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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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孝文和他一樣替嘉軒擔憂卻不知道孝文心裡有鬼。

    他很誠懇地勸孝文說:“甭傷心。

    你爸緩歇緩歇就好了。

    許是雪地裡走迷了。

    ”孝文靠在槽幫上低垂着頭,他從小娥的窯洞溜回家中時萬分慶幸自己不該倒黴,摸着黑鑽進被窩,才覺得堵在喉嚨眼上的心回到原處;當他聽到敲門聲又看見鹿子霖背着父親走進院裡時,雙膝一軟就跌坐在地上;這一切全都被父親的病勢暫掩蓋着。

    他除了死再無路可走,已經沒有力量活到天明,甚至連活到再見父親一面的時間也挨不下來。

    他覺得有必要向鹿三留下最後一句悔恨的話,于是就走進馬号來了。

    他擡起低垂到胸膛上的下巴說:“三叔,我要走呀!你日後給他說一句話,就說我說了‘我不是人’……”鹿三猛乍轉過頭撥出嘴裡的煙袋:“你說啥?”孝文說:“我做下丢臉事沒臉活人了!”鹿三于是就得到了嘉軒倒在窯洞門口的疑問的注釋。

    他從炕邊上挪下腿來,一步一步走到孝文跟前,鐵青着臉瞅着孝文耷拉着的腦袋,猛然掄開胳膊抽了兩隻掌,哆嗦着嘴唇“羞了先人……啥叫羞了先人?這就叫羞了先人了!黑娃羞了先人你也羞了先人……”這兒仙草走了進來。

    鹿三盛怒未消跟仙草走進上房西屋,看見嘉軒就忍不住慨歎:“嘉軒哇你好苦啊!”白嘉軒忍住了泛在眼眶裡的淚珠,說:“你知道發生啥事了?知道了我就不用再說了。

    你現在收拾一下就起身,進山叫孝武回來,叫他立馬回來,就說我得下急症要咽氣……” 懲罰孝文的舉動又一次震撼了白鹿原。

    懲罰的方式和格局如同前次,施刑之前重溫鄉約族規的程序由孝文的弟弟孝武來執行。

     白孝武的出現恰當其時。

    他穿一件青色棉袍,挺直的腰闆和他爸腰折以前一樣筆挺,體魄雄壯魁偉,肩膀寬厚臀部豐滿,比瘦削細俏的孝文氣派得多沉穩多了。

    白嘉軒仍然在台階上安一把椅子坐着,孝武歸來及時替代了不争氣的孝文的位置,也及時填充了他心中的虛空。

    孝武領湧完鄉約和族規的有關條款,走到父親跟前請示開始執行族規。

    白嘉軒從椅子上下來,跷下台階,從族人讓出的夾道裡走過去,雙手背抄在佝偻着的腰背上。

    白嘉軒誰也不瞅,端直走到槐樹下,從地上抓起紮捆成束的一把酸棗棵子刺刷,這當兒有三四個人在他面前撲通撲通跪倒了,白嘉軒知道他們跪下想弄啥,毫不理睬,轉過身就把刺刷揚起來抽過去。

    孝文一聲慘叫接一聲慘叫,鮮血頓時漫染了臉頰。

    白嘉軒下手特狠,比上次抽打小娥和狗蛋還要狠過幾成。

    這個兒子丢了他的臉虧了他的心辜負了他對他的期望,他為他喪氣敗興的程度遠遠超過了被土匪打斷腰杆的劫難,他用刺刷抽擊這個孽種是洩恨是真打而不是在族人面前擺擺架式。

    白嘉軒咬着牙再次揚起刺刷,忘記了每人隻能打一下的戒律,他的胳膊被人捉住了,一看竟是鹿子霖。

     鹿子霖是那三四個下跪求情者中的一個。

    這個向族長跪谏的行動其實就是鹿子霖策劃的。

    他聽到孝武給他傳述的白嘉軒要懲罰孝文的決定以後,鄭重其事地找到白家,大聲吵着要白嘉軒取消這次施刑的舉動:“我敢說這根本不怪孝文!你也招不住這個折騰喀!”白嘉軒冷着臉心決如鐵:“鑼都敲了你還說這話做啥!你後晌能到祠堂來,就算給老哥賞光了。

    ”鹿子霖後晌去祠堂裡在村巷裡痛心狠氣地抱怨幾個老漢:“你幾個老者難道都是石頭心恨?嘉軒要整孝文你們能忍心叫他整?為啥不勸他不阻擋他?這孝文比不得旁人咋能随便用刷子打?”那幾個老漢被他熱誠的斥責弄得感動又愧悔,便策劃了這出跪谏的插曲。

     鹿子霖從白嘉軒手裡奪下刺刷又撲通跪下了,說:“嘉軒哥!你不饒孝文我不起來!”白嘉軒冷着臉說:“我不受你的跪拜。

    誰的跪拜我今日都不受。

    誰愛跪誰就跪。

    孝武,往下行——”說罷,用手撩着袍杈兒走過人窩兒,重新在祠堂台階的椅子上坐下來。

    白孝武從執刑具者手裡接過刺刷,照哥哥孝文赤裸的胸脯抽擊了一下,血流順着胸脯一條條拉下來…… 如同祠堂院子裡的争執在白家庭院裡也剛剛發生過。

    老娘白趙氏白吳氏以及兩個媳婦結成同盟,堅決反對白嘉軒懲罰孝文的毒刑,白趙氏勸不下兒子就罵起來:“你害死孝文你哪象個老子?你要把孝文捆到樹上我就脫光站到孝文前頭,你先用刺刷刷死我再刷死孝文!”仙草則用哭谏,兩個兒媳一齊求情。

    白嘉軒對誰也不松口,連一句話也不說,一任她們罵呀哭呀乞求呀絕不動心。

    直到第三天孝武和鹿三從山裡回來,白嘉軒把全體家庭成員叫到上房正廳,在祭桌前發焚香,然後征求大家的意見:“有話對着先人的面說。

    ”白趙氏白吳氏和孝文孝武的媳婦陳述了早已表明的态度,輪到至關重要的一個人白孝武了。

    白孝武站在祭桌前一字一闆他說:“按族規辦。

    ”奶奶白趙氏正愣着神兒,母親白吳氏的耳光已經抽到他臉上了。

    孝武瞅了一眼母親不惱也不愧。

    仍然面色不改。

    白嘉軒用惱怒的眼色制止了妻子白吳氏的輕舉妄動,轉過臉問孝武:“為啥?你說為啥?”白孝武沉穩他說:“這是白家的立身綱紀。

    爸你說的我不敢忘……”白嘉軒迫急地一拳砸在桌子上,說:”着!忘了立家立身的綱紀,毀的不是一個孝文,白家都要毀了——” 白嘉軒從父親手裡繼承下來的,有原上原下的田地,有槽頭的牛馬,有莊基地上的房屋,有隐藏在上牆裡和腳地下的用瓦罐裝着的黃貨和白貨,還有一個看不見摸不着的财富,就是孝武複述給他的那個立家立身的綱紀。

    即使白嘉軒自己,對于家族最早的記憶也隻能憑借傳說,這個村莊和白氏家族的曆史太漫長太古老了,漫長古老得令它的後代無法弄清無法記憶。

    由白嘉軒上溯五輩,大約是白家家道中興的一個紀元的開始,那位先人在貧困凍餒中讀書自饬考得文舉,重整家業重修族規,是一個對白家近人家史族史具有決定性影響的人物,族人至今還常提起他的名字白修身。

    族史和家史雖然漫長,對本族和家庭具有重大影響的先人的名字還是留傳下來,湮沒的隻是那些業績平平的名字。

    好幾代人以來,白家自己的家道則像棉衣裡的棉花套子,裝進棉衣裡縮了瓷了,拆開來彈一回又脹了發了;家業發時沒有發得田連阡陌屋瓦連片,家業衰時也沒弄到無立錐之地;有限的記憶不可懷疑的是,地裡沒斷過莊稼,槽頭沒斷過畜牲,囤裡沒斷過糧食,莊基地沒擴大也沒縮小。

    白嘉軒在孝文事發的短暫幾天裡除了思索這個意料不及的事件,更多地卻是追思家族的曆史和前賢,形成家庭這種沒有大起也沒有大落基本穩定狀态的原因,除了天災匪禍瘟疫以及父母官的貪廉諸種因素之外,根本的原由在于文舉人老爺爺創立的族規綱紀。

    他的立綱立身的綱紀似乎限制着家業的洪暴,也抑止預防了事業的破敗。

    無論家業上升或下滑,白家的族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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