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有心脫情海 無意遇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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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之後,陰雲密合,大有欲雪之概,較之白天,更令人有一種寒意凜人。

     叢慕白吃過幹糧之後,緩緩地運行功力,暖意起自丹田,功力達于四肢,然後,長長地籲了一口氣;倚在岩石之上,阖上眼睛,松弛下心神,先求一個安适的休息,他知道明天是一個重要的日子,獨身仗劍,深闖天都,後果将是如何?…… 叢慕白輕輕地歎了一口氣,自語着說道:“萬事但求盡心而已,相信父母在天之靈,也會諒宥女兒這番用心的。

    ” 叢慕白如此自言自語之際,突然聽到外面嚓嚓一聲,分明是一個夜行人,一時的失神,腳下起了聲音。

     在此時此地來的夜行人,還有何人?自然是天都峰的爪牙。

    叢姑娘暗自冷笑一下,心裡說道;“你找上來倒好,我正要探聽一下虛實。

    ” 當時,叢姑娘輕輕坐起身來,将長劍順在手中,留神向外面看出去,但見外面漆黑一片,伸手難見五指。

     叢慕白屏息凝神,靜坐不動,朝着石壑之外,注視半晌,漸漸地,才看到一些模糊的樹叢石影。

    她心裡在暗暗地想着:“如此漆黑的深夜,彼此視力都受到極大的影響,此時此地,就要看各人的内力深厚的程度而定了。

    内力深厚一分,視力明亮一分,動起手來自然‘一分強十分強’,難道我叢慕白的内力,竟然不能超過天都峰上的一個區區爪牙之輩麼?” 心中意念如此一動,立即左手下伸按地,一提真氣,左手陰使内力一送,人坐在那裡原式不動,橫飄五尺,從石壑中倏然掠到石外。

     人剛一落到石外,稍一沾地,立即一長身,一挺腰,拔起兩丈多高,就在真氣未洩,力道未衰之前,雙臂平伸,立化一式“落葉随飛”,不帶一點聲息地倏然而下。

    叢慕白姑娘人在如此一拔一落的瞬間,他已繹将身邊周圍兩丈方圓,看了個仔細。

     周圍沒有一點動靜,也沒有一點可疑的影子。

    夜是那麼的黑,山中又是如此的寂靜,叢慕白真要懷疑自己方才是否聽覺上有了差誤。

     但是,叢姑娘她相信自己的耳朵,尤其像這樣的寂靜夜裡,稍有一點音響,焉有聽錯了的道理! 就在這一瞬間,叢慕白姑娘突然眼光停留在一棵樹上,心裡暗自冷笑說道:“看你能躲到那裡去?” 右手長劍交抱着左臂上,突然人化撲地旋風,身形一矮,一貼地面,立即長身而起,這一撲一起之間,也不過是轉瞬的一刹,但是,就在叢姑娘長身而起的時候,右手也随之微揚,嘶、嘶、嘶一連三聲破空,直向對面那棵樹上,電射而去。

     叢慕白出手之物,雖然是臨時在地上破石而得的三粒小石子,但是,脫手生風,去如閃電,樹上那人如果功力稍遜,隻怕就在這一瞬間,便無法躲過這樣三石齊飛,要挨上兩下,墜落樹下。

    即使對方功力不弱,隻怕如此促然三石飛來,也要逼得閃身躲避,閃落樹下,這樣正是合着叢姑娘的心意,她也隻是威逼對方出來。

     但是,事情往往是出人意料的。

     三塊飛石,閃電破空,直射樹葉之内,就在這時候,樹上有人輕輕喝叫一聲:“好身法!” 三塊飛石宛如泥牛入海,不但是沒有将人逼出來,而且三塊飛石未聽到落下之聲,正是被人家掃數收下,黑夜之中,事出突然,能将叢慕白姑娘這三塊石頭—個不漏的收攬在手,這份功力已經不是普通之輩,但是,更使叢慕白吃驚的,是方才輕輕地一聲“好身法”。

     對方不誇獎叢慕白的手勁、準頭、眼力,而贊美叢慕白那一式撲地旋風,長身發石的身法,此人眼力高人一等,而且,更重要的這一聲“好身法”雖然是極其輕微,但是,卻是清脆悅耳,不是男人的聲音。

     不是男人的聲音,天都峰上會有如此功力高的姑娘?不會是魯穎再回來吧?舍她尚有何人? 叢慕白也不過是一瞬間的錯愕,尚未回得神來,突然一陣輕微的破空之聲,響自對面,直朝叢慕白姑娘迎面飛來。

     叢慕白和那棵樹也不過是相隔三丈不到之間,等到破空聲起,來物已在叢慕白眼前,叢姑娘文風不動,右手上掠,正準備抓住飛來的暗器,隻聽得“嚓”地一聲,飛來的三件暗器,竟齊齊地落在叢慕白的面前不遠一尺不到的地上。

     叢慕白看得清楚,對面打來的三件暗器,竟是兩片樹葉,和一根細小的樹枝,兩片樹葉飛到叢姑娘面前的時候,卻被同時飛來的樹枝,以一穿兩,阻住力道,頓落面前。

     這是一種不帶敵意,而又極其誇耀功力的表現。

     不僅是說明對面來人有着“摘葉飛花”傷人的功力,而且,心計之巧,與手頭腕力之準,令人歎為觀止。

     叢慕白也輕輕地脫口贊了一聲:“好手法!” 随即向對面叫道:“是那位朋友,在下眼生未曾識得,何不請來相見?” 叢慕白斷定對方是友非敵,但是,卻一時想不起對方會是何人?如此一問之下,樹上那人沒有—點動靜,仿佛是沒有人在一般。

     此時,天都峰上陰雲密布的天,又漸漸地雲散天開,上弦月,宛如一線,斜挂在天邊,給天都峰上,塗着一層慘淡的白色,遠近的山林草石,都可以隐隐約約地看得明白。

    叢慕白一見對面半晌沒有回音,便将手中長劍,插入鞘内,雙手抱拳,對着樹上一拱手說道:“樹上的朋友既然示意在先,複又隐身不出于後,莫非是礙于某種原因,—時不願出面麼?或者……” 叢慕白微微地頓了一下,接着說道:“或者是有心要考察一下在下的功力如何?是麼?如果是,在下就來領教便了!” 言猶未了,雙袖一拂,雙膝着力向後一挺,猛提丹田一口真氣,人像沖天而起的一支弩箭,嗖地一聲,直起五丈。

     人在半空中,吐氣轉身,俯首下撲,直向那棵樹上直落而下。

     這一着輕功,揉合着掌力與膝下的勁道,沖天拔起五丈,這真是駭人聽聞的事,如果不是雙袖拂出的勁道均勻,雙膝挺立得時,縱使輕功再好,也無法如此拔起五丈。

     果然,就在叢慕白姑娘身形尚未落到樹頂,隻聽得一聲:“好!”這一聲“好”字方自出口,隻見一條黑影,從樹上一閃而出,飄然而落到樹下。

     叢慕白那裡還肯稍作停留?身形剛一沾到樹梢,便輕輕地喝道:“既要指教,何必避身而走?” 人在枝頭一彈,衣袂翻飛,飄然下落,随後也落到那人身旁附近。

    那人卻不等到叢慕白站穩身形,撤身後退,雙掌交互提到胸前。

     叢慕白此刻已經看到對面那人一襲長衫,穿在身上顯得纖瘦輕靈,臉上卻罩着一塊紗巾,看不清廬山真面目。

    這個形像一落到叢慕白眼裡,心裡忽然一動,她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地注視着對方。

     對方一見叢慕白如此凝神注視,良久不動,不由地雙手緩緩放下,腳下慢慢向後退去。

     叢慕白姑娘這時候忍不住伸手一指,顫着聲音叫道:“你……你是須少藍妹妹!” 那人一聽叢慕白叫出“須少藍”三個字,當時渾身止不住微微地一顫,但是,沒有說話回答,叢慕白姑娘站在那裡低沉的叫道:“須妹妹!你已經試過了愚姊的功力,難道還不願意和我見面說話麼?” 說到此地,叢慕白伸手摘去頭上的文生巾,露出滿頭烏雲般的頭發,望着須少藍姑娘低聲說道:“妹妹!舜耕山我沒有能夠和你見面,幾乎是我畢生無可彌補的憾事,今夜,上天見憐,使我們又見了面,妹妹!你三試愚姊的功力之後,難道你還不肯和我說話麼?” 叢慕白這幾句話說得極為低沉,随着漸漸而起的山風,必乎是變成了幽怨的嗚咽,充滿了哀怨,也充滿了情感。

     站在對面的須少藍忽然也伸手一摘頭上的文生巾,扯下臉上的紗巾,一個箭步,直撲上前,撲到叢慕白姑娘的懷裡,叫了一聲:“叢姊姊!” 下面的話,就讓哽咽的語句,塞住說不出話來。

    兩個人就如此緊緊抱在一起,各自流着眼淚。

     這一雙師姊妹如此意外的相逢,應該充滿了喜悅和歡欣,但是,兩個的心裡,都充滿了一種難以言喻的事,折磨在心坎上,使得彼此除了流淚之外,找不出歡欣的話來。

    而且,兩人心裡都好像有了默契,怕說出話來,傷害了對方。

     如此相擁對泣,良久無聲之後,叢慕白輕輕推起須少藍,在月色蒙蒙之下,端詳着須少藍姑娘那帶着淚痕的臉,她發覺這位須妹妹果然是長得很美,而且在兩個眸子之中,充滿了智慧與英氣,她忽然自己有一種“做對了某種重大事情”的快慰。

     她輕輕地扶着須少藍姑娘的兩個肩頭,輕輕地問道:“須妹妹!舜耕山之約未能一晤,事後又無法分身尋找妹妹的下落,姊姊的心裡,是有着多少難過?” 說到那一段往事,須少藍的眼眶裡,又止不住湧出了淚水,黯然地叫了一聲:“叢姊姊!……” 叢姑娘伸手拭去須少藍姑娘的淚水,将須姑娘輕輕地攬到懷裡,說道:“妹妹!你知道姊姊此次來到黃山天都峰的用意麼?” 須少藍睜着一雙大眼睛,在叢慕白懷裡,擡起頭來,望着她,詫異地搖搖頭。

     叢慕白卻平靜異常地說道:“愚姊是特地前來天都峰,要獨身仗劍,為雙親及家人報仇。

    ” 須少藍姑娘訝然地說道:“關于姊姊報仇之事,不是和祁……” 她頓了一下,不知如何稱謂才好,但是,立即又坦然地說道:“祁靈兄已經和姊姊合力鋤奸,而且有千面狐狸靳一原從中協助,指日可以水到渠成,一雪心頭之恨,姊姊為何今日獨自一人在此,難道……” 須少藍姑娘的話,不便再問下去,叢慕白卻于此時搖搖頭,沒有說話。

    須少藍緊接着問道:“難道叢姊姊你的報仇計劃,又有了改變麼?” 叢慕白這才點頭黯然應了一聲:“須妹妹!你說的對,我的計劃改變了,所以我才獨自一人仗劍前來天都峰,要找魯半班清算這筆血債。

    ” 須少藍怔然地望着叢姑娘,緩緩地說道:“叢姊姊!我沒有見過魯半班其人,但是,我從恩師中他無名毒梭十數年的事看來,此人功力斷然不在你我之下,而且其陰險詭詐之處,則非我們所能望其項背,而且……而且,我曾經聽到你們說過,天都峰上埋伏重重,舉世難匹,在這種情形之下,叢姊姊你放棄完善的計劃,而要獨自一人前來,卻是為何?豈不是令人難解麼?” 須少藍姑娘當時隻是感覺到叢慕白這種決定,是有些奇怪,而且有些難合情理,一時間就憑自己的感覺如此滔滔說出。

     叢慕白靜靜地等待須少藍說完以後,平靜如常地點點頭,然後,說道:“妹妹!你的話完全對,我所以如此甘冒不成功的危險,我有我的用心,在我的用心尚未說明之前,我要請問你,須妹妹!你如此深夜,獨自一人來到這天都峰,卻又是為了何事?妹妹!你能先告訴我麼?” 須少藍一聽叢姑娘如此一問,當時不由地渾身一震,她緩緩地脫離開叢姑娘的擁抱,一股淡淡地哀怨,橫掠過眉梢,眼神裡流露着無限黯然。

    帶着哀傷地說道:“不瞞姊姊,我前來天都峰是要為先慈報仇。

    ” 叢慕白緊接着說道:“那……” 須少藍立即攔住叢慕白問下去,她連忙接着歎了一口氣,輕輕地說道:“姊姊!你不必以我方才的話來問我,我知道,如此獨自一人,前來天都峰,若想報仇稱心快意,那是和姊姊一樣,是雖有成功之望。

    但是,我和姊姊你不同。

    ” 叢慕白已經知道須少藍下面要說些什麼,但是她平淡地接着問道:“有何不同之處?是妹妹的武功超越過愚姊,或者有破得天都峰埋伏機關的把握?因而與我有所不同麼?” 須少藍搖頭說道:“我所說的不同斷然不是那些。

    叢姊姊!你是有人相助,勢力雄厚,有操必勝之把握,姊姊是棄而不用,而我則是孤單一人,舍去自己,便無别人相助。

    所以,姊姊舍成功之望,獨自前來冒險,是為奇怪,而我本無成功之望,隻好前來孤注一擲。

    萬一天可見憐,讓我僥幸得手,則雖死亦瞑目。

    否則,我死在天都峰,追随先慈于地下,也是死而無怨。

    ” 須少藍說到此時,一種難以抑止哀傷的心情,抑止不住眼淚滾滾而流,襟前青衫,為之淚濕。

     叢慕白上前拉住須姑娘的手,沉重地說道:“須妹妹!你錯了!” 須少藍閃着淚光的晶瑩大眼,望着叢姑娘,喃喃地說道:“我錯了?……” 叢慕白點點頭說道:“在舜耕山茅庵之前,你就錯了!妹妹!你讓我說下去,當時你應該出面和我們相見,妹妹!我和你的關系應該是勝過姊妹同胞,我是無話不說的,須妹妹!你此行天都峰,不僅是一個錯誤,而且,從發現你的錯誤,連帶的發覺我也錯了,錯得和你一樣不應該。

    ” 須少藍姑娘圓睜着大眼睛,輕輕地說道:“叢姊姊!你何以教我?” 叢慕白點了頭,沉忖了半晌,突然地擡起頭問道:“須妹妹!你愛祁靈,是麼?”這一個突然的問話,使得須少藍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

    叢慕白接着說道:“姊姊雖然愚蒙,這一點諒必推測得不錯。

    但是,須妹妹!你可知道祁靈也是愛着你的麼?” 須少藍突然渾身一顫,連連地說道:“不會的!這是不會的!姊姊!你不要刻意的嘲諷我。

    ” 叢慕白上前抓住須少藍的雙手,嚴肅地認真地說道:“少藍妹妹!你将姊姊看成是何種人? 我會如此出口不遜,來嘲諷妹妹麼?告訴你!祁靈确實愛你,隻不過是他無法說出來,他不能對你說,更不肯對我說,也不能對别人說,但是,不說并非不能使人知道。

    ” 須少藍滿臉惶然之色,像是受驚的斑鹿,大有愕然奔竄而去之概。

    叢慕白緊緊地抓住她,眼睛緊緊盯着她,沉聲說道:“妹妹!設若當初在舜耕山,我們姊妹見面,姊姊了解你這種情意,還能不極力來成全你麼?” 言猶未了,須少藍突然叫道:“叢姊姊!你難道忘記了你和祁靈兄的山盟海誓,何苦此時拿話來……” 叢慕白沉聲止住了她說下去,說道:“你以為我是揶揄你?妹妹!你至今還不了解我,此時此地,說句不知羞的話,雖然我有海誓山盟在先,難道就不允許你地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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