威,真誠地說:“謝謝你。

    ” 郭柏威擺擺手:“不要謝我,桑小姐,我隻有一個要求。

    ” 他的目光誠懇,卻又含着鄭重:“桑小姐,我希望,你真的能陪他走下去,不會食言。

    ” 偌大候機廳裡,桑離點頭,斂了笑容,嚴肅地答他:“我保證,我會做到我說過的一切。

    ” 郭柏威點點頭,伸出手:“一路平安。

    ” 桑離輕輕握住他的手:“謝謝。

    ” 雙手握到一起的刹那,他們沒有看見,候機廳寬敞的玻璃窗後,天空中的烏雲散去,陽光瞬間迸射,光芒萬丈! 一小時後,飛往G城的飛機騰空而起,帶着桑離的心願,帶着郭柏威的賭。

     飛機上,桑離再次打開那個白色的信封,看着那張紙,微笑。

     紙上,隻有四個字——“G城沈宅”。

     桑離一邊看一邊得意地想:沈捷,你看,就算我不問,我也知道你在哪裡,就這樣,你還打算躲開我? 她這樣想的時候,舊日的時光好像幻燈片一樣掠過她的腦海:他的聲音、他的微笑、他帶她長大,他說“小姑娘,我愛你”…… 想到這裡,波音737的機艙裡,桑離忍不住閉上眼,偏過頭,再次擋住人們的視線,任淚水肆無忌憚地沿臉頰内側滑落。

     她在心底發誓:這是她這輩子,最後一次為那些曾經失去的、再也回不來的青春,哭泣。

     是的,是的,現在她相信了:别離,果然也是一首歌。

     因為,假使未曾别離,我又如何能與你相逢? 你知道嗎,一輩子很長,從我們出生,到我們死去。

     一輩子也很短,從我們相愛,到我們無法再愛。

     一輩子的永恒,就是從我們帶着愛來到這個世界,再帶着愛幸福地離開。

     中間的這個過程裡,相愛的人,要手牽手、肩并肩,無論貧窮、疾病、災難,都永不分離! 萬米高空上,桑離睜開眼,透過眼底尚未散去的淚光,看向窗外。

     舷窗外,燦爛夕陽燒紅了雲海邊際,整個世界光彩奪目! 還好,還好,陰天總是很短,幸福卻有那麼長…… (完) 後記 一直以來,我都很喜歡李後主的詞,前期的,中期的,後期的,随口會念很多。

     隻是莫名地,相對于所有人都知道的那句“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而言,我時常從腦海中無緣無故蹦出來的,卻是那句“最是倉皇辭廟日,教坊猶奏别離歌,垂淚對宮娥”。

     《破陣子》——凄清,痛悔,傷逝。

     四十年的家國,一朝覆滅,穿白衣出城,哀樂齊鳴。

     這時候回頭看,前半生的榮耀,後半生的飄零,劃出諷刺的分水嶺。

     後來我想,我喜歡李煜,恐怕就是因為他的經曆:不是所有詞人都有機會做皇帝,也不是所有皇帝都會淪落為亡國之君,更不是所有亡國之君都能忍氣吞聲做階下囚。

     所以,我喜歡李煜,是因為在他的文字裡,既有前半生紙醉金迷的大快活,也有後半生離鄉背井的真蕭條。

     至絕望的哀痛,常常能産生這世間最打動人心的字詞。

     于是,某個晚上,我終于決定,就用這“别離歌”三字,作為這個已在我腦海中盤旋多年的故事的名字。

    隻不過,在這個故事裡,除了足夠的凄清、足夠的痛悔、足夠的傷逝,還要有足夠的堅強、足夠的淡然、足夠的光明。

     甚至可以說,我想記錄的,不僅僅是一個故事,更是一段被一分為二的人生:前半段,你可看見繁花似錦中的欲壑難平;後半段,你卻看到從容靜寂裡的豁然開朗。

     大約,生命就是這樣:有失去,有獲得,有糾纏,有頓悟;有鋪天蓋地的誘惑,有泥足深陷的悲哀,也有足以戰勝一切陰霾、溫暖而令人動容的愛。

     所有這一切,就是我們往前走的動力,亦是我們往後看的勇氣。

     我知道,就行文而言,這是個淺淡的故事:不是大題材、缺少大背景,甚至沒有大的跌宕起伏。

    自始至終叙述着的,不過就是一個女子從飛蛾撲火到心如死灰再到重新站起的全過程。

     然而,這份淺淡,恰是我要告訴你的真實——像桑離這樣的女孩子,不是個例,亦不是虛幻。

    她就在我們身邊,甚至住在我們每個人的内心深處——她所代表着的欲望、偏執、冷漠、決絕,從來都不是唯一。

     隻不過,桑離的不同之處在于,當命運給了她太多報應之後,她在最短時間内坦然接受了這一切。

    因為她知道,既然所有那一切都是她自己的選擇,那麼,就不可以後悔。

     用她自己的話說就是,她應該感謝自己在遭了報應後還能活着。

    于是,還有機會認真反省,還有機會從頭再來,還有機會抓住幸福不撒手。

     所以,真的沒有哪一段經曆會是無用。

    隻要你肯體會、肯自省,所有那些過往,便都成為我們磨砺自己、修繕自己的緣由——或許會有陣痛,但痛過的幼蛹才會化蝶。

     故而,我們要對生命中的每一段路途,表示感激。

     你知道嗎,青春本身真的是一阕别離歌:因為我們總要與往昔的自己别離,才能與嶄新的自己相逢。

     所以,一部《别離歌》,就是一個女孩子的成長史。

     謝謝你陪我走過,謝謝你陪我回憶,謝謝你陪我傾聽這時光深處最真摯的聲音。

     謝謝你。

     葉萱 2008年10月于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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