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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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昏黃的燈光下,卡瓦發現“美洲豹”赤裸着雙腳。

    那腳丫很大,呈乳白色,趾甲既長又髒,散發着臭氣。

     “我打碎了一塊玻璃。

    ”卡瓦低聲說。

     “美洲豹”的雙手像兩顆白色的流星朝他撲來,揪住了他的制服翻領,軍裝被弄得皺成一團。

    卡瓦雖然不住地被搖晃,但在“美洲豹”充滿怒火的逼視下,卻并不低頭。

     “山溝裡來的笨蛋。

    ”“美洲豹”咬牙切齒地說,“你真是個山裡人。

    咱們的事萬一被發現,我發誓要……” 他緊緊揪住卡瓦的領子不放。

    後者把手放在“美洲豹”手上企圖掰開它們,但并未十分用力。

     “放下手!”“美洲豹”命令說。

    卡瓦覺得臉上噴來一陣細雨。

    “山溝裡的!” 卡瓦把雙手放了下來。

     “院子裡沒有人,”他嘟哝道,“誰也沒有發現我。

    ” “美洲豹”把卡瓦松開,覺得右手背上有些刺疼。

     “‘美洲豹’,我不是壞事的人。

    ”卡瓦低聲說,“假如咱們被發現,我一個人承擔,你不必擔心。

    ” “美洲豹”上上下下打量着他,接着放聲笑起來。

     “山溝裡的膽小鬼,”他說,“瞧你吓得尿了一褲子。

    ” 他已經忘記了新馬格達萊納區薩拉貝利大街上的那所房子。

    從他首次來到利馬的那個夜晚起,便住在那裡。

    那一天,他坐在汽車裡旅行了十八個小時。

    廢墟上的村落、荒漠的原野、狹窄的谷地、時而隐現的大海、一片片的棉田,然後又是村落、荒原、谷地……一一從他眼前閃過。

    他的臉一直緊貼着小玻璃窗,全身被亢奮狀态弄得十分緊張:“我就要看到利馬了。

    ”母親不時地把他摟在懷裡,低聲啜泣:“裡奇,小裡卡多。

    ”他暗暗納悶:“她幹嗎要哭呀?”其他乘客有的在打盹,有的在看書,司機則快樂地、一小時接一小時地哼着同一支老調。

    裡卡多從早晨開始,經過整個下午,一直堅持到夜幕降臨,視線一刻也沒有離開過地平線。

    他期待着利馬城的燈火會像火炬遊行似的突然出現在眼前。

    困倦逐漸使他的四肢失去感覺,視聽覺也變得遲鈍起來。

    矇眬中,他咬緊牙關,反複告訴自己:“千萬别入睡。

    ”突然間,有人溫柔地推他。

    “裡奇,醒一醒,咱們就要到家了。

    ”這時,他正坐在母親懷裡,腦袋倚着她的肩頭,因為他覺得冷。

    兩片熟悉的嘴唇吻在他的嘴上。

    他有這樣的幻覺:在夢中,他好像變成了一隻小貓。

    汽車緩緩地行駛着。

    模糊不清的建築、燈光、樹木、一條比契克拉約城裡主要街道還長的大街,一一從他眼前閃過。

    過了不久,他才發覺别的乘客早已下車。

    司機的哼唱已經不大起勁。

    他暗自在想:“這是怎麼回事?”他再次感到三天前的那種煩躁,當時母親為了不讓阿德利娜姨媽聽到他們的談話,把他拉到無人的地方說:“你爸爸沒有死,那是胡說。

     他剛剛從很遠的地方旅行回來,正在利馬等着咱們呢。

    ”“我們到了。

    ”母親這時說了一聲。

    “如果我沒有弄錯,是去薩拉貝利大街吧?”司機拉着長腔問道。

    “是的,三十八号。

    ”母親回答說。

    他閉上眼睛,裝成入睡的樣子。

    母親再次吻吻他。

    “她幹嗎親我的嘴?”裡卡多想着,一面用右手緊緊抓住座位。

    車子拐了許多個彎之後,終于停下不動了。

    他仍然閉着眼睛,縮在媽媽的懷裡。

    忽然,母親挺直了身體。

    就聽一個聲音在叫:“貝亞特麗絲!”有人把車門拉開了。

    他覺得自己被人舉了起來,接着被放到地上。

    由于失去依靠,他便睜開了眼睛。

    他看到母親正在跟一個男人接吻,司機早就不唱歌了。

    大街上空蕩蕩、靜悄悄的。

    他定睛望着他們,口中數着,計算着時間。

    母親随後離開那個人,轉身對他說:“裡奇,這是你爸爸,快來親親他。

    ”那雙粗壯的陌生臂膀再次把他抱起來。

    一張壯年人的面孔靠近他的臉,一個低沉的聲音呼喚着他的名字,兩片幹燥的嘴唇貼在他的臉蛋上。

    他呢,卻嚴肅地闆着面孔。

     那一夜其餘的事,他都忘記了,忘記了那陌生床上的被單,忘記了他曾極力想要驅散的孤獨。

    那時,他睜大眼睛,試圖從黑暗中抓住某個東西,抓住一絲光明,抓住那像顆鋒利的鐵釘刺激着心靈的凄惶。

    “夜幕降臨的時候,塞秋拉沙漠上的狐狸像魔鬼一樣地嗥叫。

    你知道那是為什麼嗎?是為了打破那使它們感到害怕的寂靜。

    ”有一次,阿德利娜姨媽這樣告訴他。

    他很想大喊一聲,讓房間裡有些生氣,因為周圍是死一樣的沉寂。

    他從床上爬起來,赤着腳,半裸着身體,渾身在顫抖。

    他擔心,如果有人突然進來看見他這樣站在地上,他會感到怎樣的難堪和慌亂呀。

    他走到門口,把臉貼到門上,結果什麼也沒有聽到。

    接着他又回到床上,雙手捂着嘴巴嗚咽起來。

    當陽光照進房裡,街上傳來喧鬧聲時,他的兩眼依然睜着,兩耳十分警覺。

    又過了很長一段時間之後,他聽到隔壁有動靜:他們在低聲交談,傳到耳中的是一陣陣難以猜測的沙沙聲。

    接着是一陣陣笑聲,一系列模模糊糊的動作聲。

    不久,他聽到了開門聲和腳步聲。

    有個人走到他的床前,一雙熟悉的手把被子給他拉到頸部。

    他覺得有股熱氣噴到臉上,便睜開了眼睛:他看見母親在微笑。

    “早晨好。

    ”她溫柔地說道,“你不親親媽媽嗎?”“不。

    ”他說。

    “我本來可以去他那裡,對他說,給我二十索爾。

    我想他會流出熱淚的,說不定會給我四十或五十。

    不過,那就等于對他說,我原諒了你對我母親幹的那些事,也就是說,隻要你多給我幾個零用錢,你就可以去逛妓院。

    ”阿爾貝托縮在幾個月前母親送給他的羊毛圍巾裡,嘴唇無聲地翕動着。

    制服和一直戴到耳根的軍帽難于抵擋寒氣。

    他的身體對步槍的重量已經習慣,現在幾乎不覺得那有什麼分量了。

    “去對她說,如果一個條件也不接受,咱們又能撈到什麼呢?還是讓他每個月給咱們彙點錢,直到他悔改認罪,重新回家為止。

    可是,我看她一定會哭的。

    她會說,還是像耶稣基督那樣心甘情願地背着十字架吧。

    不用管他過多長時間再和解了。

    這樣一來,明天我可是拿不到二十索爾了。

    ”按照軍規,夜間值勤必須在所屬年級的院落裡以及檢閱場上巡邏。

    可是他值班的時候僅僅在宿舍後面,順着那保護學校主要建築物的褪色高栅欄旁邊走一走。

    從那裡,穿過斑馬條紋似的鐵欄杆,可以看到栅欄下面盤旋而上的柏油馬路,以及海岸懸崖的邊緣;從那裡,可以聽到大海的濤聲;如果霧氣不濃,還可以用銳利的目光認出遠處拉普達溫泉療養院的堰牆,像一道防波堤似的伸到大海裡。

    向另外一側看去,可以望見米拉芙洛爾區的扇形燈火,遮住了遠處的港灣。

    他的家就在那裡。

    值星官每隔兩小時查哨一次。

    一點鐘的時候,值星官發現他正在崗位上。

    可是阿爾貝托心裡卻正在盤算星期六放假外出的事。

    “大概總有十來個家夥做夢也在想着那樣的電影吧。

    他們想看那些穿短褲的女人,那些雪白的大腿,那些肚皮,那些……于是,就會求我寫小說,說不定會先付錢給我。

    可是,明天要考化學,我什麼時間給他們寫呢?為了那些試題,我得付錢給‘美洲豹’。

    除非巴亞諾肯提示一下,可是又得替他寫情書;再說誰能信任一個黑人呢。

    他們也許要我代寫書信,可是星期三那天大家就把最後幾個錢花在‘珍珠’小店裡和賭博中了,到了将近周末的時候,誰能付現錢呢?如果挨罰留校的人當中有人托我代買香煙,我就先花他們二十索爾,然後再用代寫書信或是編寫小說的辦法還賬。

    要是在飯廳、教室或者廁所裡撿到一個錢包,裡面有二十索爾,我就有錢花了。

    要麼現在就鑽進三年級狗崽子們的宿舍,打開衣櫥,找它二十索爾用一用;要麼每隻衣櫥隻拿五十生太伏,免得引人注意;隻要打開四十隻衣櫥,不驚醒任何人,每隻裡面找五十生太伏就夠用了。

    要麼找個準尉,中尉也行,對他說,請您借給我二十索爾,我也想去找那個‘金腳’女人玩玩;我已經長大成人啦。

    是誰他媽的在那裡喊叫呢?……” 阿爾貝托遲疑了片刻才聽出了那個聲音,想起那是離他較遠的另一個哨兵。

    他又一次聽到了喊聲,這一次聲音更大。

    “那個士官生出什麼事情了?”這一回他有些不安。

    于是,像站在擁擠的人群中那樣,他擡起頭向警衛室那邊望去,看見了坐在闆凳上的幾個士兵,和那個高舉出鞘的劍怒指濃霧和夜空的英雄塑像。

    他想象着懲戒簿上自己的名字,心在狂跳;他感到恐懼,舌頭與嘴巴難以察覺地顫抖着:他看見不“您在這裡做什麼?” 中尉向阿爾貝托走來。

    後者越過這位軍官的肩膀,仿佛看到英雄銅像的石頭底座上有片苔藓染黑的污迹。

    準确地說,那片污迹是他想象出來的,或者說是他臆造出來的。

    因為恰巧這一天值日的士兵已經把底座刷洗過了。

     中尉站在他面前問道:“怎麼?有什麼事情嗎?” 阿爾貝托把右手舉到帽檐上,紋絲不動,神情緊張,全神貫注。

    在這個雙手叉腰靜止不動的模糊不清的矮小身影面前,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報告中尉,我想向您請教一件事。

    ”阿爾貝托終于開口道。

    (我可以向他發誓說,我的胃疼得要死,我想要一片阿司匹林之類的藥;或者我母親重病垂危;或者有人把小羊駝宰了;或者可以求他……)“我是想說,請教一個精神方面的問題。

    ” “你說什麼?” “我有個問題。

    ”阿爾貝托一本正經地說道。

    (就說我父親是将軍,是海軍少将,是元帥。

    我可以發誓,每記過一次,就會遲升級一年,可能……)“是我個人的事。

    ”他停頓一下,猶豫了片刻,撒謊道,“上校有一次說過,我們可以向軍官請教。

    我要說的是關于個人的問題。

    ” “你叫什麼名字?哪個班的?”中尉問道,把雙手從腰上放下來,顯得越發瘦小了。

    中尉向前跨進一步,阿爾貝托于是看到一雙皺着眉頭的眼睛、小氣的嘴巴和鼻子、青蛙似的扁臉——整個面孔由于假裝嚴厲的神情而變得扭曲了,結果更使人反感。

    正是這位軍官,在選派哨兵時,用了這樣的一種“發明”:“士官生們,所有帶三和三的倍數、再加上六的人,出列!” “阿爾貝托?費爾南德斯,五年級一班。

    ” “說正題吧。

    ”中尉命令道,“說吧。

    ” “中尉,我覺得自己病了。

    我是說腦袋裡面,不是身上。

    我每天晚上都做噩夢。

    ”阿爾貝托垂下眼睑,裝出恭順的模樣,十分緩慢地講着。

    因為心中無底,他隻好讓嘴巴和舌頭任意活動,編織一張蜘蛛網,造起一個迷魂陣,使這個癞蛤蟆摸不着邊際,“都是些可怕的事,中尉。

    我有時夢見在殺人,有時夢見長着人臉的動物在追我。

    醒來時,渾身冷汗,全身發抖。

    中尉,我向您發誓,那真是可怕極了。

    ” 軍官審視着士官生的這張臉。

    阿爾貝托發現這個癞蛤蟆的眼睛有了生氣。

    那兩顆眼珠仿佛是即将熄滅的火星,從裡面閃出不信任和驚奇的神色。

    (他可能會笑、會哭、會叫喊起來,說不定會跑掉。

    )瓦裡納中尉審視完畢,突然向後一退,吼道: “我又不是神父,真他媽的!去找你父親或母親讨教這種神經上的毛病吧!” “報告中尉,我本不想打攪您。

    ”阿爾貝托嘟哝道。

     “喂,你的臂章是幹什麼的?”軍官睜大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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