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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歡快地明亮起來,像盼着了期待已久的戀人,泛出了鮮豔的紅暈。

    無數隻鳥——有成群的麻雀、家燕和水鹬,也有不成群的白頸鴉,在樹林上空驚喜地回旋,使微弱的霞光也令人眼花缭亂。

    太陽快出來了,今天是個好晴天。

    前面,在柳樹、榆樹、槐樹和沙棗樹的縫隙裡,已經能隐隐約約地看到他的莊子了。

     他是個很敏感的人,他已經感覺到莊子上的鄉親對他的尊重不如以前了,感覺到自外面實行包幹到戶以後,莊戶人的精神有了一個新的變化,這個變化就是小“黃毛鬼”叫喚的:“要當家做主!”他們是非常現實的,他們并不希冀法律上的所有權,他們隻要求一塊在集體與他們簽訂的合同下全包給他們的土地,他們能夠在上面自由地施展壓抑了多年的體力和智力,他們能夠自主地在上面安身立命。

    過去,他們需要他,因為他是從他們平凡的莊戶人中間産生的,而能适應那種特殊情況的人物。

    現在,那種特殊情況過去了,他在他們眼裡又成了一個平凡的莊戶人。

    他們自己,要像這一片朝霞中的鳥兒,扇動起收折了一夜的翅膀翺翔了! 那麼,他應該怎麼辦呢?這一夜,他想了郝三,想了韓玉梅,想了賀立德與尤小舟的過去和今天,甚至想起了他死去的母親和弟弟;回憶了他一生中的生離死别、悲歡沉浮,檢視了那些隻有他自己——或許還有韓玉梅——知道的秘密,他是個什麼人呢?他真是“半個鬼”麼?他覺得并沒有為自己去謀取什麼,莊戶人常說:“籽種好,一半谷;婆姨好,一半福。

    ”這話不假。

    他的婆姨是那樣的婆姨,“一半福”從結婚那天起就注定報銷了;另一半呢,也隻是在為鄉親們的生活而奮鬥的過程中嘗到了點人生的樂趣;韓玉梅也就是從這點上愛上他的。

    要不,憑啥她要愛一個比她大十四五歲的老漢? 平心而論,他雖然沒有像尤小舟那樣拍案而起,秉公直言,但作為一個黨員,一個農村基層幹部,在那不正常的曆史時期也盡了自己的努力。

    過去的半輩子固然驚心動魄,但也正因為如此他才能覺得自己沒有白活。

     這時,他又想起了上個月小麥淌頭水時尤小舟跟他講的話。

     “你看這黃河水,”他們倆蹲在渠堤上,尤小舟似有所感地告訴他,“不管一路人家扔了多少髒東西在裡面,什麼糞便啦,血污啦,死狗爛貓啦,流失的肥料啦,可隻要它不停地流,不停地運動,它總能保持幹幹淨淨的,這在科學上叫‘流水的自淨作用’。

    我們中華民族也是這樣,千百年來人家扔了多少髒東西在裡頭!可最終我們還是建成了一個社會主義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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