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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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問:“你聽說過這号事沒有?”姐夫朱先生靜靜地聽完,眼裹露出驚異的神光,不回答他的話,取來一張紙攤開在桌上,又把一隻毛筆交給嘉軒說:“你書一書你見到的那個白色怪物的形狀。

    ”嘉軒捉着筆在墨盒裡膏順了筆尖,有點笨拙卻是十分認真地書起來,書了五片葉子,又書了稈兒把葉子連結起來,最終還是不無遺憾地憨笑看把筆交始姐夫,“我不會書書兒。

    ”朱先生拎起紙來看看,像是揣摩一幅八卦圖,忽然嘴一抿柙秘地說:“小弟,你再看看你書的是什麽?”嘉軒接過紙來重新審視一番,仍然憨憨地說:“基本上就是我挖出來的那個怪物的樣子。

    ”姐夫笑了,接過紙來對嘉軒說:“你畫的是一隻鹿啊!”嘉軒聽了就驚詫得說不出話來,越看自己剛才畫下的笨拙的圖畫越像一隻白鹿。

     很古很古的時候(傳說似乎都不注重年代的準确性),這原上出現過一隻白色的鹿,白毛白腿白蹄,那鹿角更是瑩亮剔透的白。

    白鹿跳跳蹦蹦像跑着又像飄着從東原向西原跑去,倏忽之間就消失了。

    莊稼漢們猛然發現白鹿飄過以後麥苗忽地蹿高了,黃不拉幾的弱苗子變成黑油油的綠苗子,整個原上和河川裡全是一色綠的麥苗。

    白鹿跑過以後,有人在田坎間發現了僵死的狼,奄奄一息的狐狸,陰溝濕地裡死成一堆的癞蛤蟆,一切毒蟲害獸全都悄然斃命了。

    更使人驚奇不已的是,有人突然發現癱瘓在炕的老娘正潇灑地捉看擀杖在案上擀面片,半世瞎眼的老漢睜着光亮亮的眼睛端看篩子揀取麥子裡混雜的沙粒,秃子老二的瘌痢頭上長出了黑烏烏的頭發,歪嘴斜眼的醜女兒變得鮮若桃花……這就是白鹿原。

     嘉軒剛剛能聽懂大人們不太複雜的說話内容時,就聽奶奶母親父親和村裡的許多人無數次地重複講過自鹿神奇的傳說,每個人講的都有細小的差異,然而白鹿的出現卻是不容置疑的。

    人們一代一代津津有味地重複咀嚼着這個白鹿,尤其在戰亂災荒瘟疫和饑餓帶來不堪忍受的痛苦裡渴盼白鹿能神奇地再次出現,而結果自然是永遠也沒有發生過,然而人們仍然繼續興味十足地咀嚼着。

    那确是一個耐得咀嚼的故事。

    一隻雪白的神鹿,柔若無骨,歡歡蹦蹦,舞之蹈之,從南山飄逸而出,在開闊的原野上恣意嬉戲。

    所過之處,萬木繁榮,禾苗茁壯,五谷豐登,六畜興旺,疫麻廓清,毒蟲減絕,萬家樂康,那是怎樣美妙的人乎盛世!這樣的白鹿一旦在人剛解知人言的時候進人心間,便永遠也無法忘記。

    嘉軒現在捏看自己剛剛書下那隻白鹿的紙,腦子裡已經奔躍着一隻活潑的白色神鹿了。

    他更加确信自己是凡人而姐夫是聖人的觀念。

    他親眼看見了雪地下的奇異的怪物親手畫出了它的形狀,卻怎麽也判斯不出那是一隻白鹿。

    聖人姐夫一眼便看出了白鹿的形狀,“你畫的是一隻鹿啊!”一句話點破了凡人眼前的那一張蒙臉紙,豁然朗然了。

    凡人與聖人的差别就在眼前的那一張紙,凡人投胎轉世都帶着前世死去時蒙在臉上的蒙臉紙,隻有聖人是被天神揭去了那張紙投胎的。

    凡人永遠也看不透眼前一步的世事,而聖人對紛纭的世事洞若觀火。

    凡人隻有在聖人揭開蒙臉紙點化時才恍悟一回,之後那紙又變得黑瞎糊塗了。

    聖人姐夫說過“那是一隻鹿啊”之後,就不再說多餘的一句話了,而且低頭避臉。

    嘉軒明白這是聖人在下逐客令了,就告辭回家。

     一路上腦子裡都浮動着那隻白鹿。

    白鹿已經溶進白鹿原,千百年後的今天化作一隻精竅顯現了,而且是有意把這個吉兆顯現給他白嘉軒的。

    如果不是死過六房女人,他就不會急迫地去找陰陽先生來觀穴位;正當他要找陰陽先生的時候,偏偏就在夜裡落下一場罕見的大雪;在這樣鋪天蓋地的雪封門坎的天氣裡,除了死人報喪誰還會出門呢?這一切都是冥冥之中的神靈給他白嘉軒的精确絕妙的安排。

    再說,如果他像往常一樣清早起來在後院的茅廁裡撒尿,而不是一直把那泡尿憋到土崗上去撒,那麽他就隻會留心腳下的跌滑而注定不敢東張西望了,自然也就不會發現幾十步遠的慢坡下融過雪的那一坨濕漉漉的土地了。

    如果不是這樣,他永遠也不會涉足那一坨慢坡下的土地,那是人家鹿子霖家的土地。

    他一路思索,既然神靈把白鹿的吉兆顯示給我白嘉軒,而不是顯示給那塊土地的主家鹿子霖,那麽就可以按照神靈救助自家的旨意辦事了。

    如何把鹿子霖的那塊慢坡地買到手,倒是得花一點心計。

    要做到萬無一失而又不露蛛絲馬迹,就得把前後左右的一切都謀算得十分精當。

     辦法都是人謀劃出來的,關鍵是要沉得住氣,不能急急慌慌草率從事。

    一當把萬全之策謀劃出來,白嘉軒實施起來是迅猛而又果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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