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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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再不覺得對不住郭舉人了,這兩個蠢笨家夥的行動反倒使黑娃解除了負疚感,隻是在心裡叫苦:娥兒姐不知要受啥罪哩? 他漫無目的地朝西走去,天明了仍不停步,走得愈遠肯定愈安全。

    午飯時分,估摸已經走出百餘裡了,黑娃就在一個不大的村子裡停下來,打聽誰家需要雇長工,短工也可以。

    有人好心告訴他,前邊一個叫黃家圍牆的村子,有個叫黃老五的财東,剛剛辭退了一個長工正需要雇人,不過那主兒有點啬皮,年長人罷咧,年輕人怕受不下。

    黑娃已是饑不擇食慌不擇路,隻要他是個人我就能受下。

     在黃家圍牆黃老五家幹了半個月活兒,黑娃就看出黃老五啬皮果然名不虛傳。

    黃老五天不明就呼喊他下地,三伏天竟然不歇晌,而且理由充足:“難得這麼硬的日頭,鋤下草一個也活不了,得抓住這好日頭曬草。

    ”如果不是大雨澆得人睜不開眼,黃老五仍然有說詞兒?:“哈呀真好!下這種蒙絲兒雨才涼快了,幹活才不熱了。

    ”黑娃不在乎,再說黃老五本人也不歇晌也不避雨陪着他一樣幹。

    黃老五吃飯也是一天三頓陪着他,除了晌午吃一頓稀湯面全部都是雜糧,包谷黑豆稻黍豌豆變換着蒸馍。

    包谷馍倒罷了,黑豆面兒無論蒸的馍馍或是烙下鍋盔,都改不了貓屎一樣黑的顔色,也去不掉那股苦焦味兒;豌豆面馍馍茬口硬,咬一丁點就嚼得滿口沙子似的硬粒兒,吃下以後就生屁。

    黑娃和黃老五上地去的路上屁聲此伏彼起,黃老五自己也笑了:“黑娃你聞一聞這屁不臭。

    豌豆生下的屁不臭。

    麥于面生的屁臭得惡心人!”黑娃不久也就明白,黃老五其實也是個粗笨莊稼漢,憑着勤苦節儉一畝半畝購置土地成了個小财東,根本無法與郭舉人相比。

    但最使他難以忍受的不是幹活的勞累和吃食的粗劣,而是一種無法忍受的舔碗的習慣。

    在黃家吃頭一頓飯時,黑娃就看見了黃老五舔碗的動作,一陣惡心,差點把吃下的飯吐出來。

    以後再吃飯時,他就加快速度,趕在黃老五吃畢舔碗之前放下筷子抹嘴走掉,以免聽見他的長舌頭舔出的吧卿吧卿的聲響。

    這天午飯後,黃老五用筷子指點着凳子說:“鹿相你坐下,甭急忙走,我有話說。

    ”黑娃重新坐下來。

    黃老五說:“把碗舔了。

    ”黑娃瞅着自己剛剛吃完了糁子面兒的大碗,殘留着稀稀拉拉的黃色的包谷糁子,幾隻蒼蠅在碗裡嗡嗡着,說:“我不會舔。

    我自小也沒舔過碗。

    ”黃老五說:“自小沒舔過,現在學着舔也不遲。

    一粒一粥當思來之不易。

    你不舔我教你舔。

    ”說罷就揚起碗作示範。

    他伸出又長又肥的舌頭,沿着碗的内沿,吧卿一聲舔過去,那碗裡就像抹布擦過了一佯幹淨。

    一下接一下舔過去,雙手轉動着大粗瓷碗,發出一連串狗舔食時一樣吧卿吧卿的響聲,舔了碗邊又揚起頭舔碗底兒。

    黃老五把舔得幹淨的碗亮給他看:“這多好!一點也不糟踐糧食。

    ”黑娃說:“我在俺屋也沒舔過碗。

    俺家比你家窮也沒人舔碗。

    ”黃老五說:“所以你才出門給人扛活兒要是從你爺手裡就舔碗,到你手裡剛好三輩人,家裡按六口人說,百十年碗底上洗掉多少糧食,要是把洗掉的糧食積攢下來,你娃娃就不出門熬活反是要雇人給你熬活羅!”黑娃的胃腸早已随着黃老五的舌頭伸出縮進攪動起來,一陣陣惡心,話也說不出來。

    黃老五說:“鹿相你這娃娃事事都好,幹活潑勢又不彈嫌吃食,隻有不會舔碗這一樣毛病。

    你知道不知道?頓頓飯畢你先走了,我都替你把碗舔了。

    你隻要從今往後學着舔碗,我就雇你幹三年五年,工錢還可以往上添。

    ”黑娃說:“哪怕不要工錢,我都不舔碗。

    ”說罷就轉過身走了,走到過道轉過身,黃老五抱着他的碗舔得正歡。

    黑娃看見别人舔自己的碗更加難以容忍,“哇”地一聲吐了。

    随後居然成了一種毛病,他一看見黃老五的嘴唇就想嘔吐,整得他幹脆拿上兩個馍馍躲到牛圈裡單獨吃了。

    他終于忍受不住,咬咬牙舍棄了一月的工錢,吃罷早飯借着單獨上地的工夫逃走了。

     他強烈地思念小女人。

    一月來她的日子怎麼過,他沿着一條官道扯開步子再往東走,當夜靜更深時分,黑娃已經站在那棵熟悉的椿樹底下了。

    他爬上樹,翻過牆,跳進院子,摸到西廂房門口,竹簾子卷在門楣上方,門上吊着一隻黃銅長鎖。

    黑娃不敢久停,沿着原路又出了院子,轉身來到隔壁的馬号。

    黑娃翻上上圍牆,看見長工頭李相和王相睡在馬号院子裡。

    他跳下去,搖醒了李相,吓得李相嘴裡嗚嗚哇哇話不成串。

    黑娃悄聲問:“李大叔,小女人呢?”李相說:“回娘家去了。

    ”黑娃再問:“知道不知道約摸啥時候回來?”李相己完全清醒,恢複了活潑的天性:“你龜孫把人家日了,郭舉人早把她休了,還回來個球!”黑娃急問:“好叔哩!小女人娘家在啥村子?”李相說:“你還攆到人家娘家門上去日呀?”黑娃求告說:“好叔哩!啥時候呀你還盡說笑,快給我說一聲。

    ”李相說:“往北走,三十裡,有個田家什字——”黑娃作個揖,親呢地摸了一把還在酣夢中的王相,就拉開門闩出了馬号院子。

     第二天早飯時,黑娃踟蹰在田家什字的村巷裡,打聽誰家雇人熬活。

    人說,田秀才近日病倒,正需雇人管理棉田。

    黑娃找到田秀才家門口,正遇見秀才娘子:“嬸呀,聽說咱家想雇個人?”娘子看他一眼說:“你等一會兒,我去問問掌櫃的。

    ”娘子出來的時候就有了主意,說了工價,就引黑娃到屋裡吃飯。

    端飯出來的果然就是那個令他牽腸挂肚的小女人,他的娥兒姐。

    她端着木盤走出廚房看見他的那一瞬間,臉色驟變,幾乎失手丢了木盤。

    黑娃瞅了一眼就偏低了頭,裝作陌生人順勢在院子裡的小木凳上坐下來。

    她瘦了!瘦得叫人心疼! 黑娃照例住進牛圈。

    田秀才家原有一個打長年的長工,姓孫,人很實受厚誠,黑娃很快就和孫相混熟了。

    他告訴黑娃,田秀才是個書呆子,村裡人叫他“啃書蟲兒”。

    考中秀才以後,舉人屢考不得中,一直考到清家不再考了才沒奈何不考了。

    田秀才仍然早誦午習,念書寫字,隻在農活緊密的季節才搭手作務莊稼。

    目下正是棉花生長頂費手的時節,田秀才卻病倒在炕上,幹不了活兒也啃不動書了。

    孫相俏聲說:“秀才的女子跟個長工私通,給人家休了!秀才是念書人——要臉顧面子的人呀!一下就氣得病倒炕上咧!”黑娃裝出驚訝地“噢”了一聲。

    孫相說:“田秀才托親告友,要盡快盡早把這個丢臉喪德的女子打發出門,像用鍁鏟除拉在院庭裡的一泡狗屎一樣急切。

    可是,像樣的人家誰也不要這個聲名狼藉的女人,窮家小戶又,怕嬌慣下的女子難以侍弄;人家甯可訂娶一個名正言順的寡婦,也不要一個不守貞節的财東女子!”黑娃聽罷說:“孫叔,你去給田掌拒說,這女人我要哩!”孫相大驚道:“你年輕輕的小夥娃兒,要這号女人做啥?”黑娃撒謊說:“我爸窮得很,給我訂不起媳婦呀!”孫相凜然說:“拉光身漢也不要這号二茬子女人,哪怕辦寡婦,實在不行哪怕城裡逛窯子,也不能收這号爛貨!”黑娃說:“我思量過了。

    我家離這兒百把二百裡,這女人名聲再不好也吹不到俺村裡,隻要我日後把她看嚴點就行了。

    ”孫相看黑娃執意要娶,話也不無道理,就答應了:“我去給田掌櫃說句話不費啥事。

    我估摸田秀才一聽準成,肯定連聘禮全都不要的。

    ” 田秀才的态度正如長工孫相所料,當即拍闆定奪,病氣當下就減去大半。

    田秀才随即召見黑娃,不僅不要彩禮,反倒貼。

    給他兩摞子銀元,讓他回家買點地置點房好好過日月,隻是有一條戒律,再不許女兒上門;待日後确實生兒育女過好了日子,到那時再說。

    黑娃全部答應了。

    第二天雞啼時分,黑娃引着那位娥兒姐離開了田家什字,出村不遠,倆人就抱在一起痛哭起來—— ①關中地區的城鎮和鄉村,對被雇傭的工人,店員長、工稱為相公,王相早日常口頭稱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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