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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置不用的梭镖刃子鏽迹斑駁,在磨石的槽面上褪下紅溜溜的鐵鏽,嚓嚓嚓嚓的磨擦聲中,鋼刃在油燈光亮裡顯現出亮幽幽的冷光來,他用左手的大拇指頭試試鋒刃,還有點鈍,就去給紅馬再拌下一槽草料添上,坐下來繼續磨着,腦子裡十分沉靜十分專注十單分一。

    他第四次炸起左手拇指試鋒刃時,就感到了鋼刃上的那種理想的效果,如同往常鍘草前磨鍘刀刃和割麥子前磨鐮刀片子一樣的感覺,然後用一塊爛布擦了擦鋼刃上的水,壓到被子底下,點燃一鍋旱煙,坐在炕邊上,一隻腳踏在炕下的腳地上,另一隻腳踩在炕邊上,左手鈎着弓起的膝蓋,右手捉着尺把長的煙袋杆兒,雕像一般坐着,他等待雞叫等待夜靜以免撞見熟人,就像往昔裡要走遠路起雞啼一樣沉靜。

    他的沉默不是腦子簡單,主要歸于他對自己的生活信條堅信崇拜。

    他連着磕掉兩鍋黑色的煙灰又裝進了涸未兒。

    悠悠飄浮的煙霧裡,猛然想起那年“交農”的情景,在三官廟的場院裡,他面對群龍無首嘈嘈紛亂的場面就跳了起來:“我算一個!”他領着衆人進副縣府又被五花大綁着投進監牢,沒有後悔過也沒有害怕過。

    鹿三心裡說:我就要做成我一生中的第二件大事了,去殺一個婊子去除一個禍害。

     公雞的啼聲沉閃滞澀,雞脖子裡似乎塞着幹稻草。

    鹿三磕掉煙灰,把煙袋插進腰間的藍色帶子下,用爛布裹着的锃亮的梭镖鋼刃也在輥在腰後,吹滅油燈,走出馬号,合上門闆,就出了圈場的木栅欄大門,再回身把雙扇栅欄門閉合,扣上鍊扣,背起雙手,走進白鹿村村巷。

    月亮已經沉落,村巷一片漆黑。

     鹿三背着手走過村巷,出了村口就踏上慢坡道,樹木稀少了光線亮晰一些了,踏上窯院的平場,止不住一陣心跳。

    自從黑娃和這個來路不明的女人被他攆出家門住進這孔窯洞以後,鹿三從來也沒有光顧這個龌龊的窯院,甯可多繞兩三裡路也要避開窯門前頭的慢坡道兒。

    他略一穩步壓抑住胸膀裡的搏動,走到窯門前,鐵鍊兒吊垂着,門是從裡頭插死的,人肯定在窯裡無疑。

    在他擡手敲叩門闆時,剛剛穩沉的心又嗵嗵嗵嗵跳起來他稍有遲疑就拍擊響了木闆門;這一拍擊之後,心反而沉穩不跳了。

    “誰呀?”窯洞裡傳出小娥粘澀的聲音。

    鹿三繼續拍擊門闆,不開口“唉呀你個挨刀子的這幾天逛哪達去咧?”小娥的嗓門順暢了也就嗔聲嗔氣起來,她猜估是孝文來了,“你甭急你甭敲了我就下炕開門來咧!”鹿三頭皮上呼喇呼喇直蹿火,咬着牙屏聲閉息待立在門的一側。

    咣當一聲門闩滑動的聲音,鹿三一把推開獨扇子木門闆。

    小娥被門闆猛烈地碰憧一下,怨聲嗔氣地罵:“挨刀子的你求瘋了咧?開門鼓恁大勁!”鹿三閃身踏進窯門,順手推上門闆,呵斥說:“悄着!閉上你的臭嘴再甭吭聲。

    ”“哦喲媽也!”小娥吓縮成一團,雙臂抱住胸膀上的奶子,順着炕牆就勢蹲下去,用上身遮往光裸着的腹部,悲悲切切抱怨說:“你來做啥嘛?鹿三瞧着縮在炕牆根下的一團白肉,喝令說:“上炕去穿上衣裳,我有話說。

    ” 小娥從坑牆根下顫悠悠羞怯怯直起身來,轉過身去,擡起右腿搭上炕邊兒,左腿剛剛跷起,背部就整個面對着鹿三。

    鹿三從後腰抽出梭镖鋼刃,捋掉裹纏的爛布,對準小娥後心刺去。

    從手感上判斷,刀尖已經穿透胸肋。

    那一瞬間,小娥猛然回過頭來,雙手撐往炕邊,驚異而又凄腕地叫了一聲:“啊……大呀……”鹿三瞧見眼前的黑暗裡有兩束的亮的光,那是她的驟然閃現地眼睛,他瞪着雙眼死死逼視着那兩束亮光(對死人不能背過臉去,必須瞅住不放,鬼魂怯了就逃了),兩束光亮漸漸細弱以至消失。

    她撲倒在炕邊上,那隻跷起的左腿落下來吊垂到炕邊下,一隻胳膊壓在身下,另一隻胳膊抓撲到前頭。

    鹿三這時才撥出梭镖鋼刃,封堵着血咕嘟嘟響着從前胸後心湧出來,窯裡就再聽不到一絲聲息。

    他從地上撿起那塊爛布,重新裹纏住梭镖鋼刃,走出門來,拉上門闆,鎖上那把條籠形的鐵鎖,出了窯院,下了慢坡,走進屋牆和樹木遮蔽着星光的村巷,公雞剛剛啼鳴二遍。

     白鹿村乃至整個白鹿原上最淫蕩的一個女人以這樣的結局終結了一生,直至她的肉體在窯洞裡腐爛散發出臭氣,白孝武領着白鹿兩姓的族人挖崖放上封死了窯洞,除了詛罵就是唾罵,整個村子的男人女人老人娃娃沒有一個人說一句這個女人好話,鹿三完成了這個人人稱快的壯舉卻陷入憂郁,憂郁是回到馬号以後就開始了的,他把梭镖鋼刃連同裹纏着浸滿鮮血的爛布原樣未動塞進火坑底的炕洞裡,用厚厚的柴灰掩埋起來,防備某一天官府前來查問,他就準備把自己和兇器一起交出去。

    藏好兇器之後,鹿三從水缸裡撩出一把水搓洗手上的血污時,看見水缸裡有一雙驚詫凄怆的眼睛,分明是小娥在背上遭到戳殺時回過頭來的那雙眼睛,奇怪的是耳際同時響起“啊……大呀……”的聲音。

    鹿三細看細聽時。

    水缸裡什麼也沒有,馬号裡隻有紅馬的鼾息聲,他沒有在意以為是眼花了耳邪了,拉開被子躺下以後。

    耳朵甲又傳來小娥垂死時把他叫大的聲音。

    隻是沒有重現那雙眼睛。

    從此,那個聲音說不定什麼時辰就在他耳邊響起,有時他正在吃飯,有時他正在專心緻志吆車,有時正開心地聽旁人說笑谝閑話,那個“大呀”的叫聲突然冒出來,使他頓時沒了食欲鞭下閃失聽笑話的興緻立即散失,陷入無法排解憂郁之中……直至黑娃掐着白嘉軒的脖子要抵命,鹿三把那窩藏在炕洞裡的淤血幹涸的梭镖鋼刃擲到兒子腳下,心中的憂郁才得以爽脫…… 黑娃氣呼呼走後,白吳氏仙草哇地一聲哭了,趴到地上朝鹿三磕頭:“三哥呀要不是你,他爸今黑沒命咧……你倆還不趕快給你幹大磕頭!”孝武孝義撲通一齊跪下了。

    鹿三連忙把她們母子三人拉扶起來,對坐在太師椅上的白嘉軒說:“這回我把俺爺兒們的圪塔算是弄零幹了……這與你無幹。

    你們母子不要給我磕頭。

    ”說罷,轉過身子走出門去。

    白嘉軒沒有吭聲也沒有挽留鹿三,對仙草說:“快弄倆下酒菜,我想喝酒了!”。

     仙草和孝武媳婦二姐兒很炔炒出四個菜來、一盤炒雞蛋一盤涼拌黃瓜絲一盤幹蘑菇一盤熏豬肉,後頭兩樣菜都是山裡娘家兄弟不久前來時帶的山貨,那塊煙熏臀豬肉平時暗藏在地子裡,遇着母親白趙氏的生日或是重要親戚來家,才用刀削下細細的一绺,算是饑馑年月裡最高級的享受了。

    白嘉軒親自到馬号裡去請鹿三。

    鹿三剛剛躺下,睜着眼側卧着吸煙,聽見敲門聲就去開了門。

    白嘉軒怕鹿三推辭不就不說喝酒,隻說有幾句要緊話需得勞駕他再回到四合院裡去,去了才能說。

    鹿三二話不說披上衫子就走,進了四合院的院庭,瞅見上房明廳裡方桌上的碟兒盅兒就止住步:“嘉軒你這算做啥?你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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