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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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2 也是那年冬天,桑離第一次見到郭蘊華。

     是過年的時候,她随向甯去他姥姥家,當時并沒有想到聲名顯赫的女高音歌唱家會坐在客廳裡包餃子,看見她進門,郭蘊華像招呼熟人那樣招呼她:“桑離嗎?過來坐。

    ” 桑離愣愣地站在門口,看眼前端莊美麗的女人一邊包餃子一邊沖她微笑,然後沖正在她身後關門的向甯喊一聲:“向甯,帶桑離進來坐啊。

    ” 她朝桑離微笑:“晚上留在這裡吃餃子吧,蝦仁的。

    我下午剛買的蝦,都是活的呢。

    ” 她的笑容那麼溫和,在客廳暖色調燈光的映襯下,莫名就讓桑離的鼻子一酸,幾乎情不自禁就想叫她一聲“媽媽”。

     媽媽——若你還在,每年過年也是要包餃子的吧?那樣,我是不是就可以坐在你身邊,陪你包餃子,和你聊天,說點母女間才能聊的小話題與小心事? 若是你還在,你會給我買新衣服,會為我參加家長會,會在生氣的時候打我罵我,可是在我取得榮譽的時候高興地笑出眼淚來……這些,都會吧? 桑離眼眶一紅,忍不住低下頭。

    客廳裡燈光并不明亮,沒有人看出她的心酸,反倒是向甯攬過她的肩膀走進去,拉她坐到郭蘊華對面,對她說:“别緊張啊小離,我媽又不是妖怪。

    ” 一邊說一邊沖母親笑:“是吧,郭教授?” 郭蘊華手上都是面粉,笑着往調皮的兒子臉上抹一道,然後歉意地對桑離說:“對不起啊桑離,第一次見你也沒拾掇幹淨點,反倒亂七八糟的。

    ” 她一邊包餃子,一邊指揮向甯給桑離拿各種小零食,然後問桑離:“想學唱歌嗎?” 桑離點點頭。

     郭蘊華正色道:“可是,學唱歌是很苦的一件事。

    ” 桑離再點點頭:“我知道,我不怕。

    ” 郭蘊華輕聲歎氣:“其實唱歌沒有想象中那麼簡單,喜歡唱歌的人那麼多,能唱出名氣來的有幾個?絕大多數人還不是一輩子默默無聞。

    如果唱歌是為了出人頭地,那我就得勸你還是放棄算了。

    ” 桑離低下頭:“我覺得唱歌很快樂,我喜歡唱歌。

    ” 她擡起頭,神情嚴肅:“再苦我都不怕,因為我喜歡,我決定要學,就一定會學好。

    ” 郭蘊華看看桑離,神情有些動容。

    良久,才微笑着說:“好,我們一起努力!” 晚上,桑離留下來吃飯。

    她第一次見到了向甯的姥姥,老人家很和藹,拉着她的手嘟哝:“這麼好看的閨女,怎麼我就沒有呢。

    ” 向甯一邊吃餃子一邊搗亂:“姥姥你不是有兩個閨女嗎?” 姥姥瞪向甯一眼:“我兩個閨女給我生了兩個外孫子,我想要個外孫女怎麼就要不到?” 郭蘊華也笑了:“媽,人家老向家還想要兒子呢。

    你想要外孫女,還不如要外孫媳婦。

    ” 她順手拍身邊的丈夫一下:“是不是?” 向甯的父親向浩然是個看上去很威嚴,卻很好脾氣的人。

    他正歪着頭看電視裡的《新聞聯播》,聽見老婆點名,便點點頭:“對,你說的對。

    ” 郭蘊華一瞪眼:“對什麼啊?那我要是生個女兒,你們還不讓我進門了?” 向浩然咬着餃子回過頭來,迷迷糊糊地又搖搖頭:“哦,那就不對。

    ” 郭蘊華氣結,姥姥笑着拍自己女兒一下:“蘊華你别總是欺負浩然,老實人不能欺負。

    再說人家浩然管着好幾百萬人呢,讓你天天瞪來瞪去的。

    ” 郭蘊華看向甯:“兒子,你爸是老實人嗎?” 向甯憋住笑:“媽,有你在,我爸也不敢不老實啊。

    不然萬一被你發現了,就你那嗓門,嘿嘿……” 郭蘊華終于也忍不住笑出來,伸手捅捅向甯額頭:“都說兒子和媽親,你這個小叛徒!” 和樂融融的氛圍中,桑離看得出了神。

     她眼含羨慕地看着眼前這其樂融融的一家:慈祥又和藹的老人、漂亮并親切的母親、嚴肅卻和氣的父親…… 這樣的家,才是真正意義上的“家”吧。

     晚飯後,向甯送桑離回家。

     因為是過年,四下裡鞭炮聲連成片,走在路上,偶爾有調皮的小孩子往馬路中間扔“摔鞭”,清脆的響聲把桑離吓一跳。

     自小就害怕鞭炮的她下意識地往向甯身邊縮一縮,向甯牽緊她的手,微微笑:“小離你膽子這麼小啊?” 話音未落,桑離眼尖地看見前方幾個男孩子正準備點燃一串挂在樹上的鞭炮,她“啊”地一聲尖叫着躲到向甯身後。

    向甯一愣,前方的鞭炮已經“噼哩啪啦”地炸開了花,與此同時,不遠處的另外幾個人也點燃了手中的鞭炮,四周頓時充滿了濃郁的硫磺氣息。

     向甯回轉身,看見桑離正低頭、閉眼,兩手緊緊捂住耳朵,好像很害怕的樣子。

    向甯笑着伸出手捂在桑離的兩隻手上,桑離手一暖,睜開眼看向甯,恰好看見他身後的夜空中徐徐綻開絢爛的煙火:明亮的紫色花朵在空中爆開,進而變成點點銀色繁星,閃爍着墜落,那樣美好的一瞬,桑離愣愣地看着,險些忘了呼吸。

     那一刻,天地間隻餘煙火的光芒,閃爍着映照在桑離臉上。

    漂亮的女孩子瞪大了眼睛,眼神裡流光溢彩,向甯就這樣看着,一直看到心裡去。

     也是那一刻,昏黃的路燈把兩人的影子拉到細長,鞭炮的脆響屏蔽了周圍一切的聲音,冬天的寒風吹不破少年灼灼燃燒的愛與疼惜,他低頭,輕輕吻上眼前的女孩子。

     頃刻間,便有血液“轟”地一聲沖上桑離的頭! 幾乎是下意識地,她瞪大眼,牙關緊閉,全身開始哆嗦。

    她的腿發軟,想要倒下去,可是向甯的手臂緊緊扶住她的腰。

    她身體後傾,幅度越來越大,可是眼前的男孩子稍稍使力,就把她從搖搖欲墜中拉回來。

    那一刻,桑離的意識已經模糊,可是卻又明白地知道心底裡有什麼東西被打破了——是向甯那個神一樣的塑像嗎?還是長久以來“哥哥”的外殼? 然而,她也那麼清楚地感受到:心底裡奔湧而出的情緒,帶着些激動,帶着些委屈,帶着些感激,帶着些親昵,馬不停蹄,呼嘯而來。

    她的全身都在哆嗦,可是向甯一手扶住她,一手輕輕覆上她的眼。

    世界暗下來的刹那,她的耳朵裡隻有自己的心跳聲。

     他的唇,那樣柔軟的,帶着男孩子特有的微涼青澀的氣息,連同硬硬的胡茬一起,刺進她的生命裡…… 那晚,桑離失眠了。

     她一個人躲在漆黑的夜裡,躲在碎花簾子後面,能聽見田淼均勻的呼吸聲,可是她瞪大眼,卻怎麼也睡不着。

     漆黑的夜裡,她一閉眼就會想起向甯的唇,輕而軟的觸感,她從來不知道,男孩子的呼吸會有淺淺青草的味道,他的眼睛裡閃爍着比煙火還要絢爛的光芒,他的手,緊緊托住她的腰,卻也有輕微的顫抖。

     她在黑夜裡翻個身,把自己的臉深深埋進枕頭裡。

    她把手伸進枕頭下面,還能摸到脆脆的幾張紙,那是向甯寫給自己的信。

     桑離的心髒還在“撲通撲通”地跳,她想說點什麼,卻不知道該說給誰聽。

    她形容不太清楚此時此刻的心情,或許是有點激動,或許是有點害怕,或許是…… 真是一言難盡。

     向甯他是什麼意思? 如果不喜歡,是不是不會親吻?如果親吻了,是不是就代表喜歡? 他喜歡自己嗎?如果喜歡,為什麼從來沒有說過? 如果不喜歡,為什麼要親吻自己? 啊啊啊啊啊啊……好亂啊! 桑離狠狠揪一下自己的頭發,再度狠狠翻個身,身下的床闆發出“吱嘎”的響聲。

     “讨厭!還睡不睡了?!”簾子外突然想起田淼的喝斥聲,桑離這才想起屋子裡并不是隻有自己。

     “精神病嗎?”田淼也重重地翻個身,嘟囔着睡去,桑離歪歪頭,看看簾外屬于田淼的方向,有點失神。

     上高中後,田淼也面臨中考,其實兩人見面的機會越來越少了。

     桑離每天晚上九點半下晚自習,通常會再學習一會才回家,到家時已經十點半,匆匆洗漱,睡覺,第二天早晨五點半起床,去學校晨讀……她的一日三餐都不在家吃,每天在家的時間也不過就是七小時的睡覺時間。

     在所有人眼裡,桑離是早出晚歸的乖學生,每天早晨第一個到校,晚上最後一個給班級鎖門,這樣的勤奮足以讓她的成績就算下滑都不至于被老師批評。

    而且,家長會上,老師偶爾還會誇她笨鳥先飛。

     卻沒有人知道,她這樣做,不過隻是為了盡量減少和田淼碰面的時間。

     捎帶着,就連常青和桑悅誠,都已經很久沒有和桑離說過話。

     桑離不覺得這樣有什麼不好,反正她早就把自己當成這個家裡的局外人:桑悅誠從桑離小的時候就不怎麼和她說話,現在更沒有什麼好說的;常青給人家做後媽,對别人的女兒打不得、罵不得,自然有她的難處;田淼對桑離的敵視已經達到了就算見面也把她當空氣的地步,偶爾的說話一般就是吵架的前奏,所以她不開口比開口好多了…… 桑離在漆黑的夜裡回想着向甯家的溫馨,那麼羨慕。

     那樣,才是“家”吧? 自己也很想有那樣一個家呢。

    如果向甯的媽媽是自己的媽媽就好了,可是向甯的媽媽會變成自己的媽媽嗎?那就得兩個人結婚,生活在一起才可以吧?啊……結婚……老天,這是多麼遙遠的事情……誰說向甯就願意和你結婚啊?真不要臉…… 桑離捂着臉在黑暗中傻乎乎地笑,心裡想:向甯你喜歡我是不是?我也很喜歡你呢,可是我怎麼從來都沒聽你說你喜歡我呢,那你到底喜歡我還是不喜歡我呢…… 夜已經很深了,可是桑離還是翻來覆去地睡不着。

    她不知道其實向甯在那天晚上也失眠了,好不容易迷迷糊糊睡過去,卻又很早醒過來。

    他其實有些後悔,覺得自己忍了那麼久,怎麼就沒忍住呢?桑離還是個小女孩,自己這樣,會不會給她帶來困擾,會不會影響她的學習以及前途? 那時,他們都不知道納蘭性德早就描述過:月落城烏啼未了,起來翻為無眠早。

    薄霜庭院怯生衣,心悄悄,紅闌繞,此情待共誰人曉…… 說的是暗戀,可是那份忐忑揣度、輾轉猶豫的小心思,卻也不過就是他們這樣。

     說到底,誰都年輕過。

     年輕的時候,那些純潔真摯的感情,是多麼寶貴的珍藏。

    而那樣美好的滋味,随着彼此一天天的長大,這輩子,也是絕無僅有。

     B-3 不過,令向甯意外的是,郭蘊華在教桑離這件事情上所表現出來的熱情完全出乎向甯的意料。

     暑假前,向甯往家裡打電話,輾轉又提到暑假給桑離上課的事。

     郭蘊華想了想,直接建議:“要不就讓她住咱家吧,一個小姑娘家的在這邊連個親戚也沒有,自己住旅館的話太不安全。

    ” 向甯張大嘴沒說話,似乎并不敢相信母親居然可以如此開明。

     郭蘊華聽出兒子的懷疑,便笑:“怎麼了,我又不是老虎,還能把你的小妹妹吃了?” 向甯急忙否認:“哪能啊,我知道我媽心眼最好了,可是媽你就真的那麼喜歡她?” 他終于還是忍不住提出疑問。

     郭蘊華笑笑,還沒忘打趣自己的兒子:“那不是你引薦的人嗎,我不信别人還能不信我兒子?” 這話說得意味深長的,向甯有點毛骨悚然,心想難道老媽發現什麼了? 大約也是聽出向甯的心虛,郭蘊華咳嗽一聲,補充:“當然,桑離條件不錯,也是個好苗子。

    ” 向甯幹笑兩聲,郭蘊華終于決定不再逗向甯,而是一本正經地解釋:“我是說真的,桑離的條件确實很好。

    聲音好、樂感好,模樣好,簡直就是為唱歌而生。

    而且,單看那雙眼睛就知道是個好孩子。

    這些年,我接觸的學生太多了,有很多年紀不大,心眼卻不少,稍微接觸就能知道是想要的東西太多。

    别看你媽不像你爸那樣在官場裡混,可這來來往往的人——勢利的、自私的、功利的、虛榮的……你說我什麼樣的沒見過?藝術學院本來就比普通大學更像小社會,桑離那麼幹淨的眼神,我也隻能從來投考的高中生眼睛裡看到。

    隻可惜,到真正考進來之後,起碼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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