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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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布。

    白嘉軒心情很舒适地對兒子們說:“人是個賤蟲。

    人一天到晚坐着渾身不自在,吃飯不香,睡覺不實,總覺得慌惶兮兮。

    人一幹活,吃飯香了,睡覺也踏實了,覺得皇帝都不怯了。

    ”兒子們不甚理解地笑着。

    那一晚白嘉軒睡得很踏實,直到孝武在院子裡失魂喪魄吼叫他才醒來,醒來就看見了窗戶上亂閃亂射的電光。

    白嘉軒聽院子裡驚慌壓抑的哭聲。

    那是兒媳和孫子們被吓的哭聲。

    他斷定又有土匪進屋,反倒緩緩穿戴齊備才去開門。

    外面的人等待不及撞開門闆将他撞翻在地,他們就在屋子裡搜查起來,有人抓着他的衣領把人拎起來喝問:“人呢?” “你尋誰?”白嘉軒問。

     “還裝還蒙啥哩!” “我真不知道你們搜誰。

    ” “你的共匪女子白靈藏哪兒?” 全家人都被驅趕撕抻出來集中到庭院裡,由一個人拿着手槍威逼着統統蹲到地上,另外大約五六個人把每一間屋子的每一件可以藏身的闆櫃瓷甕面缸都統統抖翻了了,柴禾也給掀倒了,各種農器家具碰撞跌碎翻到的聲音連續不斷,那些人最後全都空着手來到庭院裡繼續喝問:“快把人交出來!”白孝武壯起膽子說:“她多年都不認這個家咧!”搜查的人仍然不肯輕易放過:“我們已經得着消息,她逃回家鄉老家了。

    ”白嘉軒說:“你的消息不準。

    她死也不會回家。

    她早都不認我這個老子,我也不認她是我女了。

    ”那一杆子人說了一通威脅恐吓的話就竄出門去。

    白嘉軒吩咐家人盡快收拾好被搗亂了的家具,可是兒子和兒媳們全圍聚到老祖宗白趙氏的屋裡,白趙氏放聲長哭,完全喪失了理智,大聲哭叫着“靈靈娃也婆想你呀……”惹得眼軟的兩個孫子媳婦也都抽泣垂淚,白嘉軒對母親喪失理智的哭叫缺乏耐心,有點生氣地說:“你還想那個海獸做啥?”白趙氏益發氣息了:“都是你……把我靈靈娃……逼到這地步……”說着竟從炕上溜下來往門外走:“你不要女,我還要孫女!我到城裡尋去呀!”白趙氏不是威逼白嘉軒,而是她真實的思。

    她老大年紀小小尖腳憑着一門焦慮的心勁往外撲,孝武孝義和兩個孫子媳婦竟然拉不動。

    白嘉軒換了妥協的口吻乞求母親:“黑天咕咚你怎樣出門?讓孝武明日一早到城裡去尋?”在衆人勸慰下,白趙氏才重新被扶到炕上。

     驟然而起的家庭内部的混亂局面暫且平息,待到天明日出時卻又進一步加劇了。

    原上的幾家親戚先後接踵進門,報告着同樣的恐怖遭際,幾乎同一時半夜時分,都被穿黑制服的人封堵在家裡翻箱倒櫃進行搜查,說話的口吻和用詞都是驚人的一緻:“把共匪白靈快交出來!”白嘉軒無法向親戚解釋共同劫難的因由,隻是加重了他對這件事的嚴重性的看法。

    最後到來的是朱先生,他的書院在昨晚也遭到搜查。

    天明後朱白氏就催他上原來問問究竟。

    朱先生拐個彎先走了一趟縣城,向孝文述說了昨晚的事,白孝文說:“據你說的那些人的情形判斷,肯定是軍統。

    ”朱先生看見嘉軒又看見那麼多諒慌失措的親戚,料就遭遇大緻相同,就說,“孝文說那幫子人是軍桶。

    ”白嘉軒睜大驚疑不解的眼睛問:“軍桶我也弄不清是做啥用的桶。

    ”直到夜深入靜,白孝武從城趕回家來,才大略說清了災變的原委;中央教育部陶部長到省裡來給學生訓話,遭到學生的謾罵和追打,甩出頭一塊磚頭的就是妹子靈靈。

    白嘉軒全神貫注地聽着,不禁失聲“噢”了一下又繃緊了臉色。

    白趙氏驚恐地瞪着眼露出可憐巴巴的愣呆神色。

    白孝武叙說,二姑家的皮貨鋪店被砸了,二姑父被拉去拷打了三天三夜,說不清白靈的去向,卻交待了咱家的親戚。

    白嘉軒又“噢”了一聲,問:“還聽到啥情況?”白孝武說:“二姑們也就隻說了這些情況。

    這回遭害最重的是二姑家。

    二姑父躺在床上養傷,皮貨鋪子給封了,說是犯了窩藏共匪罪……”白嘉軒說:“真對不住你二姑父哇!” 白靈和鹿兆鵬在棗刺巷度過了一段黃金歲月。

    鹿兆鵬遵照省委的指示暫且留在城裡做學運工作。

    日本侵占東北三省,中國國内局勢發生重大變化,新的震蕩已經顯示出諸多先兆。

    鹿兆鵬說:“太陽旗像一面鏡子插到中國東北,把中國政區上大小政客的嘴臉都暴露無遺。

    ”白靈熱烈地贊同說:“日本侵略者的鐵騎驚醒了中國人,分出了自己民族的忠好善惡。

    昨天,連以委員長名字命名的中正中學裡,也帖出了一張要求政府收複東三省的呼籲書。

    !白靈已經成為省立師範學校的學生自治會主席,正在籌備建立一個大中學校抗日救國統一指揮機構,把各個學校自發分散的救亡活動統一步調統一行動。

    鹿兆鵬對白靈的活動能力組織才能刮目相看,在做學校工作方面白靈比他還要熟練。

    鹿兆鵬在白靈的幫助下,秘密會見各學校的學生領袖,把共産黨的意見傳輸給他們,一個強烈的地震在中國西北曆史古城的地下醞釀着。

    這種秘密狀态的生活環境使他們提心吊膽又壯懷激烈。

    他們沉浸于人生最美好的陶醉之中,也不敢忘記最神聖的使命和潛伏在窗外的危險。

    他和她已經完全融合,他隐藏在心底的那一縷歉意的畏縮已以灼幹散盡,和她自然地交融在一起,他們對對方的渴望和摯愛幾乎是對等的,但各人感情迸發的基礎卻有差異,她對他由一種欽敬到一種傾慕,再到靈魂傾倒的愛是一步一步演化到目前的諧和狀态。

    他的果敢機敏、熱情豪放的氣韻洋溢在一舉手;一投足、一言一笑、一怒一憂之中,他和長睫毛下的一雙靈秀的眼睛,時時都噴射出一股鈎魂攝魄的動人光芒。

    她貼着他,摟着那寬健的胸脯甯靜到一動不動,用耳朵谛聽生命的旋律在那胸脯裡奏響,他對她的愛跨過了種種道德和心理的障礙,随後就顯得熱烈而更趨成熟,從而便自己心頭一直虧缺着月亮達到了滿弓。

    她貼眼看耳根說:“兆鵬,你可能要當爸了。

    ”鹿兆鵬猛地摟緊她,撫摸着她的腹部:“你肯定生一個最漂亮的孩子!我自信咱倆還不算醜。

    ”日漸凸起的抗日熱流,使他們共同陷入亢奮之中,反倒抑制了倆人之間的夫妻情分,倆人常常在熱烈地策劃一個行動之後一齊就寝,反到覺得那和交媾得不如以往甜蜜。

     民國政府教育部陶部長親臨古城,是受到蔣委員長的指令急匆匆起程的。

    蔣委員長正集中精力圍剿中國南方山區的共産黨紅軍,忽然得到中國西北有學生鬧事的情報,便電示教育部:“怎麼搞的?還不快去管一下!”陶部長到來之後三天都未公開露臉,到第四天報紙上公開了省教育局局長被撤職的新聞,種種傳聞随着這條消息在各個校園裡傳播,陶部長對這裡的學生無政府行動大為光火。

    對容忍這種局勢發展的教育局長訓斥說:“麻木不仁贻誤大事。

    ”陶部長指令新任局長與軍統取得聯系,在教育系統建立剿共情報機構,建立健全三青團、國民黨在學校的組織網絡……雲雲。

    這些傳聞對學校裡形成的抗日熱潮正好起到一個催發的酵母作用,一股強烈的反陶情緒一夜之間便形成氣候。

    陶部長頻頻接觸本省黨政軍各方要人,促成對西安各個學校的學生代表進行訓導,以此結束他的西部之行……白靈得知這個消息以後,便和剛剛建立的西安學界抗日促進聯盟的學生領袖做出決定:給陶部長一個下馬威。

    陶部長訓話的會場幾經變更,給白靈他們的組織工作造成不少的麻煩,直到開會的那天早晨,才搞準确會址又挪到民樂園禮堂,她又立即對原先的布置做出相應修改……絕不能錯失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民樂園顧名思義,屬民衆娛樂場所。

    這是國民革命廢除皇權提倡平民意識的結果。

    民樂園是個快樂世界,一條條雞腸子似的狹窄巷道七交八岔,交交岔岔裡都是小鋪店、小吃鋪、小茶館、小把戲、小婊子院的小門面,在這兒佬看雜耍的、說書的、賣唱的、耍猴的表演,也能品嘗到甜的辣的酸的、葷的素的;熱的冷的各種風味飯食,荟萃着铪鉻粉皮、粉魚涼粉、臘汁肉、茶雞蛋、三原蓼茶糖、乾州鍋盔、富平傾鍋糖等各種名特小吃。

    有賣人參鹿茸虎骨等名貴藥材的也有挖雞眼、剔猴痣、割痔瘡、撥倒睫毛、挖鼻息肉的各路野大夫;有西洋的轉盤賭和傳統的打麻将、搖寶擲骰子、摸牌九、搓花牌的各科賭博,供不同趣不同層次的賭徒選擇。

    最紅火的行業是妓院,有雕梁畫棟兩層閣樓的高級妓院,也有不飾門面的中下等賣淫場所以及一個鍋盔可以睡一回的末等婊子棚,供各色嫖客發洩,一個個挂着金縷門簾、竹皮門簾和稻草簾子的客房裡,從早到晚都演出着風流。

    那些摸骨看相算卦的、賣水果的露水攤号,更是把本來狹窄的小巷壅得水洩不通……陶部長選擇這樣一個腌攢龌龊、藏污,納垢之地是出于安全的考慮,企圖以出其不意而躲開赤黨學生可能的搗亂。

    陶部長的汽車進人民樂園,果然沒有引起任何反響,人們對坐車逛窯子的事已經司空見慣了。

     白靈穿過小巷走到禮堂門口,隻看見三個衛兵守侍在那裡,有兩個驗查入場卷的便裝工作人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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