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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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進到這小小的、簡陋的然而又彌漫着一種不可言狀的溫馨的土房裡,好像更清楚地看到了我目前狀況的可悲……不知她注意到我的表情沒有,她哄好孩子,把孩子放在炕上,輕捷地跳下炕,掀開鍋台上的鍋蓋,拿出一個白面馍馍,爽氣地伸到我面前:“給!”我大吃一驚!用惶惑的眼睛看看馍馍,又看看她。

    她坦然地站在我面前,眼神裡有掩飾不住的溫柔與憐憫,但絕對沒有一絲嘲笑和鄙薄。

    我不敢接。

    因為這樣的東西在這樣的時候太貴重了,貴重得令人不敢相信這是能無代價地饋贈的。

    疑懼和望外的喜悅攪在一起,使我暈眩起來。

     孩子在炕上叫喚她了:“媽媽,媽媽……”小手抓撓着往炕邊爬來。

    她一把把馍馍塞在我的懷裡,轉身又坐到炕沿上抱起孩子,頭頂着孩子的頭,邊搖晃邊唱:打籮籮,磨面面,舅舅來了做飯飯。

    擀白面,舍不得;下黑面,丢人哩!給舅舅宰個大公雞,公雞叫鳴哩!宰個大母雞,母雞下蛋哩!給舅舅擀上兩張齊花面,舅舅喝面湯,我吃一大碗!她是唱,而不是像一般婦女念兒歌時那樣朗誦,不但有節拍,并且有旋律。

    旋律在多變中帶着單純的稚氣。

    她爽朗的聲音,快活的曲調,诙諧的歌詞,摟着孩子像玩翹翹闆似的搖上搖下的天真的神态,和孩子叽叽嘎嘎的笑聲溶在一起,在這小土房裡蕩漾。

    隻有絲毫未脫孩子氣的人才能這樣與孩子、與這首别緻的兒歌渾然無間。

     任何人都不能懷疑她的純真。

    她給我這個珍貴的東西在她來說是非常自然的,是沒有目的的,全然出于她的好心。

     不過,我還是嗫嚅地說:“我不餓,給孩子吃吧。

    ”我把馍馍向孩子伸過去。

     “她剛吃了。

    ”她說,“你吃吧,吃吧。

    ” 可是孩子伸出手來嚷嚷:“我吃,我吃。

    ” “爾舍,聽話!”她把孩子往炕裡挪去,不讓孩子的手夠着我手中的馍馍,旋即跳下炕,又揭開鍋蓋,拿出一個蒸熟的土豆。

    “給!爾舍,你看這是哈?你吃這個。

    ” 孩子笑了,接過去,用小手笨拙地剝着皮。

     因為她純真的慷慨,我更不忍心吃掉她給的這樣珍貴的東西了。

    我的饑餓感,被對這個馍馍的珍惜抑制住了。

    我甚至覺得有點“暴殄天物”,我的肚皮,是随便什麼都可以填滿的,何必要吃這麼貴重的食品呢?我很想把這個馍馍換兩個還在籠屜上放着的土豆——我的近視眼對食物卻異常敏銳,她一掀一蓋鍋之間,我就看見籠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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