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關燈
你曾經說過:“好吧,晚上見!”他腦袋在前,拎着兩聽罐頭鑽入水中,滾圓的脊背和屁股跟在頸項的後面消失。

    一隻皮膚白皙的腳蹬出水面,艙口上方蕩漾着一圈漣漪。

     我把腳從開罐器旁邊移開。

    我和這把開罐器一起留了下來。

    我真想立刻回到小船,解開纜繩劃走:“沒有我,他也會想出辦法的。

    ”但是,我沒有離開,而是開始計算時間。

    導航浮标前面的那條挖泥船有幾個移動式履帶抓鬥,我用它作為計時工具,緊張地跟着它數數:鏽迹斑斑的三十二秒、三十三秒;挖出淤泥的三十六秒、三十七秒;運轉吃力的四十一秒、四十二秒;四十六秒,四十七秒,四十八秒,挖泥船的抓鬥終于完成了提升、翻倒和重新人水這一連串的動作。

    它的任務是加深通向海港入口的航道,它也為我計時提供了幫助。

    馬爾克想必已經帶着那兩聽罐頭到達了目的地,鑽進了波蘭“雲雀”号掃雷艇的那間露出水面的報務艙。

    他沒有帶開罐器,那顆碩大的、甘苦兼而有之的“糖塊”或許在他身上,或許不在。

     即使我們沒有約定以敲擊為信号,你也是可以在下面敲擊鐵闆的。

    挖泥船一連為我數了兩個三十秒。

    怎麼說呢?根據清醒的估計,他肯定是……海鷗騷動起來,在沉船和天空之間飛出各種圖形。

    有些海鷗不知何故突然掉頭飛開,這可把我給激怒了,開始猛擊艦橋的鐵闆,先是用我的鞋跟,然後又用馬爾克的大頭皮靴:鐵鏽大塊大塊地剝落,灰白色的海鷗糞變成碎屑,随着敲擊的節奏翩然飛舞。

    皮倫茨把開罐器攥在手裡,一面敲一面喊:“上來吧,夥計!開罐器還在上面呢,開罐器……”我胡亂敲打喊叫一陣之後,又改為有節奏地敲打喊叫。

    可惜我不會莫爾斯電碼,隻能單調地敲着: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我的嗓子喊啞了:“開——罐——器!開——罐——器!” 在那個星期五,我真正體會到了什麼是沉寂。

    海鷗掉頭飛走,四周一片沉寂;風兒卷走了一條正在作業的挖泥船的機器噪音,四周顯得更加沉寂;約阿希姆-馬爾克對我的叫喊毫無反應,四周則最最沉寂。

     我獨自劃着小船回去了。

    在離開沉船之前,我把開罐器朝挖泥船扔了過去,但是沒有擊中它。

     我扔掉了開罐器,劃着小船回去了。

    我把小船還給漁夫克萊夫特,又補交了三十芬尼,并對他說:“晚上我也許還要用船。

    ” 我扔掉了開罐器,把小船搖了回去,還了船,補交了款,還想再去一次,登上電車,像人們常說的那樣“打道回府”。

     我沒有直接回家,而是在東街按響了門鈴。

    我什麼也沒問,隻是把機車的照片連同鏡框一塊要了過來,因為我分别對他和漁夫克萊夫特說過:“晚上我也許還要來……” 當我拿着那寬幅照片回到家時,我母親剛剛做好了午飯。

    火車車廂制造廠護廠隊的一個頭頭同我們一起就餐。

    餐桌上沒有魚。

    菜盤旁邊放着國防軍地區指揮部寄給我的一封信。

     我把那張入伍通知書讀了又讀,母親在一旁哭了起來,弄得護廠隊的那位先生十分尴尬。

    “星期日晚上才出發呢!”我說,然後毫不顧忌那位先生,問道,“你知道爸爸的雙筒望遠鏡放在哪兒嗎?” 我帶着這架雙筒望遠鏡和那張寬幅照片乘車來到布勒森,不過,那是在星期六的上午,而不是在事先說好的當天晚上。

    那天,霧氣彌漫,天又下起雨來了,能見度很差。

    我在海濱沙丘找到一處最高點:陣亡将士紀念碑前面的空地。

    我站在石碑基座的最高一級台階上——尖塔托着一顆被雨水淋黑的金球威嚴地聳立在我的頭頂上方——把望遠鏡端在眼前望了起來,不說有三刻鐘,起碼也有半個鐘頭。

    直到眼前的一切變得模糊不清,我才放下望遠鏡,把視線投向近處的野薔薇樹叢。

     沉船上沒有任何動靜。

    兩隻大頭皮靴仍然放在原處。

    海鷗又飛回鏽迹斑斑的沉船上空。

    它們在艦橋上歇腳,為甲闆和皮靴撲粉着妝。

    可是,海鷗又能說明什麼呢?停泊場裡仍然隻有前一天的那幾條舊船,其中并沒有瑞典的,甚至沒有一條中立國的。

    挖泥船幾乎仍在原處。

    天氣看來有轉好的可能。

    我再一次像人們常說的那樣“打道回府”。

    母親幫我裝好紙闆箱。

     我打點行裝,把那張寬幅照片從鏡框裡取了出來。

    因為你沒有提出特别的要求,我便把它擱在箱底。

    在你父親、司爐拉布達和你父親那輛尚未生火的機車上面,我摞上了襯衣、襯褲、日常用品和我的日記本——這本日記後來在科特布斯同照片和信件一起遺失了。

     誰來為我寫一個精彩的結尾呢?這個由貓與鼠開始的故事直至今天仍像蘆葦蕩裡的鳳頭——一樣折磨着我。

    我若是回避大自然,科普影片則會向我展示這種機靈的水鳥。

    《每周新聞》曾經報道過在萊茵河裡打撈拖輪,在漢堡港進行水下作業,炸毀霍瓦爾特造船廠附近的地堡,探明空投水雷的位置。

    男人們戴着閃閃發光的圓頂頭盔潛入水中,然後又鑽了出來;手臂紛紛伸向他們,擰開螺絲,揭下了潛水員頭盔。

    但是,偉大的馬爾克從來沒有在亮光閃爍的銀幕上點過一支香煙;吸煙的總是其他的人。

     無論哪個馬戲團來此演出,他們都能賺到我的錢。

    我差不多認識他們中間的每一個人。

    我還經常在宿營車後面和這個或那個小醜進行私下交談。

    這些先生往往毫無幽默感,都說從未聽過有一個名叫馬爾克的同行。

     一九五九年十月,我來到雷根斯堡,想參加戰争幸存者的聚會①,他們像你一樣都是騎士十字勳章的獲得者。

    我必須說出這件事嗎?人們不讓我進入會場。

    聯邦國防軍的一個小樂隊也許正在演奏,也許正在休息。

    負責會場警戒的是一名少尉。

    趁着樂隊休息的時候,我請他從講台上喊你出來:“馬爾克下士,門口有人找!”——但是,你并不願意露面—— ①雷根斯堡,德國巴伐利亞州一城市,1959年10月24日至25日,聯邦德國“騎士十字勳章獲得者聯合會”在此舉行集會
0.054980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