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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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半好孩子的眼睛裡也遲早要摻雜上别的東西。

    ” 她頓了頓,補充:“向甯啊,我隻希望,桑離這個女孩子,能始終如一。

    ” 這份寄托太沉重,向甯一時間竟不知道說什麼好。

    過了很久,才嗫嚅着:“媽,謝謝你,我都沒想到——” “沒想到什麼?沒想到我能樂見其成?”郭蘊華在電話那邊笑:“我自己的兒子我相信,我兒子的眼光我也相信,好歹也有點遺傳嘛……” 向甯終于也笑出聲,那笑聲裡,滿含着暖融融的感激。

     相比于郭蘊華的開通而言,向甯遇到的最大阻礙實際上是桑悅誠——那年夏天,向甯費了好大口舌,才說服桑悅誠,把桑離帶到省城學聲樂。

     當時向甯的解釋是:藝術學院有很多畢業生畢業後就是去當老師了,而且藝術學院還有碩士學位授予點,如果學得好,将來可以考研,留在大學裡當老師…… 看上去好像很一帆風順、一本正經的這番未來前景顯然打動了桑悅誠。

    盡管他對藝術院校實在沒有什麼好印象,可還是看在“大學教師”這個高雅職業的面子上,在反複思考後批準了桑離随向甯回省城,利用暑假進行學習。

    為了确保向甯身份的真實性,他還專門讓南楊往向甯家打了電話,與郭蘊華進行了直接對話。

     當時向甯背地裡對南楊發牢騷:“估計在桑離她爸眼裡,也就你還算是個良民。

    ” 南楊笑得很得意:“知道我為什麼學法律不?我天生就長了一張正義的臉。

    ” 向甯同桑離一起吐。

     不過向甯是很挫敗:自己從小到大都是所有人眼裡的好孩子,也挺一身正氣、兩袖清風的啊,怎麼到了桑離她爸眼裡自己就那麼不像好人呢? 看桑悅誠陰着臉質問向甯姓名、年齡、民族、家庭住址的那個樣子,活脫脫把他當成了人販子。

     不過好在,人販子終于無罪釋放。

     7月中旬,桑離獲準随向甯去省城,當晚住進向甯家。

    在此之前,郭蘊華已經将客房收拾得幹幹淨淨,換了白底淺紫色碎花的床單,溫馨宜人。

     所以,當桑離下了火車,一路随向甯乘出租車進了藝術學院大門,再拐三個彎進入教師寝室區,并終于進了向甯家門之後,撲面而來的,就是比自己家還要溫暖的“家”的氣息。

     那種美好,直抵内心。

     郭蘊華是個很會生活的女人。

     彼時,向浩然已經任所在城市的市委書記,那是個距省城約600公裡遠的城市,他工作很忙,便隻能每個月回家一次。

    而向甯又在外地讀大學,所以大多數時候,這個家裡便隻有郭蘊華一個人。

    雖然桑離住進向甯家的時候向甯适逢暑假,家裡轉來轉去至少會有三個人,可是暑假總會結束,桑離很想問她平日裡是否寂寞,可是因為不好意思,便一直沒有問出口。

     不過,桑離發現,一個人生活的郭蘊華總是把自己的生活安排得滿滿當當的。

     每天早晨,她固定在7點半起床,打掃衛生,給花澆水,給魚喂食。

    花是茉莉、燈籠、扶桑,魚是再好養不過的普通紅鯉。

    她穿寬松的睡袍在屋裡走來走去,有時候還會和水裡的魚說說話。

    勞動過程中屋子裡會回蕩着施特勞斯、德沃夏克、柴可夫斯基等人的曲子,偶爾還會有《步步高》或者《彩雲追月》。

    這些曲子對桑離來說并不陌生,因為偶爾常青也會演奏。

    但不同的是常青把音樂當技藝、當職業,而郭蘊華把音樂當愛好、當細節、當生活中的必需品。

     八點半,郭蘊華會準時吃早飯。

    早飯很簡單,燕麥粥、一個雞蛋、一片火腿,有時候還會有一個蘋果。

    郭蘊華說早餐不僅要能夠提供身體所需要的能量,還不能為肌膚增添負擔。

    她不吃油炸食品,堅持喝牛奶或者蜂蜜水,從不間斷。

    桑離在家時早餐本來很将就,現在被郭蘊華監督着每天保質保量吃早飯,就覺得幸福得有點奢侈,甚至還有點不真實的感覺。

     上午九點多,通常開始有學生上門。

    桑離發現他們大多是高三學生,偶爾也有幾個讀高二,像桑離這樣的高一學生壓根沒有。

    對此向甯的解釋是“我媽隻負責拔高,不負責啟蒙”,桑離聽到了,怒斥其指桑罵槐。

    有學生來的時候桑離就在書房學習文化課,向甯自報奮勇做輔導老師。

    他一向是很耐心的老師,在他的輔導下,桑離的功課倒基本沒有落下。

     中午十一點半,郭蘊華開始準備午餐。

    她的廚藝不錯,因為早年在武漢音樂學院和上海音樂學院讀書的緣故,會做不少南方菜。

    也常常比照菜譜做一些新菜,現在因為向甯和桑離都在家,更樂得把兩人當試菜的小白鼠。

    好在味道大多八九不離十,兩人總會很努力地吃完,郭蘊華看有人捧場就很高興。

     午飯後會有午睡時間,桑離沒有午睡的習慣,郭蘊華便強迫其午睡,理由是睡眠充足才能皮膚好、精神好。

    向甯在屋裡聽音樂、看書,看不過去了會站出來冒死進谏說“桑離皮膚挺好,不睡午覺也很好”,被郭蘊華直接攆回屋裡去,反抗失敗。

    時間長了,桑離也真的習慣了每天中午的一小時午睡,然後帶着午睡後的神清氣爽進入下午的學習中。

     下午有時候是學演唱,有時候是學視唱練耳與樂理,有時候是學文化課。

    而晚上的時間向甯偶爾會帶桑離去校門口外面的街上逛夜市。

    他習慣了牽着她的手,偶爾遇見熟人,便介紹說“這是我妹妹”。

    桑離沒有覺得這樣有什麼不好,正相反,她總覺得“女朋友”這個概念對自己來說有些怪怪的,還是“妹妹”的概念來得更從容不迫一些。

     總之,随郭蘊華學專業的那個暑假裡,桑離終于理解了什麼叫做“樂不思蜀”。

     如果可以,她倒是真恨不得能一直生活在這裡——遠離自己那個冰冷的家,遠離自己讨厭的一切。

     越遠越好。

     B-4 其實,桑離不知道,在郭蘊華眼裡,她是塊璞玉,隻欠雕琢。

     這個評價很高,郭蘊華也隻對向浩然說過。

    向浩然不懂音樂,但他對妻子的眼光有足夠的信心。

    他的工作很忙,家裡基本上是顧不上的,所以他對妻子很歉疚,總是盡可能尊重她的想法與意見。

    見她喜歡桑離,再想想桑離還能朝夕陪伴她,讓她不孤獨,便應允了郭蘊華的提議,讓桑離住在自己家。

     他也不是沒有看出來兒子對桑離的好感,不過也隻是抽時間和向甯進行了一場并不怎麼正式的談話。

    那次還是因為他回家休周末,向甯提議去遊泳,遊完泳休息的時候,他似無意地問向甯:“桑離是南楊的妹妹?” 向甯答:“鄰居。

    ” “噢,”向浩然點點頭:“她打算考藝術學院?” “是。

    ” 向浩然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過一會才說:“小姑娘還小啊。

    ” 向甯看看父親,沒有回答。

     然而向浩然想,兒子應該聽懂了他話裡的意思。

     那晚,向浩然睡覺前問郭蘊華:“依你看,憑桑離的天賦,将來可以走多遠?” 郭蘊華想了想,答:“不好說,不過天賦極佳。

    ” “哦,将來會走出去?”向浩然問。

     郭蘊華笑了:“真是難得,我從來沒見你這麼關心哪家的孩子,連你兒子考大學你都不管。

    ” 向浩然有些歉疚地笑笑:“我隻是發現,咱們兒子好像來真的了。

    ” 郭蘊華更吃驚了:“以前從來沒見你關心你兒子的感情問題啊?” 向浩然如實答:“那是因為你兒子從來沒對哪個小姑娘這麼關心過。

    ” 郭蘊華感慨道:“可不是嘛,你沒看白天,我給學生上課的時候,你兒子給桑離輔導文化課,門沒關嚴實,我從門口路過的時候偷偷看了一眼,就看見你兒子看桑離的那個目光,那叫一個情深意重!哎向浩然,咱們年輕的時候,你怎麼都沒這麼看過我啊?” 向浩然愣一下,問:“沒有嗎?那我看你的時候什麼樣子?” 郭蘊華皺眉頭:“你?你每次都是很嚴肅地對我說‘郭蘊華同志,你好’。

    ” 向浩然笑:“我有那麼嚴肅嗎?我記得我當時是微笑的啊。

    ” 她抱怨:“微笑?快算了吧,也就我不跟你計較,不然就你這種傻子誰要啊!你還記得吧,談戀愛的時候你騎自行車帶我去看黃河,那車子是28的,那麼高,你在前面騎,讓我從後面跳上去。

    結果我還沒跳上去你就騎車跑了,把我氣的!我當時就想,我就站在原地等着,我倒要看看你要過多久才能發現我不在後車座上!” 向浩然苦笑,知道又要進入到翻舊帳的環節,急忙承認錯誤:“對對,我錯了,我快到黃河邊了才發現你沒上來,我就回去找,天都快黑了,發現一個小姑娘蹲在路邊哭。

    ” 郭蘊華笑着拍向浩然一下:“誰哭了,我那是被沙迷了眼。

    ” 然後顧自感慨:“真快啊,咱們的兒子都要談戀愛了。

    ” 向浩然沉默一會,才說:“依我看,桑離隻要能力具備,很可能要走得遠遠的。

    ” “會嗎?”郭蘊華遲疑。

     向浩然搖搖頭:“如果僅僅是為了考學而學藝術,這樣的人往往走不遠,因為他們要的無非是個學曆。

    可是如果照你說的,她是真的喜歡,那她應該會很努力,然後把握一切可能把握的機會,越走越遠。

    ” 郭蘊華輕輕歎口氣:“作為一個老師,誰不希望自己的學生出人頭地,最好能走向世界。

    可是要是為了向甯,我倒甯願她天資平平,畢業當個老師,過安穩的日子。

    ” 向浩然道:“算了,别想了,遠不遠的咱說了也不算。

    咱們盡心教,剩下的就看他們自己的了。

    再說向甯也才大一,将來的事還都很難說呢。

    ” 暗夜裡,郭蘊華沒有說話。

     一個暑假就這樣匆匆過去,桑離的專業學習進步很大,向甯的文化課輔導也絲毫沒有放松。

    或許是因為被父親提點過的緣故,向甯越發重視桑離的文化課學習,唯恐桑離因為文化課成績不夠而無法考進大學,因為那将對他們的未來造成更大的阻礙。

    于是他每天都寸步不離地陪着桑離學習,還給她補充不少課外的題目。

     不過,向甯很喜歡輔導桑離做功課的另外一個原因卻隻有他自己知道,那就是這個時候的桑離,安靜得像隻小兔子,十分可愛。

     晚上,吃過晚飯後,郭蘊華在自己屋裡看書、聽音樂,向甯就在書房輔導桑離做功課。

    溫和的燈光下,他坐在她旁邊,隻要一歪頭,就可以看見她皎潔的面容,眼睛瞪得大大的,一邊看着面前的輔導卷子一邊咬圓珠筆的末端。

     她就那麼安靜地看着題目,嘴裡的牙齒卻一刻不閑地咬着筆,咬一下,再咬一下,眼卻連眨都不眨。

    看了一會,向甯都替她覺得累牙。

     終于,在桑離再一次咬筆頭的時候,向甯忍無可忍,伸手把筆奪過來,說:“小離你這是什麼習慣啊?這筆招你惹你了?” 桑離看看圓珠筆,再看看向甯,不好意思地笑了:“不好意思哦,習慣了。

    ” 向甯湊近了看看筆上的牙印,心有餘悸道:“好清楚的印子,桑離你屬什麼的?” 桑離翻個白眼:“反正不屬狗。

    ” 向甯笑了,從桑離的角度看過去,向甯的笑容那麼溫暖,她一下子就愣住了。

     看着桑離發愣的表情,向甯伸手在她面前晃晃,卻意外地看見回過神來的桑離臉紅了。

    向甯很納悶,問桑離:“你臉紅什麼?” 桑離沒有說話,隻是低下頭看輔導書,可是她的心思完全不在書上,她心跳得厲害,她都沒法告訴向甯,她想的是寒假裡漫天煙火的背景下,他的那個吻。

     啊啊啊啊啊好不知羞恥啊——桑離在心裡一個勁地罵自己,可是越罵心思就飛得越遠,她的臉就越紅。

    向甯看得莫名其妙,就湊近了摸她的額頭,納悶道:“不發燒啊。

    ” 桑離猛地往後一撤,卻意外地撞進了剛剛站起身準備開空調的向甯懷裡。

    悶熱的八月,女孩子柔軟的身體撞上來的一刹那,向甯也愣住了,然後莫名就有些臉紅。

     他低頭,下意識地抱住眼前這個已經臉紅到脖子根的女孩子,稍稍用一下力氣,眼前的女孩子就低着頭被扳過身來。

    轉過身來的時候,她的一隻手還撐在他胸前,目光閃躲,帶一些緊張的僵硬。

     向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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