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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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外了我……”白嘉軒佝偻着腰揚起頭說:“我給你說的要緊話,你不想聽嗎?這話……必得呷着酒說。

    ” 四個人圍着方桌坐定,孝武動手給每人盅裡斟下酒,白嘉軒佝偻着腰站起來,剛開口叫了一聲“三哥”,突然涕淚俱下,哽咽不住。

    鹿三驚訝地側頭瞅着不知該說什麼好。

    孝武孝義也默默凝坐着。

    仙草在一邊低垂淚。

    白嘉軒鼓了好大勁才說出一句話來:“三哥哇你數數我遭了多少難哇?”在座的四個人一齊低頭噓歎。

    孝武孝義從來也沒見過父親難受哭泣過。

    仙草跟丈夫半輩子了也很難見到丈夫有一次憂懼一次惶惑,更不要說放聲痛哭了。

    鹿三隻是見過嘉軒在老主人過世時哭過,後來白家經曆的七災八難,白嘉軒反倒越經越硬了。

    白嘉軒說:“我的心也是肉長的呀……”說着竟然哭得轉了喉音,手裡的酒從酒盅裡潑灑出來。

    仙草待立在旁邊雙手捂臉抽泣起來。

    孝武也難過了。

    孝義還體味不到更多的東西,悶頭坐着。

    鹿三也不由地鼻腔發酸眼眶模糊了。

    白嘉軒說:“咱們先幹了這一盅!”随之說道:“我有話要給孝武孝義說,三哥你陪着我。

    我想把那個錢匣匣兒的故經念給後人聽……” 這是白家的一個傳久不衰的故經。

    雖然平淡無奇卻被尊為家規,由謝世的家主兒嚴肅認真地傳給下一輩人,尤其是即将接任的新的家主兒。

    那是一隻隻有入口沒有出口的槐木匣子,做工粗糙,不能擺飾陳列也無法讓人觀賞。

    由白嘉軒推大約六代的祖宗裡頭,繼任的家主兒在三年守孝期間變成了一個五毒俱全的敗家子,孝期未滿就把土地牲畜房屋踢淨盡了,還把兩個妹妹的聘禮揮霍光淨。

    母親氣死了,請不起樂人買不起棺材穿不上三件壽衣,隻湊合着買了兩張葦席埋了。

    這個恬不知羞的敗家子竟然厚着臉皮吹牛說:“白鹿村再有錢的人再大的财東,沒見誰給他先人裝個雙層枋吧?我給俺媽用的是雙層子壽材……“村人一想也對,兩張葦席裹了雙層……就回給他一句順口溜:白家老大埋他爸,能鬧多大算多大;白家老大埋他媽,能瞎盡管瞎。

    這個敗家子領着老婆孩子出門要飯去了,再沒有回來。

    親自經曆這個撥鍋倒竈痛苦過程的老二,默默地去給村裡一些家道殷實的人家割草挑水混飯吃,沒有事做的時候就接受村人鄉鄰一碗粥一個馍的施舍。

    這個默默不語的孩子長大了,就弄下一個木模一隻石錘去打土坯了,早出夜歸,和村裡人幾乎斷了見面的機會。

    他從不串門更不要說閑遊浪逛,晚上就躺在那間公可容身的竈房裡歇息,有人發現過他在念書。

    這間竈房是被激怒的族人和近門子人出面幹預的結果,敗家子老大才留下這一間竈屋沒有賣掉,使他有一索立足之地。

     他搜羅到一塊槐木闆,借來了木匠的鋸子刨子和鑿子,割制成一隻小小的木匣兒,上頭刻鑿下一道筷頭兒寬的縫口,整個匣子的六面全都用木卯嵌死了。

    他每天晚上回來,把打土坯掙下的銅子麻錢塞進縫口,然後枕着匣子睡覺。

    三年以後,他用鑿子拆下匣底,把一堆銅元和麻錢碼齊數清,一下子就買回來一畝一分二厘水地,那是一塊天字地。

    白鹿村的人這個時候才瞪大眼睛,瞅着那個無異于啞巴的老二身上條條縷縷的破衫爛褲。

    每二年,他用自己的置買下的土地上收獲的第一料新麥蒸成雪白馍馍,給白鹿村每一家每一戶都送去兩個,回報他們在他處身絕境的幼年時期的饋贈之恩。

    這個有心數兒的孩子當時每接受一碗粥一個馍,都在竈屋土牆上刻寫下了賜舍者的姓名,諸如五婆三嬸七嫂二姑四姐等等。

    已經成年的他在實行回報時,堅決沖破了當初記帳時的原本企圖,給每一家鄉黨不管當時給予還是未給予他施舍的人家一律送上兩個馍馍,結果使那些未施舍過他的人更加感動以至羞愧。

    又兩年,他再次撬開匣底,在祖傳的留給他的那一半莊基地上蓋起了兩間廈屋。

    又一年,他給自己娶回來一房媳婦……再後來的事無須贅述,倒是這個老本人的一些怪癖流傳不衰。

    他娶媳婦的第二天到丈人家回來,一進門就脫下新衣服,穿上原先那身條條縷縷的破衫爛褲和踏斷了後跟的爛鞋,媳婦說:“你還穿這——”老二說:“這咋?這叫金不換。

    ”直到他死,盡管土地牲畜房屋已發展到哥哥敗家之前的景況,被賣掉的那一半莊基用高過原價三倍的價錢再贖買回來,如願以償蓋起三間廳房,他仍然是一身補丁摞着補丁的衣褲。

    白鹿原的人因他而始,把補丁稱作“金不換”,白家老大敗家和老二興業發家的故事最後凝煉為一個有進口無出口的木厘兒,被村村寨寨一代一代富的窮的莊稼人咀嚼着品味着删改着充實着傳給自己的後代,成為本原無可企及的經典性的鄉土教材…… “我看咱家隻差一步就鬧到重用木匣子的地步咧!”白嘉軒喝了幾盅酒,感慨起來,“你們看看孝文是不是那個敗家子老大?哈呀怪道人說各家墳裡家裡也就是那幾個蔫鬼鬼子上來下去輪回轉着哩!說不定哪一代轉上來個敗家的鬼鬼子就該敗火了!孝文不是一個?是!隻是我還活着,孝武也長大了,才沒給他踢踏到那一步……我把他趕出去,你(盯住仙草)還怨我心硬,怨我不給他周濟一鬥半鬥,是我啬皮呀?周濟也得周濟那号好人,像他那号敗家子,早餓死了早讓人眼目清閑……孝武哇!今黑我就把這匣子交給你,當然用不看拿它攢錢,你常看看它就不會迷住心竅。

    ” 聽到木匣子的故經,鹿三卻頓然悟出進山背糧的根由來。

     在豐饒的關中平原兩料莊稼因幹旱絕收的年馑裡,北邊黃土高原的山區卻獲得少有的豐收,于是就形成了平原向山裡人要糧食的反常景觀。

    山裡不種棉花,白鹿原人背着一捆捆一卷卷家織土布,成群結隊從各個村莊出來,彙集到幾條通往進山峪口的南北向的官路上,背着口袋出山的人和背着布卷進山的人在官路上穿插交錯,路面上被踩踏出半尺的粉狀黃土。

    好多人趁機做起地地道道的糧食掮客,他們從山裡掮背回糧食,到白鹿鎮兌換成布匹或者成衣,再掮背着布匹和衣服進山去兌換山民的包谷和谷子,用賺下的糧食養活婆娘和娃娃。

    白鹿鎮成為整個原上一個糧食集散重鎮,紅火的景象曠古未見。

     鹿三讓他的女人把木櫃裡僅存的幾丈純白土布和丈餘藍格條子布一齊捆眷起來,再把大人和娃娃的新舊衣服捋碼一遍,凡是當下穿不着的都疊捆起來。

    女人挑來揀去作難不定唉聲歎氣。

    鹿三卻果斷得多:“救命要緊,穿爛點沒啥受點冷也不要緊,肚裡沒啥真不行喀!”當他估摸布匹和衣服能夠換得盡他一個人背的糧食時,就給白嘉軒告假:“你去你去,得幾天走幾天,路上甭趕得太緊,當心出事,而今人都吃不上身子虛。

    ”鹿三轉身要走的當兒,白嘉軒又說:“三哥,讓孝武孝義跟你一搭去。

    ”鹿三轉過身笑着問:“你叫娃去背糧不怕惹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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