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哈納萊伊灣

關燈


    丈夫固然性格粗暴,但具有原創音樂才華,在爵士樂坦上作為年輕旗手受人矚目,幸就是北他這一點吸引住了。

    然而婚姻隻維持了五年。

    他在别的女人房間裡半夜心髒病發作,在赤身裸體擡往醫院的途中死了——吸毒吸過頭了。

     丈夫死後不久,她在六本木獨自開了一間不大的爵士樂酒吧。

    存款有一定數目,瞞着丈夫加入的人壽保險有款下來,從銀行也能貸款,因為那家銀行支行的行長是她以前在鋼琴酒吧的常客。

    酒吧裡放了一架二手平台鋼琴,依其形狀做了吧台,從其他酒吧高價挖來一個自己看中的領班兼經理。

    她天天晚間彈鋼琴,客人或點歌或随其伴奏歌唱。

    鋼琴上放一個裝小費的金魚缸。

    在附近爵士樂俱樂部演奏完的樂手們也有時順路進來,随意演奏幾曲。

    常客也有了,買賣比預想的紅火,貸款也順利還上了。

    由于婚姻生活搞得她焦頭爛額,就再未結婚,但不時交往的對象還是有的。

    大多是有家室的人,不過作為她這樣反倒輕松。

    如此一來二去,兒子長大成了沖浪手,提出要去考愛島哈納萊伊沖浪。

    幸本來不支持,但懶得争辯,勉勉強強出了旅費。

    長時間争論不是她的強項。

    兒子正在那兒等待巨浪時,被追海龜追進海灣的鲨魚咬了一口,十九歲的短暫生涯因此落下帷幕。

     兒子死後,幸比以前更熱心工作了,一年到頭在酒吧彈琴,幾乎不休息。

    秋天快結束的時候,就休假三個星期,乘UAL航班的商務艙飛往考愛島。

    她不在期間,有另一位鋼琴手代替她彈奏。

     在哈納萊伊幸也不時彈鋼琴。

    一家餐館有家架小型鋼琴,每到周末就有一位五十五六歲、體型像豆芽的鋼琴手前來演奏。

    主要彈《BaliHai》和《藍色夏威夷》(BlueHawaii)等無可無不可的音樂,作為鋼琴手雖不特别出色,但性格溫厚,其溫厚在其演奏中也隐隐滲出。

    幸同這位鋼琴手要好起來,不時替他彈琴。

    當然,因是臨時客串,沒有酬金,不過老闆會拿出葡萄酒和意大利通心粉招待她。

    她喜歡彈鋼琴本身。

    僅僅把十指按在琴盤上她都覺得心情無比舒暢,那和有無才能無關,也不是頂用不頂用的問題。

    幸想像自己的兒子沖浪時大概也是同一種感覺。

     不過坦率地說,作為一個人來看,幸并不怎麼喜歡自己的兒子,喜歡不來。

    當然愛還是愛的,比世上任何人都要珍惜他。

    然而在其人品方面——她花了好長時間才承認這一點——無論如何都無法抱有好意。

    倘若不是自己親生骨肉,靠近恐怕都不至于靠近。

    兒子任性,沒有毅力,做事虎頭蛇尾。

    逃避講真話,動辄說謊敷衍。

    幾乎不用功,學習成績一塌糊塗。

    多多少少用心做的事情惟有沖浪,而那也不曉得何時半途而廢。

    長相讨人喜歡,結交女孩子固然不成問題,但隻是遂意玩耍,厭了就像扔玩具一樣随手扔掉。

    她想,也許是自己把那孩子寵壞了,零花錢可能給得太多,或者應嚴加管教亦未可知。

    話雖這麼說,可具體如何嚴厲才好呢?她不曉得。

    工作那麼忙,對男孩子的心理和身體又一無所知。

     她在那家餐館彈鋼琴時,那兩個沖浪小夥子來吃飯了。

    那是他倆來哈納萊伊的第六天,兩人已徹底曬黑。

    也許是神經過敏,覺得較第一次見面時健壯多了。

     “哦,阿姨您會彈鋼琴!”敦敦實實開口了。

     “好有兩下子嘛,專家!”瘦瘦高高說。

     “好玩。

    ”幸應道。

     “比茲的曲子可知道?” “不知道,不知道那玩意兒。

    ”幸說,“對了,你倆不是窮麼?有錢在這種餐館吃飯?” “有餐者卡嘛!”瘦瘦高高一副得意的神氣。

     “這不是應急之用吧?” “啊,總有辦法對付。

    不過,這東西用上一次就收不住了,正如父親說的。

    ” “那是。

    開心就好啊!”幸表示欣賞。

     “我倆麼,想招待您一次。

    ”敦敦實實說,“還不是,承蒙幫了不少忙,我倆後天一早要回日本了,想在回國之前招待您一次,算是答謝。

    ” “所以嘛,如果可以,就一起在這裡吃頓飯怎麼樣?葡萄酒也來上一瓶,我倆請客。

    ”瘦瘦高高說。

     “飯剛才吃過了。

    ”說着,幸舉起手中的紅葡萄酒杯。

    “葡萄酒是店裡招待的。

    所以,光領心意就行了。

    ” 一個大塊頭白人男子來到他們桌前,在幸身邊站定,手裡拿着威士忌酒杯。

    四十歲左右,短發,胳膊有較細的電線杆那般粗,上面有巨龍刺青,下端現出USMC(合衆國海軍)字樣。

    看樣子是很久以前刺的,顔色已經變淡。

     “你這人、彈琴有兩手嘛!”他說。

     “謝謝!”幸瞥一眼男子應道。

     “日本人?” “是的。

    ” “我在日本待過,倒是過去的事了。

    在岩國,兩年。

    ” “唔。

    我在芝加哥住了兩年,過去的事了。

    所以算是彼此彼此吧?” 男子想了想,猜想大約是開玩笑。

     “彈支什麼吧,熱火朝天的那種。

    鮑勃?達林(BobbyDarin)的《越過海洋》(BeyondtheSea)可曉得?我想唱唱。

    ” “我不在這裡做工,再說正和這兩個孩子說話。

    鋼琴前坐着的那位希發瘦削的紳士算這裡的專任鋼琴手,如果點歌,求他怎麼樣?注意别忘了放小費。

    ” 男子搖頭道:“那種果陷松糕,隻能彈出那種軟乎乎松垮跨的同性戀音樂。

    不用他,就想請你頂呱呱來一支。

    我出十美元。

    ” “五百美元也不彈。

    ”幸說。

     “是嗎?” “是那樣的。

    ” “我問你,為什麼日本人不為了保衛自己的國家作戰?幹嘛我們必須跑到岩國那裡保護你們?” “所以我就必須乖乖彈鋼琴?” “就是那樣!”說罷,男子打量坐在桌子對面的兩個年輕人,“哎喲,你們兩個,充其量是百無一用、大腦空空的沖浪手對吧?Jap特意跑來夏威夷沖什麼浪,到底打的什麼主意?伊拉克……” “有句話想問你,”幸從旁擦話,“剛才腦海裡已經‘咕嘟咕嘟’冒出疑問來了。

    ” “說說看!” 幸側起頭,向上直直地逼視男子的臉:“我一直在想,你這一類型的人究竟是怎樣形成的呢?是生來就這種性格還是在人生當中遇到什麼不愉快的事造成的呢?到底屬于哪方面?你自己怎麼看?” 男子再次就此想了想,而後把威士忌杯“砰”一聲放在桌子上:“喂喂,雷狄——” 聽得大聲喊叫,酒吧老闆走了過來。

    他個頭不高,但一把抓起原海軍士兵的粗胳膊,把他領到什麼地方去了。

    看樣子是熟人,男子也沒掙紮,隻是氣呼呼甩下一兩句粗話。

     “對不起。

    ”稍後老闆折回向幸道歉,“平時人倒不壞,但一喝酒就變了。

    過後好好提醒他就是。

    我來
0.059564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