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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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媽媽、兩個爸爸的田淼,縱然不能和親生父親生活在一起,卻仍然像是一個施舍者。

     桑離終于在人來人往的走廊上,盯着那張5元錢的紙币,輕輕蹲下身,一動不動。

     哪怕周圍有無數雙探尋的眼睛,哪怕周圍有無數人好奇的注視,她都已經不在乎。

    她隻是那樣絕望而瑟縮地蹲在喧鬧的走廊上,既不怕瘋打鬧的男生撞到自己,也不怕八卦的女生在背後讨論自己和田淼的關系,她隻能蹲在那裡,努力壓抑住内心那些别人所無法體會的痛楚,努力瞪大眼,盯着地闆上那張在風裡飄飄欲飛的紙币。

     直到一雙手把那張紙币拾起,探尋似地問她:“同學,你錢掉了嗎?” 她從空洞得已經無法形容的悲傷中擡頭,直視眼前男生清澈好看的眼睛,而全然不知,那一刻她眼底的悲傷給了面前男生怎樣的震撼。

     那是桑離和向甯的初相識,那天他說了七個字,而她隻說了兩個字——謝謝。

     又過幾天,南楊過生日,桑離接到通知時已經基本沒有拒絕的餘地——南楊直挺挺杵在桑離面前,半誘惑半威脅:“我不要生日禮物,不過你得跟我們一起去玩。

    ” 桑離心裡有點感動,她能感覺到南楊是怕自己花錢——他也知道她壓根沒有錢。

     “去哪裡?” “卧龍峽谷。

    ” “啊?那麼遠……”桑離遲疑,“那裡有什麼好玩的?” “去了就知道了呗。

    ”南楊賣關子。

     桑離看看南楊,還在猶豫:“周末還要練歌。

    ” 南楊想了想,笑了:“我們隔壁班就有藝術生,幹脆我幫你找個老師吧,反正你也不能總是在少年宮唱啊,你都多大了,裝什麼小孩。

    ” 桑離恨恨地捶南楊一下,瞪一眼,終于答應:“那我跟我爸說去給你過生日了,你不要告訴他去哪裡,我怕他不讓我到那麼遠的地方去。

    ” 南楊點點頭,用看白癡一樣的眼神看一眼桑離:“廢話,讓你爸知道了不就等于讓我媽知道了?我找死啊我!” 不過後來桑離才發現,自己答應南楊到卧龍峽谷,才真是找死。

     因為直到站在了卧龍峽谷的入口處,桑離才驚恐地發現,風景如畫的卧龍峽谷中居然還有一處項目是“蹦極”?! 桑離就這麼站在卧龍森林公園的售票處前,幾乎想要拔腿逃跑。

    可是沒用,南楊緊緊抓住桑離的手腕,已經高興地沖遠處喊:“這邊這邊!” 桑離眯起眼,沿着陽光射來的方向看過去,就看見幾個小黑點慢慢移動過來。

    近了,更近了……幾個男生的臉一點點清晰起來。

     桑離仔細的辨認,發現走在中間的那個似乎很熟悉,忍不住“咦”了一聲,南楊聽見了,很好奇:“你認識?” 桑離沒有回答。

     她隻是繼續眯着眼睛看着正從陽光裡走出來的高個子男生,直到看見他的眼睛裡也浮現出同樣的驚訝,然後又迅速收攏了這些驚訝,換上親切和暖的微笑。

     南楊一個個給桑離介紹:“我來介紹一下啊,這都是我們班同學——杜建,我們籃球隊隊長;苗晨炜,我們班數學大拿;這個是向甯,鋼琴九級。

    ” 話音未落,幾個男生一起把拳頭揮過去。

    苗晨炜聲音最大,笑着對桑離說:“我也來介紹一下,這是我們班生活委員,主管我們班吃喝拉撒睡的南楊南總管——” 杜建捏着嗓子學得惟妙惟肖:“南公公吉祥!” 向甯也大笑:“男(南)公公還是女公公啊?” 十七八歲的男孩子精力果然都旺盛得不得了,頃刻間鬧成一團,桑離也忍不住笑出聲。

    南楊一邊“以一敵三”一邊控訴:“小離你看着幹嘛,還不來救你哥?” 桑離一本正經閉上眼,輕輕仰頭,在胸前劃十字,念念有詞:“全能的天主聖父,你是生命之源,你借聖子耶稣拯救了我們,求你垂顧眼前的這個人,接納他于永光之中……” 幾個正在打鬧的男生一愣,迅即松了手,哄堂大笑起來。

     南楊氣急敗壞,順手拍桑離頭頂一掌:“臭丫頭,誰讓你念悼詞啊!” 向甯一邊笑一邊拍桑離肩膀:“小妹妹,你從哪學的啊?” 沒等桑離答話,南楊已經氣哼哼地開口:“還不是跟39号院的戚老太太學的,那是個虔誠的天主教徒,閑着沒事就給我們講《聖經》。

    ” 桑離有些調皮地笑起來,早晨的陽光照耀在她身上,真的好像透明的天使一樣。

     那一瞬,向甯看得出了神。

     這個女孩子,和那個眼睛中充滿絕望的女孩子,真的就是一個人? 後來一行人就真的去蹦極了,南楊說:這是對自己少年時代的告别——用重力加速度的方式體驗成年的意義。

     桑離一聽說這個創意就開始打退堂鼓,腳步越來越慢,企圖逃竄。

    可是這種意圖很快被“壽星”發現——隻見南楊一把抓過欲逃跑的桑離,納悶地看着她:“小離,你就不想挑戰一下自我?” 桑離有點害怕,往後瑟縮一下,被向甯看到,他笑着把桑離拉到自己身邊,拍着南楊的肩膀笑:“你喜歡不等于女孩子也喜歡啊?” 他扭頭看看桑離,自然而然握住她的手,語氣平靜而自然:“别聽你哥的,跟我走就好。

    ” 說話間,南楊已經扭回頭去回答杜建等人的問題。

    他最後回頭看一眼向甯,似乎也微微皺一下眉頭,卻沒多說什麼,還是邊答問題邊轉身往前走了。

     而桑離卻幾乎愣住了——那是桑離第一次被除南楊以外的其他男孩子握住自己的手,喧鬧間,桑離突然覺得自己的半邊身子都變得僵硬起來。

     她想把手抽回來,可是擡頭看看向甯,他的表情那麼坦然而從容,好像自己牽着的不過是個天真爛漫的小女孩,是自己家的小妹妹。

    他笑着看她的時候眼神那樣坦蕩明朗,而她似乎隻需要做好那個被保護的小女孩,做好他的小妹妹,就可以。

     桑離舍不得掙脫這樣的感覺。

     這許久以來都沒有過的安全感終于把她征服,她偷偷低頭看一眼握在一起的兩隻手,心裡有暖流漸漸湧上來。

     B-2 塔頂的風很大,呼嘯着吹過來時,桑離開始緊緊抱住向甯的胳膊不撒手。

    陽光那麼明亮,她試探着往塔外低頭看一眼,腦袋就開始發暈。

    腿也開始打哆嗦,好像谷底的一切都開始發晃。

    再略微仔細看一眼:谷底是河,河面上波光粼粼——完了,這下不僅恐高,還暈水了。

     前面的幾個男生在興高采烈地簽合約,苗晨炜一邊笑一邊說:“這可就是生死狀了。

    ” 杜建點點頭:“後果自負,自負。

    ” 桑離的臉又白了一點。

     南楊看見了,走過來看看桑離的表情,又伸出兩隻手捏捏桑離的臉頰:“小離,你很害怕嗎?” 桑離很用力地點點頭。

     向甯不說話,隻是看着桑離微笑。

     南楊歎口氣,終于還是說:“那算了,我陪你下去吧。

    ” “我來吧,”向甯拍拍南楊,“你是壽星,别留遺憾,我陪她下去好了。

    ” 他低頭看看河上的小船,又順勢看看河岸:“我們到岸邊等你們。

    ” 南楊不放心,他開始有點後悔帶桑離來這麼驚心動魄的地方。

    可是桑離的反應很快給了她定心丸,因為她說:“哥,你去玩吧,我跟向甯哥哥下去。

    ” 那聲“向甯哥哥”叫得糯糯的、甜甜的,南楊立即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他扭頭同情地看看向甯,果然看見向甯也在低頭拂自己的胳膊。

     可是南楊不知道,向甯之所以起一身雞皮疙瘩,或許并不是那甜甜糯糯的聲音的緣故。

     通往河岸的路上,向甯一邊小心地拉着桑離在河灘上走,一邊正告她:“不要叫我向甯哥哥!” 他義正詞嚴的樣子讓桑離比較納悶:“那我叫你什麼?” 向甯伸手拂拂桑離的頭發,微笑:“像叫南楊那樣,直接叫我‘哥’就行。

    ” 桑離想了想,終于點點頭。

     那天之後,桑離和向甯似乎就變成了很熟的熟人,甚至熟到向甯常常會幫桑離買飯的地步。

     那時候初中部和高中部在同一個食堂買飯——并不是今天這樣寬敞明亮有桌椅的食堂,而是操場邊一排兩層獨立小樓上,位于一樓的一排窗戶,那裡是賣飯口。

    每天上午第四節課後很多學生會從樓上蜂擁而下,拿着自己的飯盒沖向賣飯口排隊。

    同為畢業班的高三和初三作為特殊照顧群體,教室都在各自教學樓的一樓,所以常常可以買到熱氣騰騰的飯菜,偶爾還有并不實惠但好歹屬于葷菜的“幹炸裡脊”。

     每次向甯買飯時,如果能買到裡脊,總會記得給桑離也來一份:不過七八塊裡脊,安靜地放在平時用來蒸包子的玉米葉子上,散發出誘人的香氣。

     然後,很帥的男生向甯,就會托着一張玉米葉,連同那上面的七八塊幹炸裡脊,站在初中部教學樓樓下,坦然地等桑離出來拿。

     漸漸地,很多女生都認識了初二(3)班的桑離,有時候看到她,還會偷偷指指點點。

    南楊也似乎看出點什麼,也問過向甯,可是向甯的回答聽上去義正詞嚴、胸懷坦蕩:你妹妹就是我妹妹,我疼我自己妹妹關别人什麼事? 過會又補一句:你不是說她沒媽嗎?我就是覺得咱們得對她好點。

     這句話真誠又感人,南楊也被打動了,看向甯的目光就更多了些看知己的味道。

     其實,在那個時候,南楊的交友準則也是很簡單的——所有對桑離好的人,都是南楊的朋友;所有南楊的朋友,都要對桑離好。

     這不是愛情。

    至少在那時候,在南楊心裡,這就是一種蘊蓄多年、簡單真摯卻又發自内心的在乎。

     一種趨向于本能的在乎。

     田淼對這一切冷眼旁觀。

     十三歲的女孩子,其實并不是很清楚自己讨厭桑離的原因,可是卻很确定自己讨厭桑離這個事實。

    田淼的成績很好,好到從來沒有跌出過班級前三名、年級前十名,在班裡有很多可以咬耳朵說悄悄話的好朋友,很受老師的喜歡。

    可是莫名其妙,她就是在看見桑離的時候會格外兇、格外不像她自己。

    對此,常青、桑悅誠甚至很想居中調停的南楊都已經無能為力。

     那時沒有人會想到,田淼第一個喜歡上的人,會是向甯。

     雖然向甯名氣夠大,可若是沒有那場意料之外的演出,田淼也不會對走在桑離身邊的男生有任何關注——她一向都不屑于桑離的任何東西,也包括朋友。

     那是向甯畢業前夕,學校破天荒決定在“五四青年節”前夕舉辦一場文藝彙演。

    高三年級因為馬上要參加高考所以不需要出節目,其他年級各有指标,要求拿出各年級最好的節目參加演出。

    桑離所在的班毫無懸念地推選桑離表演女聲獨唱,田淼所在的班也毫無懸念地推選田淼表演鋼琴演奏——當時所有人都沒想到這兩個節目在大獲成功的同時,居然會被推薦參加當年的全市中小學生迎“七一”大型文藝演出! 而且,按照團市委的要求,每校隻能報送一個節目! 所以,腦筋很活絡的團委書記就拍闆了:桑離演唱、田淼伴奏,拿出一個真正有特點的節目來! 得知這個消息的刹那,本來都很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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