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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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書房的門裡才可以看見的書桌的桌邊,那盞燈,那锃亮锃亮的地闆,全都栩栩如生清晰可見,而透過大劇院樂隊的聲浪,一陣令人愉快地踏動着的、猶如那低沉的響闆在叩擊着的、輕盈的腳步聲,也端然可以聽見。

     這就是說,——八點鐘了,——這是安娜-基,她這是上我這兒來,來喚醒我,并向我通報急診室裡的情況。

     她料想不到,沒必要來喚醒我的,我什麼都聽得見,我能同她交談哩。

     這種體驗,我昨日就領略了一回。

     安娜:——謝爾蓋-瓦西裡耶維奇…… 我:——我聽見了……(小聲對音樂說——“再響一點兒”)。

     音樂——強大的和弦。

     升D調…… 安娜:——已有二十人挂号。

     阿姆涅麗絲(在吟唱)。

     不過,這是無法形諸書面的。

     這些夢是否有害?噢,不會的,做過這些夢之後,我起床時便是渾身有勁,精神振奮,我工作也順手了,我甚至都有了興趣,而這先前是沒有過的。

    無怪乎,我的所有思緒曾經全都集中到我昔日的妻子身上去了呢。

     而現如今呢,我心情平靜。

     我心情平靜。

     三月十九日。

     夜裡,我跟安娜-基吵了一架—— 我可再也不去配制那溶液了。

     我便勸她:—— 蠢話,安努霞,難道我是個小孩子,是不是?—— 我不會去配的,您會毀了的—— 喏,那就随您的便吧。

    您可要明白,我胸口疼呀!—— 您該去治療的—— 在哪兒治?—— 您該離開這兒而休假去。

    嗎啡治不了什麼病。

    (後來,她想了想,又補充道。

    )——我當時真不該給您配制了第二瓶,為此,我不能饒恕自己—— 難道說我成了瘾君子,是不是?—— 沒錯,您這就要成為瘾君子了—— 這麼說來,您是不去配-?—— 不去。

     就在這會兒,我發現自己身上竟然還有那種令人不快的本事——發狠,主要的是,在我自個兒不對的時候還去叱責别人。

     不過,這事并不是馬上就發生的。

    我上卧室去了。

    我看了看,那瓶子底部還有那麼一丁點兒在晃蕩,我把它吸入注射器,——原來隻有四分之一針管。

    我将這針管用力一擲,差一點就将它摔碎,我自個兒也哆嗦起來。

    我小心翼翼将它拾起,仔細端詳了一番,——一點兒裂縫也沒有哩。

    我在卧室裡呆坐了大約二十分鐘。

    我走出來,——她不見了。

     她走了。

     您瞧,——我憋不住了,找她去了。

    我朝她那廂房亮着燈的窗戶敲了敲。

    她出來了,裹着頭巾,來到那小門廊上。

    夜,靜悄悄,靜悄悄。

    雪,疏松而酥脆。

    遠處的天際,蕩漾着春日的氣息—— 安娜-基裡洛夫娜,勞駕,請把藥房的鑰匙給我。

     她悄聲說了一句:—— 我不給—— 同志,勞駕,請您把藥房的鑰匙給我。

    我這是以醫生的身份在跟您說話哩。

     在夜幕中,我看出她的臉色變了,變得慘白慘白的,而眼窩凹陷下去了,深深地凹陷下去,黑洞洞的。

    她用那樣一種嗓音回答我,弄得我心裡不禁湧出一縷憐惜。

     但那股兇狠勁立時又襲上我心頭。

     她說:—— 您為什麼,為什麼這樣說話呢?唉,謝爾蓋-瓦西裡耶維奇,我——真可憐您。

     這時,她松開了一直拽着頭巾的兩隻手。

    于是,我看見鑰匙就在她手裡。

    這就是說,她出來見我時就拿起了鑰匙。

     我(粗魯地):—— 把鑰匙給我! 說着,就從她手裡将鑰匙一把奪了過來。

     我穿過那朽舊的、顫顫悠悠的小橋,向着那泛着白色的醫院院部走去。

     我心頭怒不可遏,這首先是由于,對于配制皮下注射用的嗎啡溶液,我竟全然不懂,一無所知。

    我是個醫生呀,而不是女醫士! 我邊走邊哆嗦。

     我還聽見,她就像一條忠實的狗,尾随在我身後。

    一股柔情在我心坎裡油然而生,可我将它抑制住了。

    我轉過身來,兇相畢露地說:—— 您配不配? 她就像是注定沒救了,揮了揮手,那意思仿佛是在說“反正也無所謂了”,然後,她輕聲答道:—— 那好,我配吧。

     ……一小時之後,我恢複了常态。

    當然,我請求她原諒我那毫無來由的粗魯。

    我自個兒也鬧不清,我怎麼會那樣。

    先前,我可是一個講究禮貌的人哩。

     她對我這道歉所作出的反應是很怪的。

    她一下子雙膝跪地,依偎着我的手臂而說道:—— 我不生您的氣。

    不會的。

    我現在已經清楚,您這人是完了。

    我可清楚了。

    我要詛咒我自己,就因為當時給您注射了那一針。

     我盡力安慰她,要她相信,她與這事毫無幹系,我本人要對自己的行為負責。

    我向她許諾,從明天起我就開始認認真真地戒除,其措施是逐漸減少劑量—— 您現在一針注射多少?(……)—— 您還是别激動! ……說實話,我明白她為什麼擔心。

    确實,Morphiumhidrochoricum①可是一個極為可怕的玩意兒,很快就能使人上瘾的。

    然而,有這麼一丁點兒的上瘾也還不能就算是嗎啡中毒吧? ……老實話,這個女人可是惟一真正忠實于我的人。

    其實,她也應該成為我的妻子;那一位,我可是給忘了。

    我忘掉了,為這畢竟還應該感謝嗎啡呢…… ①拉丁文:鹽酸嗎啡。

     一九一七年四月八日 這真是折磨。

     四月九日 春天真可怕。

     封在小瓶裡的魔鬼。

    可卡因——封在小瓶裡的魔鬼。

     它的作用是這樣的: 一針注射進去(……)時,幾乎是刹那間就有那種鎮靜狀态襲來;頃刻,這狀态便轉換為亢奮不已與怡然至樂。

    這狀态隻持續一兩分鐘。

    過後,一切便蕩然消失,無影無蹤,就像什麼也沒發生似的。

    接踵而至的是疼痛,恐懼,黑暗。

    春天在喧鬧,一隻隻黑鳥在那些光秃秃的樹枝間飛來飛去,遠處的那片森林,則猶如那彎彎曲曲的、烏黑烏黑的鬓毛,直向天際綿延,森林後邊呢,幾乎席卷了天幕的四分之一而火熱地燃燒着的,便是早春的第一抹晚霞。

     我在我那套醫生住所裡,在那間孤零零空蕩蕩的大房間裡,踱來踱去,從門邊到窗前斜穿着,走來走去。

    放在紗布上的注射器,就在那個小瓶旁邊。

    這樣的來回走動我又能堅持多久?十五分鐘或是十六分鐘——不會更久的。

    過後,我就得折回卧室去。

    我拿起這注射器,漫不經心地往針眼累累的大腿上塗抹上一些碘酒,随即便将針頭刺進皮膚。

    一點也不疼的。

    啊,正相反呢,我預感着馬上就要出現的那份欣快。

    瞧,它這就出現了。

    我之所以能領略到這份欣快,那是由于,那個為春天的到來而欣喜的守門人弗拉斯在門廊上拉出的手風琴聲,那種既顫悠又嘎啞的手風琴聲,穿過窗玻璃而沉甸甸地飛進我的耳朵裡,漸漸地幻變成天使們的歌喉,而由那鼓鼓的皮風箱嗚嗚地拉出來的粗俗的低音,這會兒宛如那天國的合唱。

    但這隻有那麼一瞬間,過後,流入血管的可卡因,便依照任何一部藥理學都不曾記載的那種神秘的規律而變異,變成某種新玩意兒。

    我清楚,這是惡魔與我的血液的混合物。

    隻見門廊上的弗拉斯無精打采,我對他憎恨起來;而晚霞呢,卻在令人心煩地喧鬧着,隆隆作響,焚燒着我的五髒六腑。

    這狀态一晚上接連出現好幾回,直到我明白,我這是中毒了。

    心髒敲擊出那樣砰砰砰的聲響來,以至于我覺得它就要跳到手上來,跳到太陽穴上來……而過後,它便直向深淵裡跌落,常常有那麼幾秒鐘的光景,那時我總會想,波利亞科夫醫生可是再也活不成-…… 四月十三日。

     我——今年二月染上嗎啡瘾而甚為不幸的一名醫生,警告所有跟我一樣而遭遇這同一份命運的人們,決不要去嘗試用可卡因代替嗎啡。

    可卡因——這可是最可憎而最陰險的毒藥。

    昨天,安娜動用了樟腦才使我得以稍稍地輕松了些,可今兒呢,我——已是個動彈不得的半死人了。

     一九一七年五月六日。

     我這很有些日子都沒動筆寫我的日記了,可有些遺憾哩。

    其實,這并不是日記,而是病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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