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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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說:“我總怯着孝文補打到團長臉上的那一槍。

    ”黑娃仍然沒有放手焦振國歸鄉。

    半月後,中共滋水縣縣委第一任書記秦繼賢同志赴任,焦振國從他手裡磨纏到一張起義證明件,終于回陝南那個閉塞的小縣去了。

    臨行時,黑娃隻是簡單地和他握了握手,很不滿意甚至瞧不起這個結拜兄弟的狹隘心胸。

     黑娃在監獄裡蹲了不足一月,任何人都沒有前來探望,這是有令禁絕的。

    他隻被提審過兩次,罪狀有三條:一、土匪匪首殘害群衆;二、圍剿紅三十六軍;三、殺害共産黨員。

    黑娃對自個在土匪山寨做二拇指的罪行全部供認不諱,隻是對人民法官提示一句:“我後來就學為好人了呀?”關于剿滅紅三十六軍的罪狀,黑娃做了充分的辯解,那是大姆指領人幹的,隻傷害了房頂的一個哨兵,随後又給其他紅軍戰士分發了銀元和煙土作為盤纏出山,而且把政委鹿兆鵬接上山去治好了槍傷……年輕的人民法官沒有聽完黑娃的辯解就笑得不屑再聽,譏笑鹿兆謙的為人處事與名字不符,編排功勞跟編故事一樣離奇,未免太不謙虛。

    至于殺害共産黨員陳舍娃的事,黑娃已怒不可遏:“那不是共産黨員,是遊擊隊的叛徒!他在秦嶺遊擊隊裡偷偷摸摸侮辱山裡女人,事發後害怕受處治逃跑出山,找到我的門下。

    他并不知道我跟秦嶺遊擊隊政委韓裁縫是老交情,後來我問韓政委還要不要這個隊員,韓政委說‘人家投奔你了,就由你打發吧’我知道打發的意思。

    我讓部下把他崩咧!”隻有這件事法官認真聽了他的辯解,而且說:“我們再查查。

    ” 黑娃回到号子裡就又想起一件事,知道處治叛徒陳舍娃的事範圍很小,事過幾天之後,在團部開會财隻有白孝文問過他。

    想到這件事,黑娃心裡就疑窦頓生,這條罪狀難道是白孝文提供的?但又無法對質,更無法肯定,知道這件事的畢竟不是白孝文一個人。

     第二次審判仍是那三條罪狀的又一次複核,這一次黑娃激烈而堅決地拒絕第二條和條三條罪狀,隻對第一條中所列舉的土匪行徑部分承認。

    他毫不含糊地向法官申明:“滋水縣保安團的起義是鹿兆鵬策劃的,由我發起實施的,從提出起義到起義獲得勝利的整個過程,都是由我領導的;西安四周距城最近的七八個縣裡頭,滋水縣是唯一一個沒有動刀動槍成功舉行起義的一個縣,我從來也沒敢說過我對革命有過功勞,我現在提說這件事是想請你們問一問秦書記和白縣長,我的起義能不能拆掉當土匪的罪過?至于第二條第三條列舉的罪狀,完全是誤會。

    ” 黑娃的這一席申辯,事實上加速了他的案子的歸結。

    三天後接連的第三次審訊,隻是履行了一個宣判審訊結果的簡單程序,三條罪狀全部取證充分,黑娃的辯解反而成為可笑的抵賴。

    黑娃在聽到判處死刑的宣判時啞然閉口,法官問他還有什麼話說,他搖了搖頭。

    黑娃再被押回監獄後換了一間房子,密閉的牆壁上隻開了一個可以塞進一隻中号黃碗的洞,腳腕上被砸上了生鐵鑄成的鐵鐐。

    兩天後,他的妻子高玉鳳領着獨生兒子前來探望,這是自他被囚二十多天以來見到的唯一一位探監的人。

    他透過那個遞進取出飯碗的洞孔,隻能看見妻子大半個臉孔,臉面上一滿是淚水和清涕,嘴巴說不出話,隻是張了又合,合了又張,像從水裡撈出來扔到沙灘上的鲇魚的嘴。

    黑娃說:“你要去尋兆鵬,你尋不着,你死了的話,由兒子接着尋。

    ”高玉鳳這時才哇地一聲哭出來,随之把兒子抱扶起來。

    他看見洞孔裡嵌着兒子的小臉蛋,叫出了一聲“爸爸”。

    黑娃突然轉過身,他不忍心看見那張酷似自己的眉眼,便像一棵被齊根鋸斷的樹幹一樣栽倒下去。

     白嘉軒得悉黑娃被囚禁的消息,竟然驚慌失措起來。

    第二天雞啼起身,背着褡裢下了白鹿原。

    佝偻着腰小心翼翼踏上滋水河上的木闆橋時,有人認出他是解放後第一任滋水縣縣長的父親,恭敬地伸出雙手攙扶他過橋。

    白嘉軒揮動手杖,打開了那雙攙扶的手,頭也不擡踏上了吱扭作響的獨木橋。

    他走進兒子白孝文的辦公室時,揚起腦袋,滿臉肅殺,語言端出直入:“我願意擔保黑娃!”白孝文愣怔了一下,又釋然笑了。

    從父親肩頭卸下粗線織成“白記”褡裢,扶着父親在椅子上坐下,倒下上杯茶。

    這是他榮任縣長以來第一次在縣城接待父親,倍覺歡悅。

    正月十五縣城用傳統的焰火放花歡度新中國第一個元宵節的時候,他曾邀請父親和弟弟以及弟媳們到縣城去觀賞,結果父親沒來,也禁住了弟弟和弟媳。

    白嘉軒捏着茶杯又重複一遍:“我今日專意擔保黑娃來咧。

    ”白孝文卻哈哈一笑:“新政府不瞅人情面子,該判就判,不該判的一個也不冤枉,你說的哪朝哪代的老話呀!”白嘉軒很反感兒子的笑聲和輕淡的态度:“黑娃不是跟你一搭起義來嗎?容不下他當縣長,還不能容他回原上種地務莊稼?”白孝文突地變臉:“爸!你再不敢亂說亂問,你不懂人民政府的新政策。

    你亂說亂問違反政策。

    ”屋子裡幹部出出進進,忙忙碌碌向白縣長彙報請示。

    白嘉軒還是忍不住說:“這黑娃學好了。

    人學好了就該容得。

    ”白孝文對父親說:“你先到我宿舍歇下,我下班以後再陪你啊爸!” 鎮壓黑娃的集會是白鹿原上鄉民現存記憶中最浩大的一次。

    時間選擇在農曆二月二龍擡頭白鹿鎮傳統的古會日。

    消息早在三天之前,就從滋水縣人民政府發出,通過剛剛成立的白鹿鄉人民政府傳達到各個村莊,鄉民們迫不及待地掐算着古會會日。

    遵照縣政府的指示,鄉政府的幾個幹部夜以繼日奔跑在各個村莊,通知各村的男女老少一律不許自由行動,擅自逛會,要由村幹部和民兵隊長召集排隊前往。

    村民們從來也沒有列隊行進過,不是擠成圪塔就是斷了序列。

    胳膊上紮着紅袖筒的民兵推推搡搡,把那些扭七趔八站着蹲着的男女推到應該站的位置上去。

    好多村子還沒有置備下紅旗,于是仍然把往年給三官廟送香火時用的花邊龍旗撐出來,隻是撕掉了龍的圖形貼上了村莊的名字。

    會場設在白鹿鎮南邊與小學校之間的空場上,各個村子的隊伍按照灰線劃定的區域安頓下來。

    當一隊全副武裝的解放軍戰士押着一個死刑犯登上臨時搭成的戲台以後,整個會場便潮湧起來,此前為整頓秩序的一切努力都宣告白費。

     黑娃在被押到台上的時候,才知道和他一起被處決的還有嶽維山和田福賢。

    他被卸下腳鐐,推出那間隻有一個洞孔的囚室時,就想到了生之即止。

    随之又被反縛了胳膊,推上一挂馬車,由四個解放軍押着半夜裡上路。

    馬車駛上白鹿原時,天色微曙,憑感覺,他準确地判斷出回到原上了,忍不住說:“能讓我躺到我的原上算萬幸了!”他站在台口,微微低垂着頭,胸脯裡憋悶難抑,轉地身急嘟嘟地對坐在主席台正中的白孝文說:“我不能跟他倆一路挨槍,請你把我單獨執行,我隻求你這一件事!”沒有人搭理他。

    他被押解的戰士使勁扭過來。

    黑娃就深深地低下頭去。

     白孝文縣長發表了講話。

    四各各界代表人物做了控訴發言。

    最後由軍事法庭宣布了死刑判決和立即執行的命令。

     白嘉軒一反常态地參加了這個聲勢浩大的集會。

    他對這類熱鬧從來缺乏熱情和好奇,甯可丢剝了衣服熱汗蒸騰地踩踏軋花機,也不想擠到人窩裡去看要猴的賣大力丸的表演,即使是幾十年不遇的殺人場合。

    鎮嵩軍槍殺縱火犯時,他沒有去;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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