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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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她轉向嫣然的方向,面對嫣然,她的方向感是非常正确的,她坦率的面對着嫣然。

    “姐姐,我們兩個都不敢說破,兩個都生活在一種虛僞的境界裡。

    姐姐,你知道我多恨你嗎?你知道我多嫉妒你嗎?每個早晨,我被鳥聲吵醒,我就清楚的記起那個早晨,那飄蕩到天空裡的秋千。

    我記得我說,姐姐,我們去滑滑梯好不好。

    你說,不好不好。

    于是,我上了秋千,于是,我摔了下來,于是,我從此失去了視力。

    ” 嫣然凝視着巧眉,聽得呆了,癡了,入神了。

     “姐姐,我現在并不是責備你,我知道這件事帶給你痛苦并不亞于我,我隻是說出一件‘事實’。

    我的潛意識在恨你,怪你,嫉妒你,因為你沒有瞎,而我瞎了。

    我的明意識卻不許我有這樣的思想,我的良心和良知一直在提醒自己,姐姐沒有錯,姐姐愛我,保護我,照顧我……事實上,這些年來,你确實努力照顧我,我吃的、我穿的、我用的……全是你在做。

    我想,别的姐姐不會這樣照顧妹妹,你對我,除了本能的手足之愛,還有‘贖罪’,你在‘贖罪’,為你十六年前的一個無心之失‘贖罪’,我想,你和我一樣矛盾。

    潛意識裡,你大概也恨我,因為我的存在,時時刻刻在提醒你的過失。

    而明意識裡,你的良心和良知也在提醒你,你應該愛我,照顧我。

    我想,我們兩個都一直生活在過去與現在的痛苦裡,也生活在愛與恨的矛盾裡。

    盡管我們嘴中都不會承認,我們卻确實在恨對方,愛對方。

    而且,也在暗中競争。

    ” 衛仰賢的香煙幾乎燒到了手指,他慌忙熄滅了煙蒂。

    呆望着巧眉。

    蘭婷靠在一張沙發中,眼裡凝聚着淚,喉嚨中梗着硬塊,無法出聲。

    淩康專注的看着巧眉,忘形的一支又一支的接着抽煙,安騁遠始終站在嫣然身後,帶着種嶄新的感覺,驚奇的聽着看着。

    嫣然是一尊石像,她站在那兒,不笑,不動,不說話,就像一尊石像。

     “姐姐,”巧眉頓了頓,換了口氣,聲音更誠摯了。

    “我們在競争,一直在競争,但是,每次都是你輸了,不是你打不赢我,而是你很容易棄權。

    隻要你發現我們在競争,你立刻就棄權,讓我不戰而勝。

    想想看,是不是這樣?小時候,我們一起學鋼琴,你能看譜,比我的進度快,學得比我好,可是,你半途而廢,讓我學,你不學了。

    你那幺愛音樂,甯可去學吉他或電子琴,你就是不碰家裡的鋼琴。

    因為,你的良心在告訴你,妹妹已經瞎了,難得她對鋼琴有興趣,讓她去學吧,你棄權了。

    小時候,是學習上的競争,大了,就牽涉到男朋友了。

    ” 嫣然震動了一下,仍然不說話。

    室内靜悄悄的,一點聲音都沒有。

    巧眉低低的歎了口氣,她挺了挺背脊,臉上的神情幾乎是勇敢的。

     “淩康是你的男朋友,不是我的!”她清楚的說。

    “你的錯誤是太早帶他回家,太早讓他見到我。

    我那時才十六歲,幾乎是個孩子,說真話,我并不想搶你的男朋友。

    但是,十六歲的少女也已懂得虛榮。

    姐姐,你永遠不會明白,我的失明讓我很無助,這份無助,柔弱,悲哀和無可奈何,……加上我本身的氣質,我彈琴的技-,我想,我會變得很有吸引力,很惹人憐愛的。

    唉,姐姐,我并不是有意,我是不知不覺的在利用我這份柔弱和無助,利用我的失明,來引起别人的注意。

    一定的!”她側着頭沉思,側着頭分析自己。

    “一定是這樣!”她重複了一句。

    “于是,淩康轉移目标了,于是,你就像練琴一樣,立刻棄權。

    你根本不和我競争下去,因為,你的良心又在告訴你,妹妹已經瞎了,如果淩康愛她,你隻能從旁協助,而不能從中破壞。

    于是,你退到十萬八千裡以外去,讓淩康和我接近。

    可是,在潛意識中,你很介意淩康這件事,這傷到了你的自尊和驕傲,你很傷心。

    所以,我一直不想和淩康好的,我一直在抗拒他的,我的良知也在責備我自己,責備我搶你的男朋友……但是,唉!”她長長的歎了口氣。

    “我們現在不要談淩康,讓我說到主題上來,今天晚上,到底發生了什幺?” 她停住了,低下頭去,沉思着。

    嫣然又顫栗了一下,淩康整個人都從沙發深處挺直了起來。

    安騁遠咬住嘴唇,困惑的着巧眉,似乎忘記他自己是今晚故事中的男主角了。

    衛仰賢和蘭婷都集中了精神,呆呆的注視着巧眉。

     “今晚,實在是太不湊巧!”她又擡起頭來,又繼續說了下去,她臉色更堅定了,在堅定中,還有種特殊的勇敢和美麗。

    “今晚我相當消沉,我想,大概是天氣的關系,又冷又雨,我又有些感冒。

    然後,全家的人都不在家,隻剩我一個,我就更加消沉起來。

    當我消沉的時候,我會把所有不愉快的事都想起來。

    我去彈琴,彈悲怆,彈命運……我覺得悲怆加命運,就是我自己。

    對不起,淩康,”她對淩康的方向點點頭。

     “我又自憐起來,不可救藥的自憐起來。

    這時候,安騁遠來了,我沒聽到他什幺時候進琴房的,我太專心在彈琴和自憐上。

    等我彈完了,他歎了口氣,我才發現他在房間裡。

    唉,姐姐,” 她的臉直對着嫣然。

    “不瞞你,自從你把安騁遠帶回家來,我那卑鄙的‘虛榮’也曾作祟過。

    在我身體裡,一直有兩個自我,一個是又好又善良又純潔的。

    一個是又壞又虛榮又卑鄙的。

    這兩個自我常常打架,打得我頭昏腦脹。

    安公子來我家後,我那個壞的自我一度蠢蠢欲動,隻是被那個好的自我給壓制住了。

    而安公子雖然注意了我,卻完全沒有被我嬌弱無助的那一套迷惑住。

    直到今天晚上。

    今晚,由于家裡沒有人,由于我确實消沉,由于我彈出了我的悲怆和命運……安公子聽到了,他想安慰我,他走過來給我披上一件毛衣,他說:‘我讨厭你糟蹋自己!’唉,姐姐,我那個壞自我立刻作祟了,我知道他在可憐我,我馬上就利用起來,他給我披衣服那一-那,我抓住了他的手,而且投進他懷裡去了。

    ” 全屋子的人都呆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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