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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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力跳上來。

    南楊表情平常地拉她坐到身邊,又順手拂一下她的裙擺,讓褶皺順開,輕輕垂下來。

     桑離低着頭,什麼都沒說,可是馬煜回頭看着這一切,心裡有些空洞的辛酸感。

     他幾乎可以确定,在這個女子身上曾經發生過太多故事,而自己錯過了,便永遠與她的生活存在隔膜。

    他不知道自己此時此刻的心情是不是叫做“妒嫉”——和南楊的談話似乎已經擺明了立場,他們都願意對她好,端看她願意不願意接受。

    不過聽南楊的意思,她似乎也不會接受任何人在感情上的任何饋贈。

     這樣想着的時候小船開動,漸漸快了一點,風吹過來,拂在人臉上,暖洋洋的很舒服。

     馬煜扭頭,看見桑離表情安靜地看着兩岸,岸上花朵盛開,黃的、紫的、粉紅的,連成蔚為壯觀的一片。

     YOYO很開心地指着不遠處的溶洞問:“我們要到那裡面去麼?” 馬煜摸摸女兒的腦袋:“是啊。

    ” YOYO回頭問桑離:“裡面會不會有妖怪?《西遊記》裡的山洞都有妖怪的。

    ” 桑離笑了:“YOYO見過妖怪麼?” YOYO搖搖頭。

    桑離握住YOYO嫩嫩的小手:“這個世界上是沒有妖怪的,妖怪都是人變的。

    隻要YOYO做好孩子,就不會變妖怪,不會吓到别人。

    ” “那别人不做好孩子,變成妖怪吓到我怎麼辦?”YOYO觸類旁通的能力也很強。

     桑離想了想,認真回答:“我們都是好孩子。

    ” 馬煜笑起來,南楊也笑了,他不知道馬煜是不是也想起那首歌:《我們都是好孩子》。

     這首歌開始流行的時候他失去了桑離的消息,可是直覺上他每次聽都會覺得這首歌說的就是他和桑離,或許也是向甯和桑離,更或者就是所有他們這群人的昨天。

    因為那時候,每個人都是好孩子,每個好孩子想要的幸福都很簡單。

     那首歌的歌詞多麼好:推開窗看天邊白色的鳥,想起你薄荷味的笑。

    那時你在操場上奔跑,大聲喊我愛你你知不知道。

    那時我們什麼都不怕,看咖啡色夕陽又要落下,你說要一直愛一直好,就這樣永遠不分開。

    我們都是好孩子,異想天開的孩子,相信愛可以永遠啊。

    我們都是好孩子,最最善良的孩子,懷念着傷害我們的,那時我們什麼都不怕…… 那時候,我們真的什麼都不怕。

     那時候,我們真的相信愛可以永遠啊。

     B-1 那時候——開始愛、相信愛的時候——桑離十六歲。

     那年九月開學,十六歲的桑離成為了省重點中學朝華中學高一(8)班的學生。

    開學後沒多久,桑離便收到向甯寄來的信,信封上用好看的手書方方正正地寫着:桑離同學(收)。

     當時是下午課間,生活委員在喊着名字發信,那個白色的信封經過幾個同學的手傳遞過來的時候,桑離自己都感覺到有一小朵笑容已經綻開在自己嘴角,漸漸地,笑容越來越大,快樂逐漸擴散成熱氣球一樣,呼嘯着上升。

    桑離幾乎是迫不及待地撕開信封,看見裡面薄薄的三頁信紙,折成規規矩矩的三折,似乎隐約還散着墨香。

     打開,向甯的字很有力道很好看,一張信紙上統共也寫不了幾個字,仔細看看更像是流水賬。

    開端這樣稱呼她:“小桑離……” “小”桑離?! 桑離很不服氣:你才多大,怎麼總說我是小孩子? 再往下看,向甯的口吻都沒有發生變化:“最近還好嗎?功課緊張嗎?身體怎麼樣?這裡的九月依然很熱,讓人喘不過氣。

    揮汗如雨的時候我就很懷念海邊的涼爽空氣,偶爾還會想:小桑離在幹什麼呢?” “偶爾”?! 為什麼不是“常常”?桑離摳字眼,心裡恨恨的,可是又分明很欣喜。

     “我們寝室條件不錯,報道後我抓緊參觀了一下校園。

    學校不大,不過漂亮女生很多。

    開學第一天,亂花漸欲迷人眼。

    ” 桑離瞪大眼:這是向甯?他也會看美女?他不一向都是目不斜視的模範生樣子?一邊想象他看女生的模樣,一邊忍不住抿了嘴笑。

     “我們寝室八個人,來自天南海北。

    男生嘛,沒什麼隔閡,晚上開卧談會,主題除了吃的就是女生。

    老大是四川人,有個青梅竹馬的女朋友,很漂亮,得意地不得了。

    我排老二,這個數字真不地道,尤其是老三是東北人,每次叫我‘二哥’的時候都笑出一臉褶子來……” 他就這樣絮絮地給她講大學裡的那些人與那些事,好玩的、好笑的,包括餐廳裡缺斤少兩的套餐、看寝室的管理員表情不變的臉、永遠喝得很快卻永遠沒人主動去拎的熱水……當然也有一系列迎新的活動,講座、舞會、社團納新…… 并不長的一封信裡,卻似乎盛着一個嶄新的世界。

     桑離反複瞧着那薄薄的幾張紙,看了幾遍都還是不夠。

    晚上睡覺的時候悄悄把信紙壓在枕頭下,入夢的過程中反複都是他的微笑、他的歌聲、他溫暖的懷抱。

     桑離不知道,這是不是班裡的女生們動不動就會提及的“愛情”。

    從小到大,關于愛情的印象就是電影裡的生離死别,好像那樣的刻骨銘心才算得上是愛情一樣。

    雖然身邊也有不少同學動辄形影不離,可是那不是她想象中的愛情。

     她偶爾也會很迷惑:自己對向甯的想念,又算不算是愛情的一種? 桑離小心翼翼看這封信的時候,隔着兩道簾子,田淼隻能看見一個擎着幾張紙的人形剪影。

    她當然沒有猜到那是向甯的信,可是這個時候,她也是突然想到了這個人:在外國語大學這樣天之驕子雲集的地方,用周遭人們所聽不懂的語言,驕傲而流暢地讨論另一個國度裡的典故或者風光。

    可以有機會走出國門,到歐洲廣袤的田野上,看波瀾壯闊的花海、曆經風霜的古堡、細水長流的小溪……那是多麼豐富的一種生命形式啊! 想想吧:當你得意地傾聽着周圍那些對國人而言完全陌生的語言,并深知其中蘊意的時候,隻有你知道,隻有你了解——這樣的“隻有”是多麼巨大的成就感,是多麼巨大的榮耀! 田淼暗暗咬緊牙關,在四下的寂靜中發誓:我一定要考外國語大學,沿着向甯走過的道路,一直走到他的身邊去! 這是一個十六歲的女孩子不能為外人道的秘密,是那種真正意義上的秘密——隻能放在心底,甚至不能晾曬在日記本上或其他任何有可能被人窺探到的角落。

     漆黑的夜裡,兩個女孩子就這樣懷着不同的秘密,想念着同一個人。

     幾乎也是意料之中——那年寒假,向甯把大段時間都放到了姥姥家。

    郭蘊華很奇怪,問兒子:“你怎麼不在咱家老老實實呆着?” 向甯的回答也很合理:“媽你不是忙着輔導學生考專業課嗎?我不在家也沒人給你添亂。

    再說我高中是在那邊讀的,這邊朋友不多,去姥姥家還能看看老同學。

    ” 郭蘊華想想,也對,便點頭同意。

    末了還囑咐兒子:“如果看見南楊别忘了替我帶個好兒,那年你車禍,人家還專門來看你。

    ” 向甯第一反應就是想到了和南楊同院的桑離,高興得什麼似的,順水推舟往下問:“媽,你還記得南楊的妹妹嗎?” 郭蘊華點點頭:“你跟我說過的,想學唱歌的小女孩嗎。

    ” 向甯拉了母親的手說情:“她今年高一,過兩年想考你們學校,媽你能給她輔導一下嗎?” 郭蘊華看看兒子,很好奇:“你連人家南楊家的鄰居都要管啊?” “為兄弟兩肋插刀!”向甯挺直腰拍自己的胸脯。

    看在母親眼裡,那副瞪眼睛的樣子就像小時候一樣可愛。

     郭蘊華看看已經比自己高出好多的兒子,欣慰地笑笑:“行啊,我年三十下午到你姥姥家,你爸也過去,咱們一起過年。

    到年初二或者初三的時候讓小姑娘來家裡,我看看,如果是這塊材料就好好雕琢一下。

    ” 聽到母親這句話,向甯松一大口氣。

    他知道母親是極敬業的一個人,她答應了的,就一定會很認真地做到。

    他開始無比強烈地期待看見桑離的那一刻,為此,他起碼設計了七八種出場方式,無一不是從天而降的驚喜型亮相。

    離開省城去姥姥家的前一晚,他躺在床上想着桑離清澈的眼睛,再想想桑離考上大學後就可以告訴她自己是多麼喜歡她,終于微笑着沉入夢鄉。

     向甯在過小年那天回到了姥姥家,姥姥看見最疼愛的外孫子來了,高興得不知道該做點什麼好。

    向甯也任由姥姥一個人在家激動萬分地列菜譜,他借口去看同學,便回到了母校。

    下午五點十分,天色已經暗下來,高中部的學生卻還沒有下課。

    向甯坐在教學樓下面的國旗旗台上等桑離,心裡有點忐忑,害怕過會桑離從樓裡出來的時候會看不到他。

     可是他明顯多慮了,因為半小時後下課,蜂擁而出的學生們走過他身邊的時候都會好奇地看他一眼:雖然才畢業不過半年,可是單就那一身便裝、一點灑脫随意的氣質,已經在一片紫色校服的海洋中無比顯眼! 于是,桑離出樓門口的一刹那,就看見了他。

     桑離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眨了眨,再看看,難道真的是向甯? 桑離的一顆心,險些跳出自己的喉嚨口! 她呆呆地随着人群往前走,看見向甯沖這邊揮揮手,然後微笑着往自己的方向走過來,穿越人群,一直、一直走到她面前。

    衆目睽睽下,他彎腰看着她的眼睛,微笑:“小離,怎麼,不認識了?” 桑離好不容易才壓抑住快要沖出口來的尖叫,聲音都有些顫抖了。

    她激動地看着他:“向甯哥哥——” 向甯笑了。

    他揉揉桑離的頭,随她往回家的路上走。

    桑離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動,問向甯:“哥哥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向甯伸手摸摸桑離的鼻子:“今天下午。

    ” 桑離很高興:“那你剛回來就來找我啊?” 向甯好笑地看看小女孩的表情,點點頭,桑離越發高興了,步子都有些一蹦一跳起來。

     寒冷冬日裡,向甯看着桑離一邊興高采烈地給自己講高中生活,一邊晃着馬尾辮在馬路牙子上伸直雙手練平衡。

    她一邊笑着說話一邊搖搖晃晃的往前走,向甯跟過去,拉住她的一隻手,她便更加開心地在窄窄的邊緣上走起來。

     隻是當握住她的手的瞬間,向甯皺皺眉頭,再捏一捏她的校服問:“小離你穿這點衣服冷不冷?” 桑離無所謂地答他:“我不知道今天會降溫。

    ” 她笑笑,臉上滿不在乎:“我房間裡有三八線,衣櫃剛好在田淼那半邊,我的厚衣服都在裡面,田淼不許我到她那邊去,所以冷着就冷着吧。

    ” 向甯腳步一頓,扭頭看看桑離,終于站住了。

    夜幕裡微弱的路燈燈光下,他一伸手,便把桑離攬進懷裡。

    灼熱的氣息頃刻間包圍了小女孩,桑離擡起頭,可以看見向甯的下巴、喉結,還有他側着頭看着她的眼睛。

    這個懷抱是那麼的溫暖,也是那麼令她想念,她真想不回家了,就這樣和他擁抱一輩子,哪怕化成一塊石頭,也好。

     桑離一邊這樣想一邊臉紅了。

    她埋下頭,隐約聽見向甯的聲音回蕩在她耳邊,似乎是說:小離,等你考上大學,就可以解脫了,我們都解脫了。

     她不明白什麼意思,可是又似乎隐約明白一點什麼。

    這感覺太飄渺,她抓不住,便隻能把頭更深地埋進他懷裡,貪戀着哪怕一點點溫暖的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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