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京華英雄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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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她這些時日來,三天兩頭托些三姑六婆為吳戈張羅,先是磨豆腐的金寡婦,後來是關大叔的啞巴閨女,最近又在說隔壁胡同賣羊雜湯的麻臉陶二妹,這些吳戈都忍了。

    吳戈知道,自己在她眼裡隻是個老光棍,越早打發越早安心。

     吳戈揉着太陽穴,他記起來兩個人喝了很多酒,餘一過去出恭,不知怎麼跟人吵了起來,然後動了手。

    他把一臉血的餘一過從人群中救出,拉到身後。

    然後自己動手了麼?他拼命搖搖頭,沒有半點頭緒。

     他披了衣走出門。

    天隻是初亮。

    在四合院的天井裡,七八名紫衣人整齊恭敬地站立着。

    一名高大的錦衣漢子,背着手望着漸亮的天色。

     卓燕客聽到門響,轉過頭來,對吳戈說:昨晚,在逍遙酒樓,你喝醉了。

    還打傷了我五個徒弟。

     對于吳戈來說,此刻最不願碰到的就是山陽縣的熟人。

    尤其是卓燕客,這個年少時的朋友,當年他和耿昭是吳戈最好的朋友。

    少年時的友情就是一輩子的友情,但落泊之時,最怕遇見的也是故交。

     思明是耿昭的字。

    貧窮的父母希望他有一個光明的未來。

    耿思明自認為是個天才、讀書種子,至少他從鄉試起成績就相當不壞,科第之途并不算坎坷。

    隻是艱辛苦讀換來功名之後,耿思明卻發現,在修齊治平的聖賢書之中,并沒有一個理想世界等着自己。

    當他的心中一片光明之時,他的人生一片黑暗;而現在,所有人眼裡,他的人生已是一片光明,然而,他的内心卻是一片黑暗。

     耿思明并不是一個愛記恨的人。

    當年他迎娶高侍郎的千金,婚宴上他清楚聽到賓客們的竊竊私語:才華橫溢驚動京師的耿某人,在這些人眼裡,無非是個攀龍附鳳的小人。

    他清楚記得高府另一位女婿、身世煊赫的俞楚材公子,見到自己時高高亮起的鼻孔和不屑的目光。

     他也記得,當年作為一名七品監察禦史,自己秉公彈劾數名大員、包括前任首輔大人在内,自以為必能警示奸頑,震動朝野。

    誰知自己文采斐然的奏章被皇上輕蔑地扔在地上,不屑一顧。

    如果不是首輔大人故作姿态市恩,為自己說情,隻怕要被處以流放之刑。

    皇上在罰了他一年的俸祿後命他去相府跪謝。

    他記得奉旨前去時,首輔大人揶揄的笑容,還有在座賓客們促狹刻薄的嘲諷。

    他記得去白雲詩社,起社的幾名詩壇領袖和才子俊彥們競相去讨好那時還僅是個稚齡少年的芸少爺,而自己則捏皺了詩箋落寞地躲在角落。

    初為禦史的那兩年他幾乎得罪了包括嶽父在内的整個朝廷整個世界。

    他記得那兩年無論到哪裡,自己看到的,都是别人高高擡起的一對對氣焰嚣張的鼻孔。

     此刻,當芸少爺正努着卑微的笑容向耿思明求助,而他終于有了這麼一個機會,可以向曾經不可一世的芸少爺展示自己不屑的鼻孔的時候,他并沒有這麼做,隻是溫顔一笑。

     不是我不肯幫忙。

    耿思明的誠懇中有些掩飾不住的不耐煩,他皺眉看着芸官說,我性子孤僻,素來為我嶽父所不喜;而且我隻是一個小小的谏官,他高居吏部侍郎,本也看不起我這個沒出息的女婿。

    自從拙荊高氏,他頓了一下又道,病故之後,這八年來我幾乎沒有怎麼上過嶽家的門,實在不能在嶽父面前為你說項。

    他說着,和顔悅色地把芸官擺在面前的三百兩銀子推了回去。

     老實說,我是看在令尊大人的面子上。

    他不是壞人。

    我很清楚,晚塘先生一案,頗有冤情。

    皇上這事,辦得性急了些。

    耿思明看着臉孔漲得通紅的芸官,淡淡解釋,如果說換了别人,我見都不會見。

    帶了銀子來的,隻怕會被我當面啐他一臉。

    咱們是同鄉,你又是燕客介紹的。

    但我實在愛莫能助,芸少爺還是請回吧。

     父喪三年,丁憂守孝之期将将已滿,芸官早有打算重新在京城廣交聲氣,以圖宦途有所轉機。

    有了赢來的五百兩銀子,芸官本來底氣漸足,耿思明的一番話又将他打回了沮喪的谷底:之前卓燕客的樂觀,給了他太高的期望。

     耿大人,家姊的夫家鄭府,與高侍郎府上也是姻親。

    小人的姊夫鄭子遒公子,說來還是高夫人的表弟呢。

     拙荊在世之時,也常常向我提到令姊。

    鄭公子英年早逝,令姊守節十餘年,斯誠可敬令尊大人主政之時,我亦曾在府上有幸拜見過令姊;反而彼時芸少爺您在京城交遊甚廣,咱們當年雖曾多次見面,竟然一直無緣結識。

    耿思明說到最後一句,芸少爺的臉漲得更紅了。

     眼下我們姐弟,都是仗一位江湖上朋友的蔭護,才得以在京城立足。

    說來這個朋友,卻也是耿大人少年時的至交,他叫吳戈。

    耿大人還記得他麼?芸官如此說道。

    搬出吳戈來,是卓燕客特别交代過的:吳戈、耿昭、項裴、在下,我們四個人十六七歲時便是最好的朋友。

    而當年又以吳戈與耿昭交情最好。

    耿思明為人狷介孤傲,卻很念舊。

    若說是吳戈的故人,他不會不幫忙。

     其實,耿思明早已從卓燕客那兒聽說了吳戈的下落和他義助芸官姊弟的事迹。

    耿思明在京城的朋友相當有限,卓燕客是一個,但他們官商殊途,平日也很少見面。

    其他的,大抵是些詩友同僚。

    耿思明的孤傲是出了名的,看得起的人實在不多。

    不過,吳戈是例外。

     當年吳戈隻是一個小小的縣衙捕快,而耿思明則是個窮秀才。

    吳戈那時忽然也想讀些書,不懂之處常常會找他請教。

    耿思明十五年前赴省城鄉試,盤纏還是吳戈幫忙湊出來的。

    而且中舉之後他滞留京華,一直是吳戈在接濟他的父母,直到他做了官,有了不多、但也不算微薄的俸祿。

    而吳戈,此後便從耿思明的世界中完全消失了。

     每個人在少年時都會有一段真誠的友誼。

    在耿思明早已滄桑荒蕪的内心裡,如果說有一個人還能讓他眼眶濕潤,也許就是吳戈了。

     我會帶你去見我嶽父。

    耿思明沉思了半晌。

    他必須做一個艱苦的決定。

     芸少爺。

    這件事非常難以說出口。

    耿思明慚愧地低下了頭,你也必須保守秘密,否則你的安全會受到巨大威脅。

    我嶽父是個颟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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