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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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賢在小學校西圍牆外槍崩鹿兆鵬的那回,他也沒有去;這回鎮壓反革命嶽維山田福賢和鹿兆娃的集會他參加了。

    這個重大活動的地點選擇在白鹿原的用意十分明顯,被鎮壓的三個罪犯有兩個都是原上的人。

    隻有嶽維山是個外鄉客;主持這場重大活動的白縣長也是原上人。

    白嘉軒尾随在白鹿村隊列最後,因為腰背駝得太厲害,行動遲緩趕不上腳步。

    他背抄着雙手走進會場,依然站在隊伍後頭,遠遠瞅見高台正中位置就坐的兒子孝文,忽然想起在那個大雪的早晨,發現慢坡地裡白鹿精靈的情景。

    在解放軍戰士押着死刑犯走向戲台的混亂中,他渾身湧起巨大的力量,一下子擠到台前,頭一眼就瞅見黑娃焦燥幹裂的嘴唇和布滿血絲的眼睛。

    黑娃瞅見他的一瞬,垂下頭去,一滴一滴清亮的淚珠兒掉下來。

    白嘉軒沒有再看,轉身走掉了。

    他沒有瞧和黑娃站成一排的田福賢和嶽維山究竟是何種面目,他跟這倆人沒有關系。

    白嘉軒退出人窩,又聽到台上傳呼起鹿子霖的聲音,白鹿原九個保長被傳來陪鬥接受教育。

    他背抄起雙手離開會場,走進關門閉店的白鹿鎮,似乎腳腕上拴着一根繩子,繩子那一頭不知是攥在黑娃手裡,還是在孝文手上?他搖搖擺擺,走走停停,磨蹭到冷先生的中醫堂門口,聽到了一串槍響,眼前一黑就栽倒在門坎上。

     白嘉軒醒來時發覺躺在自家炕上,看見許多親人的面孔十分詫異,這麼多人圍在炕頭炕下的腳地幹什麼?他很快發覺這些人的臉色瞧起來很别扭,便用手摸一下自己的臉,才發覺左眼被蒙住了,别扭的感覺是用一隻眼睛看人瞅物的結果。

    白孝文俯下身叫了一聲“爸”。

    白嘉軒睜着右眼問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孝文隻是安慰他靜心養息,先不要問。

    白嘉軒側過頭瞅見坐在椅子上的冷先生:“難道你也瞞哄兄弟?”冷先生說:“兄弟,你的病是‘氣血蒙目’,你甭怨我手狠。

    ”白嘉軒還不能完全明白:“你把話說透。

    ”冷先生這才告訴他,倒在中醫堂門坎上那陣兒,手指捏得扮不開,雙腿像兩條硬棍于彎不回來,左眼眼球像鈴铛兒一樣鼓出眼眶,完全是一包滴溜溜兒的血。

    這病他一生裡隻見一例,那是南原桑枝村一個老寡婦得的。

    她守寡半世,把兩個兒子拉扯成人,兄弟便分家時,為财産打得頭破血流,斷胳膊壞腿,老寡婦氣得栽倒在地氣血蒙眼。

    冷先生被請去時已為時太晚,眼球上薄如蟬翼的血泡兒業已破裂,血水從窟窿裡汩汩流出來,直到老寡婦氣絕。

    冷先生說:“我來不及跟誰商量就動了刀子。

    這病單怕血泡兒破了就收拾不住了。

    ”白嘉軒摸了摸左眼上蒙着的布條兒,冷漠地笑笑:“你當初就該讓它破了去!”衆人紛紛勸慰白嘉軒。

    白孝文壓低聲兒提醒冷先生說:“大伯,這件事日後再甭說了,傳出去怕影響不大好。

    ” 一月後,白嘉軒重新出現在白鹿村村巷裡,鼻梁上架起了一副眼鏡。

    這是祖傳的一副水晶石頭眼鏡,兩條黃銅硬腿兒,用一根黑色絲帶兒套在頭頂,以防止掉下來碎了。

    白嘉軒不是鼓不起往昔裡強盛凜然的氣勢,而是覺得完全沒有必要,尤其是作為白縣長的父親,應該表現出一種善居鄉裡的偉大謙虛來,這是他躺在炕上養息眼傷的一月裡反反覆覆反思的最終結果。

    微顯茶色的鏡片保護着右邊的好眼,也遮掩着左邊被冷先生的刀子挖掉了眼球的瞎眼,左眼已經凹陷成一個醜陋的坑窪。

    他的氣色滋潤柔和,臉上的皮膚和所有器官不再繃緊,全部現出世事洞達者的平和與超脫,驟然增多的白發和那副眼鏡更添加了哲人的氣度。

    他自己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拉着黃牛到原坡上去放青,站在坡坎上久久凝視遠處暮藹中南山的峰巒。

     白嘉軒牽着牛悠悠回家,在村外路外撞見鹿子霖就駐足伫立。

    在一道高及膝頭的台田塄坎上,鹿子霖趴在已經返青的麥田裡,用一隻廢棄的鐮刀片子,在塄坎的草絲中專心緻意地掏挖着牛奶奶的塊狀根莖。

    他的棉衣棉褲裡處線斷縫開,吊着一縷縷一串串污髒的棉花套兒,滿頭的灰色頭發像丢棄的破氈片子苫住了耳朵和脖頸,黃裡透亮的臉上塗抹着眼屎鼻涕和灰垢,兩隻手完全變成烏鴉爪子了。

    他匍匍在地上扭動着腰腿,使着勁兒從草叢刨挖出一顆鮮嫩嫩的羊奶奶,撿起來擦也不擦,連同泥土一起塞進嘴裡,整個臉頰上的皮肉都随着嘴巴香甜的咀嚼而歡快地運動起來,嘴角淤結着泥土和羊奶奶白色的液汁。

    鹿子霖擡頭盯了白嘉軒一眼,又急忙低下去,用左胳膊圈蓋了一片羊奶奶的莖蔓,而且吐哝着:“你想吃你自個找去,這是我尋見的,我全占下咧!”白嘉軒往前湊了湊問:“子霖。

    你真個不認不得我咧?”鹿子霖頭也不擡,隻忙于挖刨:“認得認得,我在原上就沒有生人喀!你快放你的牛,我忙着哩!”白嘉軒判斷出這人确實已以喪失了全部生活記憶時,就不再開口。

     鹿子霖被民兵押到台下去陪鬥,瞧見發即将被處死的嶽維山、田福賢和鹿黑娃,覺得那槍膛的快槍子彈将擦着自己的耳梢射進那三人的腦袋。

    耳梢和腦袋可就隻差着半寸。

    他瞅見主持這場鎮壓反革命集會的白孝文,就在心裡喊着:“天爺爺,鹿家還是弄不過白家!”當他與另外九個保長一排溜面對擁擠的鄉民低頭端立在台子前頭時,就聽着一個又一個人跳上台子控訴嶽、田和黑娃的罪惡,台下一陣高過一陣要求處死這三個人的口号聲浪。

    鹿子霖感到不堪負載,雙腿打軟幾次差點跌跪下去。

    突然腦子裡嘣嘣一響,似乎肩上負壓的重物被推卸去,渾身輕若紙灰。

    擁擠在鹿子霖近前的人嗅到一股臭氣,有人驚奇地嘻笑着叫起來:“鹿子霖吓得屙到褲裆了!”許多人捂鼻掩口,卻争着瞧鹿子霖。

    屎屎順着棉褲褲筒流下來,灌進鞋襪,流溢到腳下的地上,惡臭迅速擴散到會場。

    民兵發現後,請示過白孝文,得到允許就把鹿子霖推着搡着弄出會場去了。

     冷先生的中藥和針灸對鹿子霖全部無能為力,他被家人捆在樹上灌進一碗又一碗湯藥,仍然在褲裆裡尿尿屙屎。

    他的有靈性的生命已經宣告結束,沒有一絲靈性的生命繼續延緩下來。

    女人鹿賀氏也不再給他換衣換褲褲,隻在吃飯時塞給他一碗飯或一個馍,就把他推出後門,他身上的新屎陳尿足以使一切人窒息。

    夜晚他和那條黃狗蜷卧在一起,常常從狗食盆裡抓起剩飯塞進嘴裡。

     白嘉軒看着鹿子霖挖出一大片濕土,被割斷的羊奶奶蔓子扔了一堆,忽然想起以賣地形式作掩飾巧取鹿子霖慢坡地做墳園的事來,兒子孝文是縣長,也許正是這塊風水寶地蔭育的結果。

    他俯下身去,雙手拄着拐杖,盯着鹿子霖的眼睛說:“子霖,我對不住你。

    我一輩子就做下這一件見不人的事,我來生再世給你還債補心。

    ”鹿子霖卻把一顆鮮靈靈的羊奶奶遞到他眼前:“給你吃,你吃吧,咱倆好!”白嘉軒輕輕搖搖頭,轉過身時忍不住流下淚來。

     農曆四月以後,氣溫驟升,鹿子霖常常脫得一絲不挂滿村亂跑。

    鹿賀氏把他鎖在柴禾房裡,整整鎖了半年之久。

    他每到晚上,便嚎着叫着哭着唱着,村裡人已經習以為常。

    入冬後第一次寒潮侵襲白鹿原的那天夜時,前半夜還聽見鹿子霖的嚎叫聲,後半夜卻屏聲靜氣了。

    天明時,他的女人鹿賀氏才發現他已經僵硬,剛穿上身的棉褲裡屎尿結成黃蠟蠟的冰塊…… 1988.4——1989.1草拟 1989.4——1992.3成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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