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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句可怕的傳言等到了出世的時日.他為如何把這句話傳給嘉軒而傷透了腦子。

    似乎從來也沒有過為說一句話而如此費心的情況…… 冷先生瞅着佝偻在椅子的上白嘉軒說:“兄弟,我看人到世上來沒有享福的盡是受苦的,窮漢有窮漢的苦楚,富漢有富漢的苦楚,皇帝貴人也是有難言的苦楚。

    這是人出世時帶來的。

    你看,個個人都是哇哇大哭着來這世上,沒聽說哪個人落地頭一聲不是哭是笑。

    咋哩?人都不願意到世上來,世上大苦情了,不及在天上清靜悠閑,天爺就一腳把人蹬下來……既是人到世上來注定要受苦,明白人不論遇見啥樣的災苦都能想得開……”冷先生一次說下這麼多連他自己也頗驚詫。

    白嘉軒說:“得先把事情弄清白。

    不管是真是假,都不能當閑話聽。

    這是啥閑話?殺人的閑話!” 白嘉軒佝偻着腰走過白鹿鎮的街道,又轉折上進入白鹿村的丁字路,腳下已經積下一層厚厚的雪,嚓嚓嚓響着,背抄着腰上的手和脖子感到雪花融化的冰冷,天上的雪還在下着。

    進入四合院的街門時,他對如何對待冷先生透露給他的閑話已經綱目明晰,處置這事并不複雜,不需要向任何人打聽訊問,要是沒有結果可能更糟。

    他相信隻要若無其事而暗裡留心觀察一下孝文的舉動就會一目了然。

    他做出什麼事也不曾發生的随意的樣子問:“孝文睡了?”仙草也不在意他說:“給老六家說和去了。

    ” 白嘉軒胸膛裡怦然心動,覺得有一股滾燙的東西沖上腦頂,得悉這件事非同小可的閑話所激起的震驚和憤怒,現在才變得不可壓仰,歸來時想好了的處置這件事的綱目和步驟全部作廢了。

    他把解開的第一隻褲腳帶兒重新紮好,從門背後抓起仙草由柴火棚子裡揀回的拐杖,強烈地預知到拐杖的重要用場。

    出門時,他沒有忘記掩蓋此時出門的真實目的:“老六的那幾個後人難說話。

    老六讓我去鎮鎮邪,我差點忘了……”他跷出門坎就跨出通向又一次災難的一步。

     白嘉軒來到白老六家的門口就僵住了。

    老六家狹窄的莊基上撐立着一排四間破舊的廈屋,沒有圍牆沒有栅欄是個敞風院子,一切全都一目了然,四間廈屋安着的四合門闆全都關死了,不見燈火不見響動,白老六滾雪一樣的鼾聲從南邊那間廈屋沖出來,在敞風院子裡起伏。

    白嘉軒在那一刻渾身有一種癱軟的感覺。

    他走出老六家的敞風院子,似乎有一千雙手推着他疾步走上村子東頭的慢坡,瞅見了那孔平時連正眼瞧一眼的興緻也沒有的窯洞:想到把他逼到這個龌龊角落來幹捉奸這種龌龊事的兒子,胸膛裡的憤怒和悲哀攪和得他痛苦不堪;他從慢道跨上窯院的平場,兩條腿失控地抖顫起來;他走到糊着一層黑麻紙的窯窗跟前,就聽見了裡頭悄聲低語着的狎呢聲息;白嘉軒在那一瞬間走到了生命的未日走到終點猛然狗似的朝前一縱,一腳踏到窗洞的門闆上,咣當一聲,自己同時也栽倒了。

    咣當的響聲無異于一聲雪夜的雪鳴,把溫暖的窯洞裡火炕上的柔情蜜意震蕩殆盡。

    孝文完全癱瘓,躺在炕上動彈不了,全身的筋骨裂碎斷折,隻剩一身撐不起杆子的皮肉。

    那一聲炸雪響過便複歸靜寂。

    小娥從炕上溜下來,撅着光光的尻子貼着門縫往外瞧,朦胧的雪光裡不見異常,眼睛朝下一勾才瞅見門口雪地上倒卧着一團黑圪塔。

    她松了一口氣折回頭扶住炕邊,俯下身貼着孝文的耳朵說:“瓜蛋兒放心!一個要飯的凍硬栽倒到門口咧!”孝文忽地一聲躍起撥開被子,慌忙穿衣蹬褲,溜下炕來鈎上棉窩窩,一把拉開門闩,從那個倒卧門口的人身上跳過去;下了窯院的平聲跷上慢道又進入村巷,他的心似才重新跳蕩起來。

     小娥穿好衣裳走出窯門,看看倒在門口的那個倒黴鬼死了還是活着:她蹲下身摸摸那人的鼻口,剛剛觸到冷硬如鐵的鼻梁,突然吓得倒吸一口氣跌坐在地上;從倒地者整齊的穿着和佝偻的身腰上,她辯認出族長來,哪裡是那個可憐栖惶的要飯老漢!小娥爬起來退回窯裡才感到了恐懼,急得在窯裡打轉轉。

    她聽到窯院裡的一聲咳嗽,立即跳出窯門奔過窯院擋住了從慢道上走下來的鹿子霖。

    小娥說:“糟了糟了!族長氣死……”鹿子霖朝着小娥手指的窯門口一瞅,折身跷上窯院,站在倒地的白嘉軒身旁久久不語,象欣賞被自己射中落地的一隻獵物。

    小娥急得在他腰裡戳了一下:“咋辦哩咋辦哩?死了人咋辦呀?你還斯斯文文盯啥哩!”鹿子霖彎下腰,伸手摸一下白嘉軒的鼻口,直起腰來對小娥說:“放心放心放你一百二十條心。

    死不了,這人命長。

    ”小娥急哮哮他說:“死不了也不得了!他倒在這兒咋辦哩?”鹿子霖說:“按說我把他背上送回去就完了,這樣一背反倒叫他叫我都轉不過彎子……好了,你去叫冷先生讓他想辦法,我應該裝成不知道這碼事。

    快去,小心時間長了真的死了就麻煩了。

    ”小娥轉身跑出場院在去打冷先生,剛跑到慢坡下,鹿子霖又喊住她:“算了算了,還是我順路捎着背回去。

    ”小娥又奔回窯院。

    鹿子霖咬咬牙在心裡說“就是要叫你轉不開身躲不開臉,一丁點掩瞞的餘地都不留。

    看你下來怎麼辦?我非把你逼上‘轅門’不結。

    ”他背起白嘉軒,告别小娥說:“還記着我給你說的那句話嗎?你幹得在行。

    ”小娥知道那句話指的什麼:你能把孝文拉進懷裡,就是尿到他爺臉上了。

    她現在達到報複的目的卻沒有産生報複後的歡悅,被預料不及的嚴重後果吓住了。

    她瞅着鹿子霖背着白嘉軒移腳轉身,走出窯院,跷進窯去關死了窯門,突然撲倒在炕上。

     鹿子霖背着白嘉軒走過白雪覆地的村巷,用腳踢響了白家的街門,對驚慌失措的仙草說:“先甭問……我也不曉得咋回事。

    先救人!”仙草的一針紮進人中,白嘉軒喉嚨裡咕咕響了一陣終于睜開眼睛,長歎一聲又把眼睛問上了。

    鹿子霖裝作啥也不曉的憨相:“咋弄着哩嘉軒哥?咋着倒在黑娃的窯門口?”随之就告辭了。

     白嘉軒被妻子仙草一針紮活過來長歎一聲又閉上了眼睛。

    他固執地揮一揮手,制止了家中老少一片亂紛紛的噓寒問暖心誠意至關切,“你們都回去睡覺,讓我歇下。

    ”說話時仍然閉着眼睛,屋裡隻剩下仙草一個清靜下來,白嘉軒依然閉眼不睜靜靜的躺着。

    一切既已無法補救,必須采取最果斷最斬勁的手段,洗刷孝文給他和祖宗以及整個家族所塗抹的恥辱。

    他相信家人圍在炕前隻能防礙他的決斷隻能亂中添亂,因此毫不留情地揮手把他們趕開了。

    他就這麼躺着想着一絲不動,聽着公雞叫過一遍又叫過一遍,才咳嗽一聲坐了起來,對仙草說:“你把三哥叫來。

    ” 鹿三在馬号裡十分納悶,嘉軒怎麼會倒在那個窯院裡?他咂着旱煙袋坐在炕邊,一隻腳踏在地上另一隻腳跷踏在炕邊上,胳膊時支在膝頭上吸着煙迷惑莫解。

    孝文低頭耷腦走進去,怯怯地靠在那面的槽幫上,他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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