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作品與蜘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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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E.SATIE(HOUFLEUR1866-PARIS1925),法國作曲家,達達主義和超現實主義的先驅。

     還有小說:對巴爾紮克的著名格言"小說應當與社會身份登記處相競争"進行懷疑;這一懷疑決非是前衛派們的假充好漢,這些人樂于展露他們的現代性以便使他們在白癡面前可以被人辨認;它隻是(不露聲色地)使制造對真實的幻想的機器變得無用(或差不多無用,非強制性的,非重要的)。

    對此,我有如下小小的觀察: 如果描寫一個人物應當與社會身份登記處去競争,那麼這個人物應當首先有一個真正的姓名。

    從巴爾紮克到普魯斯特,沒有姓名的人物是令人不能想到的。

    但是狄德羅的雅克卻沒有任何姓氏而他的主子也無名姓。

    巴努什,是姓還是名?沒有姓氏的名,沒有名的姓氏不再是姓名而是符号。

    《審判》 中的主人公不是個叫約瑟夫·考夫曼(JOSEPHKAUFAMANN)或克萊默(KRAMMER)或科爾(KHORL)中的人,而是個約瑟夫·K。

    《城堡》中的主人公甚至失去了他的名而滿足于一個字母。

    布洛赫的《有罪的人》①:主人公之一被字母A來指定。

    在《夢遊人》中,艾什(ESCH)與于格諾(HUGUENAU)沒有名。

    《沒有優點的男人》的主人公,尤利什((ULRICH)(沒有姓。

    從我的最早的短篇小說起,本能地,我就避免了給人物以姓名。

    在《生活在别處》主人公隻有一個名,他的母親隻是用"媽媽"一詞來确指,他的小女朋友用"紅頭發";而"紅頭發"的情人則是"四十來歲的人"。

    這是不是故意做作?我那時的做法是完全的自發,隻是在後來我才明白了其中的意義:我所服從的是第三時的美學: 我不想讓人相信我的人物是真實的并有一本戶口簿。

     ———————— ①SCHLDLOSEN。

     十 托馬斯·曼(THOMASMANN):《魔山》(DERZAAUBER-BERG)。

    很長段落的信息,有關人物,他們的過去,有關他們衣着的方式,他們說話的方式(包括他們所有的語病)等等;海濱浴場生活的細緻描寫,曆史時刻的描寫(1914年戰争以前的年代):例如那個時期的群體風俗:對剛才被發現不久的攝影的狂熱,對巧克力的津津有味,閉着眼睛做出的圖畫,世界語,供單人玩的撲克遊戲,聽留聲機,招魂術當堂講授(真正的小說家,曼,把這個時代的特點歸結為以忘卻為目的的風俗,逃避了平庸的曆史編纂)。

    對話,冗長,一旦離開主要的主題便顯示它的信息作用,甚至夢在曼那裡,也是描寫:在海濱浴場渡過第一天以後,年輕的主人公漢斯·卡斯托斯(HANSCASSTOYS)睡着了,再沒有比他的夢更平常了,夢裡面,僅通過一個羞答答的改變,前一天的所有事件都重複了一遍。

    我們離普洛東很遠,對于後者,夢是解放的想象之源泉。

    在那裡,夢隻有一個作用,讓讀者與社會環境相熟悉,确認他對真實的幻想。

     這樣一個廣闊的背景被精心地描寫出來,在它的前面,行進着漢斯的命運和兩個肺結核患者的意識形态競争:塞特姆布裡尼(SETTEMBRINI)和納夫塔(NAPHTA),一個是共濟會會員,民主派,另一個,耶稣教士,獨裁者,兩人都病得無可救藥。

    曼平靜的嘲諷使這兩位學識淵博的人的真理變得具有相對性:他們的争奪永遠無勝者。

    但是,小說的嘲諷走得更遠,在一場戲中達到它的頂峰:兩人被包圍在各自的陶醉于他們無法改變的邏輯的小聽衆圈子中間,各自把自己的論據推向極端,以緻誰也不知道誰在要求進步,誰在要求傳統,誰在要求理性,誰在要求非理性,誰在倚仗精神,誰在倚仗肉體。

    在數頁中人們看到了一場極度的混亂,詞語在其中失去其意義,辯論之激烈尤其因為雙方的态度互為變化。

    約兩百多頁以後,小說的末尾(戰争即将爆發),所有療養院的居民們陷入非理性憤怒與難以解釋的狂執中;這時塞特姆布裡尼向納夫塔冒犯,兩位患者進行了一場決鬥,最後決鬥以其中一人自殺而告結束;人們一下明白,使人們互相反對的原因,并不是意識形态上不可調和的勢不兩立,而是一種外-理性的侵略性,一種晦暗不明不可解釋的力量,對于它,人的想法隻是一面屏風,一副面具,一種借口。

    因此,這部出色的"思想小說"同時也是(尤其對于這個世紀末的讀者)對思想本身的置疑,對一個曾相信思想,相信其指引世界之能力的時代所作的偉大告别。

     曼與穆齊爾。

    盡管各自誕生日期較為接近,他們的美學卻屬于小說曆史的不同時間。

    兩人同是智力廣博的小說家。

    在曼的小說裡,智力首先顯現于在一部描繪性小說的布景前面表達思想的對話中。

    在《沒有優點的男人》一書中,智力則完全地體現在每一刻;面對曼的描繪性小說,穆齊爾的思想小說是這樣:其中各種事件也都處于一個具體的社會環境(維也納)并在一個具體的時刻(與《白象般的群山》相同: 恰好在1914年戰争之前),但是,曼那裡的達伏斯(DAVOS)被細緻地描寫、在穆齊爾那裡維也納隻不過被提了一下名,作者甚至不屑于從視覺上提及它的街道、廣場、公園(制造對真實的幻覺的機器被乖乖地置于一邊)。

    人們處在奧-匈帝國,而帝國卻被刻闆地用一個使之可笑的外号而命名:卡卡尼(KAKANIE)。

    卡卡尼,非具體化,一般化,被縮減為若幹個基本境況的帝國,被改變為一個嘲諷性模式的帝國。

    這個卡卡尼不是像達伏斯在托馬斯·曼那裡那樣作為小說的一個背景,它是小說的主題之一;它不被描寫,它被分析和思考。

     曼解釋說《白象般的群山》的結構是音樂性的,建立于某些主題之上,它們如在一部交響樂中被展開,它們重新回來,它們互相交錯,它們伴随小說的全過程。

    的确是這樣,但是應當明确主題在曼和在穆齊爾那裡,并不意味相同的事情。

    首先在曼那裡,諸主題(時間、身體、病、死亡,等等)都是在一個廣闊的無主題性背景(描寫地方、時間、風俗、人物)前展開,幾乎像一部奏鳴曲,諸主題被一支主題外的音樂,被橋和連接所包圍,之後,主題們在作者那裡有一個多元曆史的強烈特點,這就是說:曼使用了所有可能,通過科學——社會學、政治學、醫學、植物學、物理、化學——說明這個或那個主題;仿佛通過這種知識的普及,他想為諸主題的分析創造一個堅實的教導性的底盤;這樣,在我看來,便過于經常地,在過于長的段落中,使他的小說遠離了基本,因為,我們要記住,基本對于一部小說是指隻有小說才可以說出的。

     對主題的分析,在穆齊爾那裡,則不同。

    第一,它絲毫沒有多元曆史性;小說家不裝扮成學者、醫生、社會學家、史官,他分析人的種種境況,它們不屬于任何科學學科,它們僅僅屬于生活。

    在這個意義上,布洛赫和穆齊爾理解了心理現實主義世紀之後的小說的曆史任務:如果說歐洲哲學沒有善于思索人的生活,思索它的"具體的形而上學",那麼,命中注定最終要去占領這塊空曠土地的便是小說,在那裡它是不可替代的(這已被有關存在的哲學以一個相反的證明所确認;因為對存在的分析不能成為體系;存在是不可能被體系化的,而海德格爾,詩的愛好者,犯了對小說曆史無動于衷的錯誤,正是在小說的曆史中有着關于存在的智慧的最大寶藏)。

     第二,與曼相反,在穆齊爾那裡,一切都成為主題(關于存在的提問)。

    如果一切成為主題,背景便消失,有如在一幅立體派畫上,隻有前景。

    正是在将背景的取消中我看到了穆齊爾所進行的結構性革命。

    重大的變化通常有一種不引人注目的表象。

    其實,思索的長度,段落的慢節奏,給了《沒有優點的男人》一種"傳統式"行文的表象。

    沒有颠倒年代順序。

    沒有喬伊斯式的内心獨白。

    沒有取消标點。

    沒有破壞人物與情節。

    在近兩千多頁中,人們跟随着年輕知識分子尤利什的簡單故事,他與幾個情人出出入入,遇見幾位朋友,在一個既嚴肅又怪誕的協會裡工作(在這裡,小說以一種幾乎難以察覺的方式,遠離了真實性并變為遊戲),協會的目的是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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