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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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惱的、輾轉的搖着頭,喃喃的說:“錯了!錯了!錯了!什幺都錯了,大錯特錯了!錯了!錯了!……” 他震動而慌亂了,她的眼淚使他心碎,她喃喃的自語使他恐懼而懊悔了。

    他不該說這些,不該對她再有要求,她就是她呀!那個晚上,他說過,要她的缺點,要她的優點,要她的自卑,要她的自憐,要她的虛榮,要她一切的一切!曾幾何時,他竟要求她往他的模子裡跳進去,去适應他的生活,他的家庭,甚至他的“左右鄰居”,他的“親戚朋友”……老天!人類是多幺善變而自私呀!人性是多幺可怕而冷酷呀!他撲過去,把她擁進了懷裡,他抱緊她,搖撼她,撫摩她,像在安撫一個嬰兒。

    他嘴裡急促的、不停的說:“你沒錯,你沒錯,你沒錯。

    是我不好,我太不體貼你,太不為你着想,太苛求又太自私!我不好,我不好,巧眉,别哭了!再哭,我的心都碎了。

    ” 巧眉緊偎着他,抽噎着擦幹眼淚。

     然後,她不再說什幺,一場小小的争吵就此結束。

    生活仍然繼續過下去。

    可是,巧眉不再彈琴了。

    那架鋼琴放在那兒,從那天晚上起,琴蓋就沒再打開過。

    她不碰琴,也不出房門,每天呆呆的坐在卧房裡,一坐好幾小時。

    然後,淩康驚覺的發現,她以驚人的速度,在憔悴下去,消瘦下去。

    結婚時她就很瘦弱,現在,她是更瘦了,更蒼白了。

    她在枯萎,在很可怕的枯萎下去。

    他震驚得全身心都為之痛楚了。

    他打開琴蓋,把她勉強的拉到鋼琴前面去。

     “彈點什幺!”他哀求的對她說:“彈點什幺!彈你喜歡的火鳥,彈悲怆,彈命運,彈點什幺!求求你!” 她搖着頭,一語不發的阖上琴蓋。

     “巧眉!巧眉!”他每晚摟着她瘦峋的身子低叫:“我該怎幺辦?我要怎幺辦?做什幺可以讓你快樂起來?做什幺可以讓你恢複生命力?巧眉!告訴我!” 巧眉依偎着他,很柔順的依偎着他,低語着說:“我很好,我真的很好,你不要心理作用,我從小就瘦。

    沒有關系,真的沒有關系。

    ” “但是你不快樂,是嗎?我不能讓你快樂,是嗎?。

    ” “哦,我快樂的。

    ”她低叫,把頭埋在他胸前。

    “我很快樂,能跟你在一起,我就很快樂!我隻是……”她欲言又止。

     “隻是──什幺呢?”他追問。

     “隻是怕你不滿意我,”她輕哼着。

    “我很無能,很無用,又──走不進你的生活,我很怕,怕你不滿意我,怕以往的山盟海誓,都成虛話!” “噢!巧眉。

    ”他沉痛的叫:“我滿意你,我愛你,我要你快樂!不要怕,永遠不要怕!忘掉我那天說的那些鬼話,好不好?人,有時會受環境和情緒的影響,說些不該說的,做些不該做的!你忘掉它!好不好?” “好。

    ”她順從的。

     “快樂起來?”他再問。

     “好。

    ”她更順從的。

     “恢複彈琴?” “不。

    ”她堅決的。

     “為什幺?跟我生氣嗎?” 她搖頭。

    一直搖頭。

     “那幺,為什幺不彈琴了?” “不想彈了。

    ”她勉強的說。

     “為什幺?為什幺?你還是在跟我嘔氣!” “不是嘔氣。

    ”她無力的說,聲音輕得像耳語。

    “琴,是彈給知音聽的,如果大家都認為那是噪音,不彈也罷。

    而且……我最近很累,累得不想彈琴。

    ” 就這樣,随淩康怎幺說,她都不再碰琴了。

    她确實想“快樂起來”,一聽到淩康回家,她就會提起精神來笑着。

    但,她并不快樂,不真正的快樂。

    她更憔悴了,更消瘦了。

    這樣,有一天,淩康正在雜志社裡上班,嫣然忽然一陣風似的卷了進來,把他拉到辦公廳外,嫣然含着滿眼眶淚水,怒氣沖沖的嚷:“淩康!你這個混蛋!你看不出來,巧眉已經快要被你們全家悶死了嗎?” “嫣然!”他苦惱的喊着。

    “我知道她不快樂,知道她無法适應我的家庭和生活,我每天都在想,我該怎幺辦?” “我不管你怎幺辦,我告訴你我要怎幺辦!”嫣然氣極的喊:“我剛剛去看了她,她那幺瘦,那幺可憐……淩康!你混蛋!你真混蛋!你在做什幺?你在謀殺她嗎?我告訴你,我要接她回家,媽媽也這樣決定了,我們接她回家,等她身體壯一些了,再把她送還給你!” 淩康正色看她。

     “不行,”淩康嚴肅的說:“你們不能接她回家!” “為什幺?”嫣然憤然問。

     “因為我是她的丈夫,因為我愛她,因為她要跟我生活一輩子……我可以把她送回去一天兩天,總不能永遠把她送回去……她最終還是要跟我生活在一起。

    不行,嫣然,你們不能接她回家。

    她不快樂,是我的失敗,她的憔悴,是我的責任,我會──”他咬牙沉思。

    “想辦法讓她快活起來,她必須快樂起來!否則,我跟她之間,就沒有前途了。

    如果我今天讓你們帶她回家,那等于……是我放棄了她!你懂了嗎?嫣然?” 嫣然瞪着他,有些迷糊,有些明白,淩康那一臉的莊重和嚴肅,不知怎的,竟令她滿懷感動,感動得想掉淚。

     “如果你還不懂,我再說明白一點,”淩康更嚴肅了,眼睛深沉懇切。

    “她現在是我的妻子,不再是衛家的小姐了,我和她休戚相關,榮辱與共,歡樂和愁苦都糅和在一起,我不能把她交給你們──這是我和她之間的一大關鍵,我預料,如果我放她回去,我就──真正失去她了。

    所以,不行!嫣然,不行!” 嫣然眼中彌漫着淚水,她一向知道淩康對巧眉用情之深,直到此刻,她才衡量出那深度──簡直是深不可測的! 五月二十日,不是什幺特殊的日子,天氣已經很熱,台灣的夏天比什幺地方都來得早,嫣然早上上班的時候,注意到花園裡的一棵石榴花,已經燦然怒放了。

    陽光很好,把石榴花照成了一樹火般的紅。

     照例到辦公室上班,嫣然今天有些心神恍惚。

    昨晚母親又去看過巧眉,回來之後隻是搖頭歎氣,不用追問,嫣然也知道巧眉不好,淩康也不好。

    因為淩康的好與不好,都牽系在巧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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