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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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事了!” 為了做得萬無一失,白孝文于次日演出了一場辭官戲。

    他換了一件長袍禮帽的便裝,把附有營長軍階标志的軍服,把腰裡那把短槍摘下來擱在軍服上頭,一齊呈放到桌子上,向張團長深深鞠了。

    一個大躬。

    張團長瞅着他虔誠的舉動,莫名其妙地問:“你這是幹啥?”白孝文說:“枉費了你的栽培。

    嚴重失職——我引咎辭職。

    隻能這樣。

    ”張團長晃一下腦袋,很不滿意地說:“你怎能這樣?是小娃娃脾氣,還是書生意氣?”白孝文更加真誠,“無顔面對本縣百姓。

    ”張團長說:“沒有人責怪你嘛!嶽書記候縣長都沒有說你失職嘛!”白孝文難受地搖搖頭說:“我自己無地自容!”張團長笑了:“我剛把你提起來,等着你出力哩,你可要走,好吧,按你這說法,我也得引咎辭職!”白孝文沒有料及這行動會引起團長的敏感,于是委婉地說:“說真話,我是想在擔責任,旁人就不再對你說長道短……”張團長受了感動,就站立起來,把手槍拿起來,在手心抛颠了兩下交給孝文,說:“快把袍子脫了,把團服換上,咱倆出去散散心。

    這屁事把人攪得雞飛狗跳牆!”白孝文湧出眼淚來了。

     陰曆四月中旬是原上原下一年裡頂好的時月。

    溫潤的氣象使人渾都有酥軟的感覺。

    揚花孕穗的麥子散發的氣息酷似乳香味道。

    罂栗七彩爛漫的花朵卻使人聯想到菜花蛇的美麗…… 白孝文攜妻回原上終于成行,倆人各乘一匹馬由兩個團丁牽着。

    白孝文穿長袍戴禮帽,一派儒雅人仁者風範。

    大太一身質地不俗顔色素暗的衣褲,愈顯得溫柔敦厚高雅。

    在離村莊還有半裡遠的地方,孝文和太太先後下得馬來,然後徒步走進村莊,走過村巷,走到自家樓下,心裡自然湧出“我回來了”的感歎。

    弟弟孝武恰好迎到門口,抱拳相揖道:“哥你回來了!”白孝文才得着機會把心裡那句感歎傾洩出來:“我回來了!”及至進入上房明廳,父親沒有拄拐杖,彎着腰揚着頭等待他的到來,白孝文叫了一聲“爸”就跪伏到父親膝下,太太随即跪下叩頭。

    白嘉軒扶起孝文,就坐到椅子上。

    白孝文又領着太太給婆白趙氏叩拜,然後便引着太太和兩個弟弟、兩個弟媳相見相認。

    白趙氏把兩個重孫推到孝文跟前:“這是你爸。

    ”孩子羞怯地往後縮。

    白孝文伸手去撫摩孩子的頭時,倆娃跑到白趙氏身後躲藏起來了。

    白嘉軒對孝武說:“把飯菜端上來,咱們今日吃個團圓飯。

    ”剛說完,又記起一件事來:“孝文,你領上你屋裡人,去拜一下你三伯。

    ” 拜谒祖宗的儀式安排在午飯過後。

    因為長幼有序,白孝武不能主持這個儀式,隻是做着具體事務,而由白嘉軒親臨祠堂主持。

    白鹿兩姓的成年男女,一聽到鑼聲,便早早擁進祠堂,看那個回頭的浪子重歸的風采,不便出口的興趣更在他的新娘子身上。

    白孝文領着太太在孝武的引導陪同下走進祠堂大門,便瞅見那棵又加粗了的槐樹,腦子裡頓然現出由他主持懲罰小娥和由弟弟主持懲罰自個的情景。

    他心裡一陣虛顫,又一股憎惡,然後移開眼睛,徑直走過院子,跑上台階,走近奉着白鹿宗族始祖及列代祖宗的祭桌前站定,那幅從屋梁上吊垂下來的宗譜,密密麻麻填寫着逝者的名字,下面空着的紅線方格等待着後來的人續填上去。

    白孝武點燃了兩支注滿清油的紅色木筒子蠟燭便退到一旁。

    白嘉軒佝偻着站在祭桌前,面對衆人發出洪大如鐘鳴的聲音:“祖宗寬仁厚德。

    不孝男白孝文回鄉祭祖,乞祖宗寬容。

    上香——”白孝文從香筒裡抽出五根紫香在蠟燭上點燃,雙手插進香爐,退後一步和太太站成齊排兒,一道長揖後跪拜下去,太太也作揖叩首三匝。

    白嘉軒又誦響了下一項儀式:“拜鄉黨——”白孝文和妻子轉過面對祠堂裡外擁塞得黑壓壓的男女鄉親,抱拳作揖,鄉黨也作揖相還。

     祭祖之後的又一項重要活動是上墳,仍然由孝武陪引,孝義提着裝滿陰紙和陰币的竹條也陪着大哥去祖墳祭奠。

    兄弟三人站在離他們最近的母親墳前,白孝文叫了一聲“媽”,就跌伏到墳頭上,到這時他才動了真情。

    他暢淋漓地哭了一場,帶着鼻窪裡幹涸的淚痕回到家裡,才感覺到自己與這個家庭之間堅硬的隔壁開始拆除。

    母親織布的機子和父親坐着的老椅子,奶奶擰麻繩的的撥架和那一棵撂粗瓷黃碗,老屋木梁上吊着的蜘蛛殘網以及這老宅古屋所散發的氣息,都使他潛藏心底的那種悠遠的記憶重新複活。

    尤其是中午那頓臊子面的味道,那是任何高師名廚都做不出來的。

    隻有架着麥稭棉征柴禾的大鐵鍋才能煮烹出這種味道。

    白孝文清醒地發現,這些複活的情愫僅僅隻能引發懷舊的興緻,卻根本不想重新再去領受,恰如一隻紅冠如血尾翎如幟的公雞發現了曾經哺育自己的那隻蛋殼,卻再也無法重新蜷卧其中體驗那蛋殼裡頭的全部美妙了,它還是更喜歡跳上牆頭躍上柴禾垛頂引頸鳴唱。

    白孝文讓太太把帶回來的禮物分給大家,包括一大袋子各式名點。

    給父親的是地道蘭州水煙。

    給婆的是一件甯趱皮襖筒子,給兩個弟弟和弟媳的是衣服料子,給鹿三的是一把四川什郊卷煙。

    自己卻隻身到白鹿倉去拜會田福賢。

    田福賢于他剛進家不久,便差人送來了請帖。

    白孝文到白鹿倉純粹是禮節性的拜訪,走了走過程就告辭了。

    田福賢已着人在鎮上飯館訂做了飯菜,白孝文還是謝絕了,他必須天黑回到縣保安團。

    他怕田福賢心犯疑病,很爽快地說:“田總局,你随便啥時候到縣城,你招呼一聲我就接你,我請你。

    ”白孝文還想拜谒鹿子霖,是他把他介紹到保安團的。

    鹿子霖不在家,他托弟弟孝武把一把什邝卷煙捎給他。

     最後要處理的一件事是房子。

    孝文對父親說:“忙罷我想把門房蓋起來。

    ”白嘉軒說:“孝武把木料早備齊了。

    你想蓋房,另置一院基吧。

    兄弟三個擠一個門樓終究不成喀!”白孝文豁達地說:“這個門房還是由我經手蓋。

    ”門房是經他賣掉被鹿子霖拆除了,再由他蓋起來就意味着他要洗雪恥辱張揚榮耀。

    他解釋說:“這房蓋起來由你安頓住人吧。

    我不要了。

    我要是想在原上立腳,我另擇基蓋房。

    ”白嘉軒說:“你的用意我明白。

    幹脆也不分誰和誰,你跟你兄弟仨人搭手把門房蓋起來。

    這院子就渾全了。

    ”白孝文說:“也行。

    ” 謝辭了上至婆下至弟媳們的真誠的挽留,白孝文和太太于日頭搭原時分起程回縣城,他堅持拒絕拄拐杖的父親送行,白嘉軒便在門樓前的街巷裡止步。

    白孝文依然堅持步行走出村莊很遠,才和送行的弟弟們分手上馬。

    他默默地走了一陣又回過頭去,眺見村莊東頭坡上豎着一柱高塔,耳便有蛾子扇動的翅膀的聲音,那個窯洞裡的記憶跟拆賣他的記憶一樣已經沉寂,也有點公雞面對蛋殼一樣的感覺。

    他點燃一支白色煙卷猛吸了一口,冷不丁對太太說:“誰走不出這原誰一輩子都沒出息。

    ”太太溫存地一笑:“可你還是想回來。

    ”白孝文說:“回來是另外一碼事!”白孝文不再說話,催馬加快了行速。

    太大無法體味他的心情,她沒有嘗過讨來的剩飯剩萊的味道,不知道發馊黴壞的飯菜是什麼味道。

    更不知道白孝文當時活的是什麼味道。

    在土壕裡被野狗當作死屍幾乎吃掉的那一刻,他幾乎完全料定自己已經走到人生盡頭,再也鼓不起一絲力氣,燃不起一縷熱情跨出那個土壕,土壕成為他生命裡程的最後一個驿站。

    啊!鹿三一句嘲諷調侃的話——“你去舍飯吃吧”,把他推向那口沸騰着生命液汁的大鐵鍋前!走過了土壕到舍飯場那一段死亡之旅,随之而來的不是一碗輝煌的稀粥,而是生命一個輝煌的開端……好好活着!活着就要記住,人生最痛苦最絕望的那一刻是最難熬的一刻,但不是生命結束的最後一刻;熬過去掙過去就會開體驗呼喚未來的生活,有一種對生活的無限熱情和渴望。

    他又一次對他的太太說:“好好活着!活着就有希望!”妻子抿嘴笑笑:“你回到老家心情很好!”白孝文依然覺得太太不能理解人的心情。

     白嘉軒從族人熱烈反響裡得到的不僅是一種榮耀,更是一種心理補償。

    他聽到人們議論說“龍種終究是龍種”,就感到過去被孝文掏空的心又被他自己給予補償充實了,人們對族長白家的德儀門風再無非議的因由了。

    他依然柱着拐杖佝偻腰走進家門走出街巷,走進畜棚走向田野,察看棉田備耕觀望麥子成穗的成色,聽孝義兔娃喝斥牲畜的嘎氣的嫩嗓子的吼喊,或者和愈見笨拙愈顯癡呆的鹿三對着煙鍋吸一袋旱煙,在村巷田頭和族人們聊幾句莊稼的成色讨論播種或收割的時日,并不顯示工業品長老子的傲慢或聲勢。

    決定棉花下種的那天後晌,他丢了拐杖跨起盛着經過拌灰的棉籽的竹條籠,跟着兔娃屁股後頭往犁溝裡抛點棉籽兒。

    他不是怕孝武孝義撒籽不勻,而是想在濕漉漉的田地裡走一走。

    他不是做示範,而是一直堅持幹到把那塊棉田種完,才跟着兒子們一起于傍晚時分收工回家。

    他端起兒媳侍候上來的小米黃粥喝得起了響聲,聲音像扯斷一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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