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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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幢房子坐落在一條彎彎曲曲、濃蔭密布的老街上。

    當他們駛近那座房屋時,馬克本能地從座椅上向下滑去,從車窗處看去隻能見到他的眼睛和頭頂。

    他頭上戴着一頂繪有聖徒像的帽子,那些畫像都是用黑色和金色繪成,這帽子是雷吉在一家沃爾一馬特連鎖商店買的,同時還替他買了一條工裝褲和兩件汗衫。

    一張市區地圖已被揉得不成樣子了,被胡亂地塞在刹車把手旁邊。

     “那是幢大房子。

    ”馬克的聲音從帽子底下傳出來,這時他們正在那條彎彎曲曲的街道上疾駛,絲毫也沒有放慢速度。

    雷吉盡可能地觀察着四周,然而她畢竟是在一條陌生的街道上行駛,因此她得竭力不使自己顯得形迹可疑。

    現在已是下午三點鐘了,離天黑還有幾個小時,隻要他們願意,他們整個下午都可以像這樣開着車到處張望。

    雷吉也戴了一頂繪有聖徒像的帽子,所不同的是那些畫像都是黑色的。

    帽子把她那頭灰白色的短發給遮蓋了起來。

    她的眼睛則藏在一副大大的太陽鏡的後面。

     當他們駛過那隻一側寫有克利福德名字的信箱時,雷吉大氣都不敢出一下。

    信箱上的那些字母不大,是金色的,并且向外突出着。

    沒錯,那是一幢大房子,然而在這一片居民區裡這房子一點也不稀奇。

    這房子的設計是仿英國都鋒王朝時期的風格,用的黑木料和黑磚;房屋的整個一側和正面的大部分都密密麻麻地爬滿了常春藤。

    這房子沒什麼特别漂亮的地方,雷吉心想。

    這時她想起了報紙上的那篇有關克利福德的報道文章,上面說他有一個孩子,他是個離了婚的父親。

    顯然,這房子并不能吸引一個女人在裡面生活;至少,對她來說是這樣的。

    她隻是在拐彎時才能對這房子掃上一眼,因為那時她必須眼觀六路才行,她得留意鄰居、警察和那幫惡棍,同時還得留心那座車庫和那幢房子;但是她還是注意到了花壇裡沒有花,那一排排的樹籬也需要修剪了。

    房子的所有窗戶都被深褐色的斜紋布窗簾遮得嚴嚴實實。

     這房子雖不漂亮,但無疑卻很安靜。

    它坐落在一大塊空地的中央,四周長有幾十棵枝葉茂盛的橡樹。

    那條車道沿一排茂密的樹籬在屋後的什麼地方消失了。

    雖然克利福德已死了五天,然而草坪上的草卻修剪得很整齊,沒有一點迹象表明這房子現已無人居住,人們也看不到一點可疑之處,也許這裡真的是藏屍的理想之地呢。

     “車庫在那兒。

    ”馬克說,他正從車窗裡朝外窺視。

    車庫是一座獨立的建築物,離那房子大約有五十英尺遠。

    顯然它是後來才建的,有一條小道通向那幢房子,緊挨着車庫有一尊紅色的勝利女神石像。

     馬克不禁戰栗了一下;當他們沿着街道繼續往前駛去時,他透過後車窗望着那幢房子。

    “你有什麼感覺,雷吉?” “這兒看起來靜得怕人,不是嗎?” “是的。

    ” “這不正是你所預料的嗎?” “我不知道。

    我看過許多有關警察的片子,知道嗎,不知怎麼的,我好像看見了羅米的房子到處都給拉上了警察用的黃帶子。

    ” “為什麼?那房子裡又沒有發生什麼犯罪案件。

    那隻不過是一個自殺了的人的家,警察幹嘛要對那裡感興趣?” 那房子從他們的視線中消失了。

    馬克轉過身來,将身體坐正。

    “你說他們有沒有搜查過這幢房子?”他問道。

     “可能。

    我敢說他們弄到了一張搜查證,對他家和他的辦公室進行了搜查。

    可是他們又能找到什麼呢?他已經将那點秘密随身帶走了。

    ” 他們在一個十字路口停了下來,然後又繼續着他們在這一帶的旅行。

     “他的房子怎麼辦呀?”馬克問。

     “他一定留下了一份遺囑。

    他的繼承人将得到這幢房子和他的所有财産。

    ” “對。

    知道嗎,雷吉,我想我得立一個遺囑。

    因為現在大家都在追捕我,還因為所有發生過事情。

    你認為怎麼樣?” “那你究竟有些什麼财産呢?” “哦,現在我已經出名了,還有其他等等原因,我想那些好萊塢人會來敲我的門的。

    唔,我想起來了,我們眼下根本沒有門。

    可這樣的事會發生的。

    你不這樣認為嗎,雷吉?我意思是說我們會有門的,你說呢?不管怎樣,他們一定想拍一部叫座的電影,那内容就是一個小孩知道了太多的秘密。

    我讨厭說這些,原因很明白,可一旦那些壞蛋把我給殺了,那麼這電影就了不得了;這一來媽媽和裡基過日子就不發愁了,你懂得我的意思嗎?” “我想我懂,你想立一個遺囑,這樣黛安和裡基就可以得到有關你生平故事的電影拍攝權,是嗎?” “正是這樣。

    ” “你不需要立遺囑。

    ” “為什麼?” “不管怎樣他們都會得到你的财産的。

    ” “立不立都一樣。

    這倒省了我的律師費了。

    ” “我們能不能談點别的,别再談什麼遺囑和死人了,好不好?” 馬克住嘴不說了,轉頭去看他這一側的街邊房屋。

    昨天夜裡他在汽車的後座上睡了大半夜,白天又在汽車旅館的房間裡睡了五個鐘頭。

    而雷吉則正相反,她開了整整一夜車,白天隻睡了不到兩小時,她又疲倦,又擔心,所以開始對馬克沒好氣起來。

     “雷吉,你是不是對我感到厭煩了?”馬克問這話時沒朝她看。

     “當然不是。

    你對我感到厭煩嗎?” “沒有,雷吉。

    眼下在整個世界上你是我唯一的朋友。

    我隻希望自己沒有惹你生氣。

    ” “我保證不生你的氣。

    ” “雷吉,你想逃走嗎?” “有點想。

    你呢?” “我不知道。

    我們已經走到這一步了,如果現在逃走,那看起來有點傻,在我看來那車庫沒什麼好怕的。

    ” 雷吉在折疊那張地圖。

    “我想我們可以試試。

    要是害怕,我們就跑回到這裡來” “我們現在在什麼地方?” 她打開車門,說:“讓我們去散散步。

    ” 那條自行車道通向一個足球場,然後攔腰穿過一個繁密的樹林。

    兩旁的樹枝在路的上方相交,使得這條路顯得黑乎乎的,就像在隧道裡一樣,陽光透過樹枝忽隐忽現。

    偶爾有一個騎車人會将樹枝從柏油路上推開幾秒鐘。

     這趟散步的确提神,馬克在醫院呆了三天,在監獄裡呆了兩天,後來又在汽車裡坐了七個小時,在汽車旅館裡睡了六個鐘頭,因此當他們在樹林裡漫步的時候,馬克簡直都無法克制自己了。

    這會兒他很想念他的那輛自行車,他想要是現在他和裡基能一起在這條小道上,那該有多好啊。

    那他們就可以無憂無慮地在這片林子裡飛快地穿來穿去。

    那他們就又可以是兩個普通的孩子了。

    他想念他們居住的那片活動房屋區裡的擁擠的街道,在那裡,孩子們可以到處亂跑,想玩什麼遊戲就玩什麼遊戲,人們一下也不會注意他們。

    在靠近塔克-惠爾莊園的地方有一片樹林,那是一個屬于他自己的天地,他想念那些隻有他才知道的一條條的小徑,還有那些長長的,荒無人煙的小道,他自打記事起就非常喜歡這些地方,雖然這看起來很不可思議,然而他還是很想念他的那塊藏身之地,那地方就在由他親自選定的那幾棵樹的下面,在那條隻屬于他的小河的旁邊。

    在那裡,他可以坐下來想心思,不錯,還可以偷偷地抽上一二支香煙,自星期一以來他連一隻煙都沒有碰過。

     “我在這兒幹什麼呀?”他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問道。

     “那可是你自己的主意啊。

    ”雷吉說道。

    她兩手深深地插在新買的工裝褲的褲袋裡。

     “‘我在這兒幹什麼呀?’——這句話已成了我這個星期最愛提的問題了。

    我在哪兒都提這個問題,不管是在醫院,還是在監獄或法庭,在哪兒都問。

    ” “你想回家嗎,馬克?” “什麼家呀?” “孟菲斯。

    我帶你回去找你母親。

    ” “好是好,可我不會和她呆在一起的,不是嗎?事實上還沒等我們走近裡基的房間,他們就會把我拖走了,我會重新回到監獄,回到法庭;我還會重新見到哈裡,而他會非常生氣,不是嗎?” “是的,不過我可以做做哈裡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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