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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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炕上,一齊俯下身焦急而情切地詢問哪兒出了毛病。

    可是秉德老漢已經不能說話,隻是用粗硬的指頭上的粗硬的指甲抓扒自己的脖頸和胸脯,嘴裡發出嗷嗷嗷嗚嗚嗚狗受委屈時一樣的叫聲。

    嘉軒和母親全都急傻了,隻有長工鹿三尚未混亂,忙喊:“快去請先生!”嘉軒得到提醒随即跑出院子,奔白鹿鎮請先生去了。

     白鹿鎮在村子西邊,一條小街,一家藥鋪,冷先生坐堂就診,兼營中藥。

    冷先生聽嘉軒說了病狀,心裡就明白了八九成,從抽屜裡取出一隻皮包挂到腰帶上,急忙趕到白家來。

    冷先生是白鹿原上的名醫,穿着做工精細的米黃色蠶絲綢衫,黑色綢褲,一擡足一擺手那綢衫綢褲就忽悠悠地抖;四十多歲年紀,頭發黑如墨染油亮如同打臘,臉色紅潤,雙目清明,他坐堂就診,門庭紅火。

    冷先生看病,不管門樓高矮更不因人廢診,财東人用轎子擡他或用墊了毛毯的牛車拉他他去,窮人拉一頭毛驢接他他也去,連毛驢也沒有的人家請他他就步行着去了。

    财東人給他封金賞銀他照收不拒,窮漢家給幾個銅元麻錢他也坦然裝入衣兜,窮得一時拿不出錢的人他不逼不索甚至連問也不問,任就診者自己到手頭活便的時候給他送來。

    他落下了好名望。

    他的父親老冷先生過世的時光,十裡八鄉凡經過他救活性命的幸存者和許多純粹仰慕醫德的鄉裡人送來的金字匾額和挽綢挂滿了半條街。

    冷先生坐上那張用生漆漆得黑烏锃亮的椅子,人們發現他比老冷先生更冷。

    他不多說話倒不怠慢焦急如焚的患者。

    他永遠鎮定自若成竹在胸,看好病是這副模樣看不好也是這副模樣看死了人仍是這副模樣,他給任何患者以及比患者更焦慮急迫的家屬的印象永遠都是這個樣子。

    看好了病那是因為他的醫術超群此病不在話下因而不值得誇張稱頌,看不好病或看死了人那本是你不幸得下了絕症而不是冷先生醫術平庸,那副模樣使患者和家屬堅信即使再換一百個醫生即使藥王轉世也是莫可奈何。

     冷先生一進門就看見炕上麻花一樣扭曲着的秉德老漢,仍然像狗似的嗷嗷嗷嗚嗚嗚地呻吟。

    他不動聲色,冷着臉摸了左手的脈又捏了捏肚腹,然後用雙手掀開秉德老漢的嘴巴,輕輕“嗯”了一聲就轉過頭問嘉軒:“有燒酒沒有?”嘉軒的母親白趙氏連聲應着“有有有”,轉身就把一整瓶燒酒取來了。

    冷先生又要來一隻青瓷碗,把燒酒咕嘟嘟倒入碗裡,用眼睛示意嘉軒将酒點燃。

    嘉軒滿面虛汗,顫抖的雙手捏着火石火鐮卻打不出火花來。

    鹿三接過手隻一下就打燃了火紙,噗地一口氣就吹出了火焰,點燃了燒酒。

    冷先生從褲腰帶上解下皮夾再揭開暗扣,露出一排刀子錐子挑鈎粗針和一隻閃閃發光的三角刮刀。

    冷先生取出一根麥稈粗的鋼針和一塊鋼闆,一齊放到燒酒燃起的藍色火焰上燒烤,然後吩咐嘉軒壓死老漢的雙手,吩咐白趙氏壓緊雙腿,特别叮囑鹿三挾緊主人的頭和脖頸,無論發生什麼情況都不能松動。

    一切都嚴格按照冷先生的囑咐進行。

    冷先生把那塊鋼闆塞進秉德老漢的口腔,用左手食指一分就變成一個V形的撐闆,把秉德老漢的嘴撬撐到極限,右手裡那根正在燒酒火焰上燒得發紅變黃的鋼針一下戳進喉嚨,旁人尚未搞清怎麼一回事,鋼針已經拔出,隻見秉德老漢嘴裡冒出一股青煙,散發着皮肉焦灼的奇臭氣味。

    冷先生一邊擦拭刀具一邊說:“放開手。

    完了。

    ”随之吹熄了燒酒碗裡的火苗兒。

    秉德老漢像麻花一樣扭曲的腿腳手臂松弛下來,散散夥夥地随意擺置在炕上一動不動,口裡開始淌出一股烏黑的粘液,看了令人惡心,嘉軒用毛巾小心翼翼地擦拭着。

    這時候,秉德老漢漸漸睜開眼睛。

    四個人同時發現了這一偉大的轉機,同時發現了微啟的眼睑裡有一縷表示生命回歸的活光,像是陰霾的雲縫洩下一縷柔和的又是生機勃勃的陽光。

    三個人同時驚喜地“哦呀”一聲,不約而同地轉過溢着淚花的眼來看着冷先生。

    冷先生還是慣常那副模樣,說:“給灌一點涼開水。

    ”三個人手忙腳亂又是小心翼翼地給那個闊大的嘴巴灌了幾勺開水,秉德老漢竟然神奇地坐了起來,抓住冷先生的手說開了笑話:“哎呀!冷侄兒!我給閻王爺的生死簿子上正打鈎哩!猛乍誰一把從我手裡抽奪了毛筆,照直捅進我的喉嚨。

    我還給閻王爺說‘你看你看這可怪不了我呀’!原來是你。

    ”三個人流着眼淚笑出了聲。

    秉德老漢嗔怪老伴說:“還不快給先生拾掇茶飯——”白趙氏帶着怠慢了恩人的歉意慌忙離去了,竈間傳來很響的添水的瓢聲和風箱聲。

     冷先生坐下也不說話,接過嘉軒遞給他的秉德老漢的那把白銅水煙壺就悠悠吸起來。

    白趙氏端來一隻金邊細瓷碗,裡面盛着三個潔白如玉的荷包蛋。

    冷先生隻用一個手勢就表示出不容置疑的堅決拒絕。

    白趙氏還想說什麼體己關照的話,秉德老漢的手腳随着身子的突然仰倒又扭起了麻花,而且更加劇烈,眼裡的活光很快收斂,又是一片垂死的神色,嗷嗷嗚嗚狗一樣的叫聲又從喉嚨裡湧出來。

    已經完全解除了心裡負載的女人兒子和長工大驚失色,驟然間意識到他們高興得太早了,危機并沒有根除,一下子又陷入更加沉重的二次打擊中。

    冷先生依然不慌不忙照前辦理,重新在燃燒的燒酒的藍色火焰裡燒烤鋼闆和鋼針。

    三個人不經吩咐已經分别挾制壓死了秉德老漢頭手和腿腳。

    通紅的鋼針再次捅進喉嚨,又是一股帶着焦臭氣味藍煙。

    秉德老漢又安靜下來,繼而眼裡又放出活光來,這回他可沒說給閻王生死簿上打鈎畫圈的笑話。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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