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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興、還有點暗中較勁的兩個人都呆若木雞,田淼甚至恨不得砸了鋼琴! 可是,她倆畢竟還都是很有集體榮譽感的學生,既然命令已下,那就是硬着頭皮也要上場。

    隻不過在排練的那段時間裡,田淼常常在伴奏時故意刁難桑離,讓桑離練得支離破碎。

     向甯路過琴房那天,看見的就是這幅情景——下午空蕩蕩的音樂教室裡,這對姐妹花一起練《小背簍》,桑離清澈的嗓音脆生生的,可是田淼起高了音,桑離不服輸,偏要唱下去,那嗓子都快破了。

     向甯實在看不下去,就信步走進音樂教室,站在田淼身邊看一會,然後坐到田淼身邊。

     田淼瞪大眼看着向甯,他随手在琴鍵上按幾下,微微笑着看田淼:“鋼琴彈得不錯。

    ” 田淼的臉一下子就紅了。

     桑離冷眼旁觀,不說話,就那麼靜靜地看。

     向甯擡起頭看看桑離,又看看田淼,點頭示意:“聽我彈啊。

    ” 他低下頭,專注地開始彈起琴來,他的手指修長,那些音符一串串飄蕩在音樂教室裡的時候田淼甚至屏住了呼吸! 或許,就是在那一瞬間,不過十三歲的田淼第一次對桑離的朋友消除了敵意。

     也是在那一刻,桑離知道了什麼叫做“行雲流水”。

     雖然,隻是很簡單的伴奏曲目,雖然是家喻戶曉的一首歌,可是從向甯手下彈出來的時候,一切就都不一樣了。

     那天,向甯用這樣溫和的方式暫時化解了桑離與田淼之間的矛盾,至少從那天開始,田淼再也沒有在排練時為難過桑離。

     不過桑離不知道,田淼之所以不再難為她,隻是因為田淼喜歡一遍遍重複向甯的演奏而已——僅僅因為,向甯是這樣演奏的。

     桑離隻知道,向甯每一次的出現,都帶着拯救自己的意思。

     深夜,桑離閉上眼,情不自禁想起向甯的笑容、向甯修長的手指、向甯手心的溫度,都會在黑暗中忍不住輕輕浮上微笑。

     這是桑離的小秘密。

     興許,也是田淼的。

     B-3 不過,上天并沒有給向甯更多的眷顧——那年高考,向甯因缺考而落榜了。

     說起來這倒真是一場意外:向甯的學籍在省城,按理要回省城參加高考。

    可是就在回省城參加高考的路上,向甯乘坐的長途車出了車禍,車上的乘客10死、19傷——這件事上了那天的《新聞聯播》,作為重大交通事故而家喻戶曉。

     不過桑離不看新聞,所以當向甯被送往醫院急救的時候她和田淼正高高興興走在回家的路上——她們的節目拿了文藝彙演的一等獎,保持了桑離一直以來的不敗紀錄,也讓田淼暫時放棄了與桑離為敵的鬥志。

     隻是在回家的路上桑離一邊抹汗一邊想:這個夏天可真熱,讓人憋悶的熱。

     終于得知向甯出車禍的消息還是在半個多月後——細心的南楊發現向甯家的電話總是沒人接,便很奇怪于好友的離奇“失蹤”。

    他抱着“活要見人死要見屍”的心态往向甯母親所在的學校打電話,輾轉無數道彎才獲知了向甯車禍的消息,一瞬間冷汗就從頭頂流下來。

     當晚,南楊就回家收拾行李,同時找老媽要路費,說要去省城看向甯。

     南楊媽媽自然是不同意兒子在等成績的關鍵時刻出門,更害怕兒子遭遇和向甯一樣的飛來橫禍。

    不過南楊爸爸這一次居然站在兒子一邊,安慰自己老婆:“兒子大了,總要自己出門,你再不放心也沒用。

    你就讓他出去闖闖,不是也挺好的?” 南楊媽媽恨恨地看着自家男人,終于放棄抵抗,答應了兒子的要求,隻是要親自送兒子去火車站。

     南楊出門前,得知這個消息的桑離和田淼也從屋裡飛奔出來。

    兩個人的臉色都不太好,不過田淼掩飾着什麼都不說,桑離表達得就比較直白,直接拽住南楊的胳膊:“我也要去。

    ” 南楊驚訝地看看桑離,又看看自己爸媽,再看看桑離身後的田淼,安慰她:“我問過了,傷得不重,你去也沒有用,在家等着就行。

    ” 桑離不依:“我就要去。

    ” 南楊按按桑離的肩膀,神色嚴肅:“小離你才多大,連身份證都沒有,你能住哪裡?再說你一個女孩子,去了也不方便。

    你就乖乖在家等我,我讓他給你打電話。

    ” 桑離咬咬嘴唇,終于不說話了。

     南楊歎口氣:“我知道你是個有情有義的丫頭,大家都是朋友,誰也不願意看見這個。

    不過我不會騙你,他是真沒事了,你放心就行,我随時給你電話。

    ” 有了這個承諾,桑離終于放南楊出了家門。

    也是從那天起,整個暑假裡,桑離一直守着電話。

    哪怕是南楊從省城回來,帶回向甯出院的消息後,桑離也一直守着自己家的電話,哪裡都不去。

     可是,直到夏天過去了,南楊都去省師範大學政法系報道了,桑離也沒有等來向甯的隻言片語。

     再後來,秋天也很快就過去了。

    國慶節南楊沒有回家,說是要在學校和同學一起參加慶典活動。

    于是,最後一個能帶來向甯消息的人也消失于桑離的視野。

     在桑離近乎麻木的失望中,天氣漸漸冷下來。

    下第一場雪的那天,課間,桑離拎着一把笤帚跟在一群同學身後去校門口的人行道上掃雪。

    那天天很冷,桑離穿了厚厚的羽絨服,戴一頂毛茸茸、圓乎乎、遠看像半顆元宵一樣的白色帽子,站在凜冽的空氣中努力把男生們用鐵鍬鏟起來的雪塊掃到簸箕裡。

    正掃着的時候就聽見身邊響起一片竊竊的低語聲,桑離不明所以地擡頭看,然而也就是擡頭的一刹那,她猛地就愣在原地。

     是向甯! 那一刻,桑離眼也不眨地看着站在不遠處的那個男生,他穿一件深藍色羽絨服,手裡拎一個看上去沒裝多少東西的書包,正在和身邊的幾個人寒暄。

    桑離認得站在向甯面前的是高三年級組組長——五十多歲的小老頭眉開眼笑,邊說話邊親密地拍拍向甯的肩膀。

     那一刻,突然就有暖流從桑離的心底湧出,呼嘯着竄向四肢百骸。

    桑離的眼眶甚至濕潤了,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情緒,可是她知道自己很開心看見向甯的康複,很開心看見他完好無缺地站在這裡,好端端的微笑。

     十五歲,還不懂得什麼是喜歡、什麼是愛的桑離卻知道了:這個世界上,總還有那樣的一個或者幾個人,是悄悄放在你心裡的。

    你不需要明确對他們是什麼樣的感情,可是你知道你在乎,在乎得不得了。

     然而,那天的向甯沒有回頭。

    直到他随年級組長走進學校大門、走向高中部教學樓,他都沒有回頭看桑離。

     桑離有些心酸又有些期待地安慰自己:他沒有看見你,他隻是沒有看見你。

     她無法告訴任何人,那一刻,她最想做的一件事就是沖上前去緊緊抱住他,聽他帶着笑意叫她一聲“小離”。

     她知道:在這漫長的五個月的等待裡,她真的好像在等自己的親人回來——像南楊一樣親的親人。

     直到多年後,她作為優秀學生參加彙報演出,站在明亮舞台上唱《那晴朗的一天》,她才知道,巧巧桑的等待就如同那年那月她對向甯的等待一樣,艱苦執着,始終如一。

     并且,如此固執地相信:他會回來,他一定會回來! 向甯沒有忘記桑離。

     甚至應該說,向甯是為了桑離才回到這裡的。

     那場車禍中慘絕人寰的記憶沒有人想要重溫,不過向甯還是無數次地回憶并慶幸自己在車翻的刹那清醒地做出了保護自己的判斷。

    他沒有變成植物人,更沒有失去生命。

    他躺在病床上的時候甚至沒有為自己傷到筋骨的手臂有任何惋惜,他隻是看着打滿石膏的、木乃伊一樣的自己,長長籲口氣。

     他一向是樂觀的人,這種樂觀在看見千裡迢迢來探望自己的南楊時膨脹到了最大——因為他突然想到他可以複讀一年,可以再看見那個很有意思的小桑離。

    這種喜悅頃刻間燃燒起來,燃燒到他恨不得馬上給南楊一個八爪章魚一樣的擁抱! 于是,他才會在南楊到省師大報道那天對有些憂心忡忡的南楊說:“你放心,我罩你妹妹,沒人敢欺負她。

    ” 說這話時他的胳膊還吊在胸前,樣子怎麼看怎麼滑稽。

    南楊有些不相信地看着他問:“你說真的假的?你媽還讓你回去借讀?” 這問題可真犀利。

     果然,當天晚上,郭蘊華女士的回答就聲震環宇:“回去借讀?不可能!” 郭女士不愧是本省四大女高音之一,那氣勢相當澎湃:“你想都不要想!我現在已經夠後悔的了,早知道會發生這樣的事,我才不會去俄羅斯!還有你爸爸,他好歹在組織部十幾年了,去哪個廳不行,偏要去那麼遠的地方當個破市長!要不是他出這個馊主意,讓我把你送回老家借讀,怎麼會出這種事!” 到底是做母親的人,說着說着眼淚就掉下來:“我就這麼一個兒子,真要出了什麼事,我怎麼辦?我就是事業再成功,還不是一無所有……” 那天,向甯也目瞪口呆。

     他從沒有見過母親哭泣的樣子:一直以來,母親都是優雅的、美麗的,雖然四十多歲了,可仍然很漂亮,站在舞台上的樣子簡直就是光芒四射。

    她去電視台給青年歌手大獎賽本省分賽區做評委的時候,鏡頭裡一個個評委掃過去,隻有她最好看。

    在藝術學院執教20載,學生遍布海内外,從金碧輝煌的歌劇院到海陸空文工團,就連她去俄羅斯作為期一年的訪問,據說還在下飛機時受到昔日學生的夾道歡迎…… 對于自己的母親,向甯很尊敬,也很愛戴。

     可是,這也是他第一次反抗母親的意願:“媽,我都18歲了,我知道怎樣對自己好,你放心吧。

    那邊的教學比省城嚴格,再說我也習慣了那裡的環境,現在回來複讀,熟悉老師還來不及呢,時間怎麼夠?媽你放心,我一定好好照顧自己,再說不是還有姥姥在那裡嗎?姥姥做的松菇炖雞真好吃,媽……” 義正詞嚴到最後,漸漸就變成撒嬌耍賴。

     向甯一邊說一邊抹着自己胳膊上的雞皮疙瘩打冷顫,可是再看看母親的神情,又分明已經開始被自己說服,于是趁熱打鐵:“媽你看我成績不錯吧,我在這邊都不會考這麼高,因為那邊老師很嚴的,我都沒有時間去打球。

    你不是讓我考外國語大學學翻譯嗎,那因禍得福了,因為本來我隻能考咱省大外語系,這複讀一年我就敢考更好的學校了,媽你說好不好?” …… 就這樣,向甯的談判大獲成功。

    直到後來他還戲稱那是他這輩子第一次和大人們進行談判,那場談判比他工作後接受的任何一項任務都更有挑戰性。

    因為工作後自己的身份是政府機關工作人員,輸赢不過是場任務而已。

    而18歲的時候,他是一個母親的兒子。

    他不可以輸,母親也不可以輸,因為無論誰輸了,都勢必會有一方的感情受到傷害。

     那晚,向甯是帶着心滿意足的笑容入睡的。

    夢裡他居然夢到了桑離,夢見她看見他的刹那笑得那麼明媚,聲音甜甜的,叫他“向甯哥哥”。

    而他居然還有時間拍拍她的腦袋,說“别叫我哥哥”。

     可是往往,夢都是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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