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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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亂不是我挑起的,請佑助我,賜我複仇的力量!” 于是,人類曆史上最大規模的一場征服戰,開始了。

     耶律楚材跟在成吉思汗身邊,他會占蔔,這在當時的軍事行動中非常重要。

    除了占蔔,他還精通天文曆法,可以比較準确地提供天氣預報,成吉思汗離不開他。

     他是積極支持成吉思汗的這一重大軍事行動的。

    這從他一路上用漢語寫的詩中可以看出來。

    他寫道: 關山險僻重複重,西門雪恥須豪雄。

     定遠奇功正今日,車書混一華夷通。

     陰山千裡橫東西,秋聲浩浩鳴秋溪。

     猿猱鴻鹄不能過,天兵百萬馳霜蹄。

     這些詩句表明,他認為成吉思汗西征的理由是“雪恥”,因此是正義的,他還認為這場西征的結果有可能達到“華夷通”的大一統理想。

    這個理想,他在另外一首詩中表述得更明确:“而今四海歸王化,明月青天卻一家。

    ” 看得出來,他為成吉思汗西征找到了起點性理由“雪恥”和終點性理由“王化”。

    有了這兩個理由,他心中也就建立了一個理性邏輯,跨馬走在成吉思汗身後也顯得理直氣壯了。

     除此之外,我覺得還有兩個更大的感性原因。

     第一個感性原因,是他對成吉思汗的敬仰。

    他曾在金國任職,看夠了那個朝廷的外強中幹、腐敗無能、沮喪無望。

    現在遇到了成吉思汗,隻見千鈞霹靂、萬丈豪情,一切目标都指日可待,一切計劃都馬到成功。

    不僅如此,耶律楚材又強烈地感受到成吉思汗對自己這個敵國俘虜的尊重、理解和關愛。

    這種種因素加在一起,他被徹底融化了,無條件地服從和贊美成吉思汗的一切意志行動。

     第二個感性原因,是他作為契丹皇族後裔的本能興奮。

    這畢竟是一個生來就騎在馬背上縱橫馳騁的民族,眼前的世界遼闊無垠,心中的激情沒有邊界。

    更何況,作為幾代皇族,骨子裡有一種居高臨下的統治基因,有一種睥睨群倫的征服欲望。

    盡管這一切由于遼國的敗落而長久荒廢,但現在被成吉思汗如風如雷的馬蹄聲又敲醒了。

    這種敲醒是緻命的,耶律楚材很快就産生了一種無與倫比的回歸感和舒适感。

    因此,參加西征,頌揚西征,有一半出于他的生命本性。

     但是,戰争畢竟是戰争,一旦爆發就會出現一種無法節制的殘酷邏輯。

     例如,這次以“雪恥”、“複仇”為動因的戰争,必然會直指花剌子模國的首都;在通向首都之前所遇到的任何反抗,都必須剿滅;所有的反抗都必然以城邑為基地,因此這些城邑又必然會遭到毀滅性的破壞;終于打到了首都,國王摩诃末當然已經逃走,因此又必須去追趕;花剌子模國領土遼闊,國王又逃得很快,因此又必須長驅千裡;追趕是刻不容緩的事,不能為了局部的占領而滞留,自己的軍隊又分不出力量來守衛和管理已經占領的城市,因此毀城、屠城的方式越來越殘忍;被追的國王終于在裡海的一個島上病死了,但這還不是戰争的結束,因為國王的繼位者紮蘭丁還在逃,而且逃得很遠,路線又不确定,因此又必須繼續追趕…… 這就是由無數“必須”和“必然”組成的戰争邏輯。

    這種邏輯顯得那樣嚴密和客觀,簡直無法改變。

     在這種客觀邏輯之中,又包藏着另一種主觀邏輯,那就是,成吉思汗在戰争中越來越懂得打仗。

    軍隊組織越來越精良,戰略戰術越來越高明,諜報系統越來越周全,這使戰争變成了一種節節攀高的自我競賽,一種急迫地期待着下一場結果的心理博弈。

    于是,就出現了另一種無法終止的動力。

     鑒于這些客觀邏輯和主觀邏輯,戰争隻能越打越遙遠,越打越血腥,在很大意義上已經成為一種失控行為。

     這就是說,種種邏輯組合成了一種非邏輯。

     戰争,看起來隻是運動在大地之間,實際上在大地之上的天際,還浮懸着一個不受人力操縱的魔鬼,使地面間的殘殺沿着它的獰笑變得漫無邊際。

    它,就是戰神。

     在人類曆史上,大流士、亞曆山大大帝、恺撒,都遇到過這個戰神。

    現在輪到成吉思汗了,事情變得更大,超過前面所說的任何戰争。

     于是,騎在馬背上的耶律楚材不能不皺眉了。

     他的詩句中開始出現一些歎息—— 寂寞河中府,聲名昔日聞。

     城隍連畎畝,市井半丘墳。

     這裡所說的“河中府”,就是花剌子模國的首都撒馬爾罕,在今天烏茲别克斯坦共和國的東部。

    這麼一個聲名顯赫的富裕城市,經過這場戰争,已經“市井半丘墳”了,可見殺戮之重。

    對此,耶律楚材不能接受,因此深深一歎。

    他的好些詩都以“寂寞”兩字開頭,既說明戰争留給一座座城市的景象,也表明了自己的心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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