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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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到他為她做的那些事,想到他們從此就要在一起,想到不知道會在一起多久,想到下次昏倒的時候不知道還會不會有人守在她身邊,想到他們的時間不過是一場交易……她真的是為他掉眼淚,為不知道會怎樣的未來掉眼淚,而他,卻顯然把這樣的哭泣當作她對以往全部的不舍得。

     這就是宿命——你以為一切都是上天的注定,而事實上,一切不過是因為自己選擇了,爾後才會有報應。

     她的報應就是,沒有人相信你有心。

     可是,今時今刻,她甯願用那個沈捷換眼前這個。

     哪怕那個沈捷總是喜歡在深夜回住處,把她從睡夢中吵醒,翻來覆去地折騰;哪怕那個沈捷總是喜歡規定她要吃這個吃那個,不許挑食;哪怕那個沈捷總是堅持把她送到學校門口,鐵了心要給她打上“貨物已售”的标簽…… 他曾經是那樣的強勢,然而她現在如此懷念那個強勢的沈捷。

     等肝源的日子并不長,隻是幾天時間就已經等到。

    放在以前,桑離會覺得這就是有錢的好處,可是現在,她甯願相信貧窮而快樂的夫妻,往往容易白頭到老。

     無所謂對财富的占有,無所謂對離人的尋覓……那樣的沈捷,鬧心的事情少一點,是不是就不會生癌? 手術前的那個晚上,沈捷說了很多很多的話。

     他問:“小姑娘,你還記得我們剛在一起的時候嗎?” 桑離點頭:“記得。

    那時候,我剛剛欠了向甯,後來,又欠了你。

    ” “不,小姑娘,”沈捷輕輕撫着她的頭頂說,“你要記住,你永遠都沒有欠我。

    是我不好,我愛你,卻從沒有告訴你。

    ” 他微微歎息:“我總是出現得那麼不是時候。

    ” 桑離又忍不住哭了。

     他認真地看着她:“不過,以前的我會橫刀奪愛,現在不會了。

    我會保佑你幸福,遠遠地看着你,看你過上開心的好日子。

    ” 他笑着說:“小姑娘,要記住,一定要幸福!” 桑離終于痛哭失聲。

     第二天,他被推進手術室。

     進手術室之前他什麼都沒說,隻是看着她,最後緊緊握一下她的手。

     隻那一個目光,桑離看懂了裡面的萬語千言。

     他在說:記住我的話,要幸福,要過好日子。

     可是,沈捷,如果你死了,你還指望我過什麼好日子? A-2 傍晚時分,手術室的紅燈亮起,桑離靜靜站在門外,身邊坐着低頭不語的沈悅梅。

     時間一點點流淌過去,安靜的手術室外很少有人走過,卻似乎有微微的風,在寂靜的空間裡回旋。

    沒有聲音,沒有哪怕一點半點響動,桑離站起來,又坐下去,如此往複,卻都壓不住心底的恐懼。

     那是桑離從未試過的恐懼——隔着一扇門,你挂念的那個人就在那裡,可是咫尺之間,卻因為腫瘤、手術刀、無影燈……而懸着一個天涯。

     盛夏時節,桑離卻感覺到自己手心裡一片冷冷的濕。

     喉嚨哽住了,嗓子很沙啞,擡起頭,目光忍不住變得飄忽。

     沈捷,你會活下去的,我在這裡等你,等到你活着出來。

     你就當作自己在睡漫長的一覺,睡醒了,睜開眼,就可以看見怒放的陽光——你說過的,太陽升起來,就是新的一天了…… 手術進行到一半的時候,一陣急匆匆地腳步聲傳來,桑離和沈悅梅一起擡頭,驚訝地看着快步走近的那個女子,居然是田淼! “田秘書?”沈悅梅疑惑地開口。

     “夫人,”田淼的聲音有些被可以壓抑的緊張,“我來看看,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

    ” 沈悅梅苦笑:“謝謝你,可是現在,我們什麼忙都幫不上。

    ” 她是那樣好風度的老人,即便是充滿了哀傷的時候,仍然不會在人前掉眼淚。

     桑離看她一眼,眼眶酸一下,快速低下頭,坐在一邊不說話。

     反倒是田淼看看桑離,遲疑着開口:“桑離你過來一下,我有話對你說。

    ” 桑離擡頭看看田淼,沈悅梅也疑惑地看着她倆。

     桑離猶豫一下,還是站起身,随田淼穿過長長的走廊,直走到電梯間附近。

     田淼站定了,回身看看桑離,看了足有十秒鐘才開口:“桑叔叔病危,今天早上我媽剛打過電話,她說她打過你的手機,可是無人接聽。

    ” 桑離心裡一震,擡頭看田淼——因為沈捷的手術定在今天,所以從昨晚開始她便關了手機,屏蔽一切幹擾,隻是專心緻志地陪着他。

     田淼不被察覺地歎口氣:“半小時前她打電話來,告訴我,如果能見到你,請你即刻回家。

    ” 桑離心裡一涼,好像有什麼東西凝固了自己的四肢,她愕然地看着田淼,看到田淼的目光裡全沒有了平日裡的那些嘲諷與敵對,剩下的,似乎隻有人在生老病死面前的無力與妥協:“追悼會定在後天上午九點,現在走,還來得及見最後一面。

    ” 桑離猛地瞪大眼,喉嚨好像被堵住了,說不出話,隻能死死地看着田淼。

     桑悅誠……不在了? 爸爸……他不在了? 寂靜的醫院走廊裡,田淼也變得疲憊,她面向窗外,隻給桑離一個背影,緩緩說:“桑離,你回去看看他吧,再怎麼說,他也是你父親。

    ” 桑離全身無力地靠在牆上,眼神有些發直,一言不發。

     田淼轉過身看着她,聲音哀涼:“長久以來,我一直比你聽話,比你乖,比你成績好。

    我這樣做是因為我雖然不喜歡桑叔叔,卻希望他對我比對你好,希望拿走所有本來就不該屬于你的東西。

    有很長一段時間,我以為我做到了,他的确對我很和藹,哪怕不會對你笑,也會對我笑,也會拿我的成績向别人炫耀。

    可是你不知道,在你出事以後,他常常會從噩夢裡驚醒,把我媽也吵醒後,桑叔叔就問她,說小離有沒有消息,不知道她好不好,身上有錢嗎……到那時候我才知道,他再不愛你,也是把你當女兒的。

    ” 她苦笑:“桑離,其實到今天我也不明白,為什麼你做了這麼多無情無義的事,他們還都喜歡你,都矢志不渝地愛着你。

    桑叔叔是這樣,向甯是這樣,連沈捷也是這樣。

    ” 田淼輕輕歎息:“我一直都恨你,恨你不珍惜自己的幸福,恨你泯滅天良,可是今天我才突然意識到,桑叔叔不在了,我們就再也沒有任何關系了。

    對于一個陌生人來說,别人的終究是别人的,和我有什麼關系?生命那麼短暫,我總不能一直在追求那些雖然不該屬于你,但無論如何也不會屬于我的東西。

    ” 她往前走一步,伸手遞給桑離一個白色信封:“這裡面是回去的機票,沈捷這裡我會幫你守着,如果有任何變化,我會随時通知你。

    ” 桑離愣愣地接過來,眼裡漸漸浮起淚水。

     可是,不可以落下來。

     還是上次乘坐過的那次航班,茫茫夜色中,舷窗外什麼都看不見。

     機艙裡零星地開了夜燈,桑離靠在座位裡,拿出MP3,戴上耳機聽歌。

     是一個小女孩稚聲稚氣地唱:“我是一個粉刷匠,粉刷本領強,我要把那小房子,刷得很漂亮,刷了屋頂又刷牆,刷子飛舞忙,哎喲我的小鼻子,變呀變了樣……” 突然不唱了,頓住幾秒鐘,小女孩大喊:“爸爸,唱完了!” 一個男人的聲音響起:“再唱個别的。

    ” “唱什麼呀?”小女孩一本正經地問。

     “會唱什麼就唱什麼。

    ”男人的語調慢吞吞的。

     “我們的祖國是花園,花園裡花朵真鮮豔,和暖的陽光照耀着我們,每個人臉上都笑開顔,娃哈哈娃哈哈,每個人臉上都笑開顔!” 小女孩在最後一個音節上大喝一聲,突然停下說:“爸爸,唱完啦。

    ” 男人還是慢吞吞,也似乎隐藏着不耐煩:“錄音呢,别那麼多廢話,想想你還會唱什麼,等拿去給你媽聽。

    ” “哦,”小女孩乖乖地答應一聲,又開始唱,“從地到天從天到地,萬事萬物多麼生機,多麼生機啦啦啦啦啦,多麼生機啦啦啦啦啦,誰能揭開這些奧秘,誰就變得聰明無比。

    從天到地從地到天,天上地下多麼壯觀,多麼壯觀啦啦啦啦啦,多麼壯觀啦啦啦啦啦,誰能學會用手用腦,共同建造幸福樂園……” 是當時的少兒節目《天地之間》的主題歌,那時候的孩子很多都會唱,不過對那年隻有四歲的小女孩來說,這首歌的确有些難了。

     可是,小女孩的天賦那麼好,她毫不為難也壓根不跑調地唱完這首歌,唱得鬥志昂揚,唱得生氣勃勃。

     唱完了,她自動自發地繼續唱:“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來這裡,我問燕子你為啥來,燕子說這裡的春天最美麗。

    小燕子,告訴你,今年這裡更美麗,我們蓋起了大工廠,裝上了新機器,歡迎你長期住在這裡…… “小螺号滴滴滴吹,海鷗聽了展翅飛,小螺号滴滴滴吹,浪花聽了笑微微,小螺号滴滴滴吹,聲聲喚船歸羅,小螺号滴滴滴吹,阿爸聽了快快回羅,茫茫的海灘,藍藍的海水,吹起了螺号,心裡美也…… “小兔子乖乖,把門開開,快點開開,我要進來。

    不開不開我不開,媽媽不回來,誰來也不開。

    小兔子乖乖,把門開開,快點開開,我要進來。

    就開就開我就開,媽媽回來了,我就把門開……” 直到“咔”的一聲,歌聲被打斷,“滋滋啦啦”的聲音再度傳來。

     桑離閉上眼,微微把頭往裡面偏一偏,便擋住了身邊人的視線。

     淚水,終于一滴滴掉下來。

     這段錄音裡,是四歲的桑離,和那年二十九歲的桑悅誠。

     用現在的眼光去看,那時便已為人父的桑悅誠是多麼的年輕。

     她記不住他那時候的樣子了,能留下的,隻有後來偶然找到的一盤錄音帶。

    她拿去翻刻成CD,再後來又轉存成MP3格式的文件。

    在那些寂寞得近乎空洞的日子裡,她把這段音頻存進MP3播放器,翻來複去地聽。

     後來認識了馬煜,他還一度好奇地問她:“總見你戴着耳機聽歌,你在聽什麼?” 她遞一個耳塞給他,他聽了,目瞪口呆:“我還以為你在聽歌劇。

    ” 她笑了,她說:“我在傾聽我的童年。

    ” 童年……這是個多麼美好的詞,雖然桑悅誠并不見得多麼愛她,可至少在那時,他還是她的爸爸,她是他的女兒,除了已經去天國的媽媽,沒有人知道那些不堪的秘密。

     那時,她還不懂得這世間的許多事,成人的世界距她那麼遠,她是天真的孩子,可以肆無忌憚地歌唱,而擁有歌聲的孩子沒有憂愁…… A-3 飛機降落,桑離從機場坐上出租車。

    還是三十幾公裡的路,還是中心醫院的目的地,不同的是,上次去的是病房,這次,是太平間。

     常青已經守在太平間外,穿一件黑色連衣裙,神情憔悴。

     然而,看見桑離的刹那,她的眼裡還是閃爍出稍縱即逝的光芒,她幾乎有些迫不及待地攥緊桑離的手,眼淚一下子湧出來。

     桑離的鼻子也開始發酸。

     然而她忍住了,隻是扶一下常青的胳膊:“常姨,我想……看看他。

    ” 常青忍住眼淚,點點頭,帶桑離進了太平間。

    值班的是個中年男人,或許是見多了生老病死,他沒有表情地拉開一個抽屜,再拉開袋子上的拉鍊。

     淡淡的霧氣裡,桑悅誠好像睡着了。

     桑離愣愣地看着桑悅誠的臉,他瘦多了,再不是那時候威風八面的樣子,也壓根不像是那個能一笤帚就把她揍出家門的人。

    現在的他,很安靜,很安靜。

     不知道看了多久,直到常青把桑離拉出了太平間,坐在醫院的小花園裡,桑離還是沉默着不說話。

     她很努力想要記住桑悅誠的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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