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田園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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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任何一個時代,文化都會分出很多層次,比社會生活的其他方面複雜得多。

     你看,我們要衡量曹操和諸葛亮這兩個人在文化上的高低,就遠不如對比他們在軍事上的輸赢方便,因為他們的文化人格判然有别,很難找到統一的數字化标準。

    但是,如果與後來那批沉溺于清談、喝酒、吃藥、打鐵的魏晉名士比,他們兩個人的共性反倒顯現出來了。

    不妨設想一下,他們如果多活一些年月,聽到了那些名士們的清談,一定完全聽不懂,甯肯回過頭來對着昔日疆場的對手眨眨眼、聳聳肩。

    這種情景就像當代兩位年邁的軍人,不管曾經舉着不同的旗幟對抗了多少年,今天一腳陷入孫兒們的搖滾樂天地,才發現真正的知音還是老哥兒倆。

     然而,如果再放寬視野,引出另一個異類,那麼就會發現,連曹操、諸葛亮與魏晉名士之間也有共同之處了,例如,他們都名重一時,他們都意氣高揚,他們都喜歡紮堆……而我們要引出的異類正相反,鄙棄功名,追求無為,固守孤獨。

     他,就是陶淵明。

     于是,我們眼前出現了這樣的重巒疊嶂—— 第一重,慷慨英雄型的文化人格; 第二重,遊戲反叛型的文化人格; 第三重,安然自立型的文化人格。

     這三重文化人格,層層推進,逐一替代,構成了那個時期文化演進的深層原因。

     其實,這種劃分也進入了寓言化的模式,因為幾乎每一個文化轉型期都會出現這幾種人格類型。

     榮格說,一切文化都會沉澱為人格。

    因此,深刻意義上的文化史,也就是集體人格史。

     二 不同的文化人格,在社會上被接受的程度很不一樣。

    正是這種不一樣,決定了一個民族、一個社會的素質。

     一般說來,在我們中國,最容易接受的,是慷慨英雄型的文化人格。

     這種文化人格,以金戈鐵馬為背景,以政治名義為号召,以萬民觀瞻為前提,以驚險故事為外形,總是特别具有可講述性和可鼓動性。

    正因為這樣,這種文化人格又最容易被民衆的口味所改造,而民衆的口味又總是偏向于誇張化和漫畫化的。

    例如我們最熟悉的三國人物,劉、關、張的人格大抵被誇張了其間的道義色彩而接近于聖,曹操的人格大抵被誇張了其間的邪惡成分而接近于魔,諸葛亮的人格大抵被誇張了其間的智謀成分而接近于仙(魯迅說“近于妖”),然後變成一種易讀易識的人格圖譜,傳之後世。

     有趣的是,民衆的口味一旦形成就相當頑固。

    這種亂世群雄的漫畫化人格圖譜會長久延續,即便在群雄退場之後,仍然對其他人格類型保持着強大的排他性。

    中國每次社會轉型,總是很難帶動集體文化人格的相應推進,便與此有關。

     中國民衆最感到陌生的,是遊戲反叛型的文化人格。

     魏晉名士對于三國群雄,是一種反叛性的脫離。

    這種脫離,并不是敵對。

    敵對看似勢不兩立,其實大多發生在同一個語法系統之内,就像同一盤棋中的黑白兩方。

    魏晉名士則完全離開了棋盤,他們雖然離三國故事的時間很近,但對那裡的血火情仇已經毫無興趣。

    開始,他們是迫于當時司馬氏殘酷的專制極權采取“佯謬”的方式來自保,但是這種“佯謬”一旦開始就進入了自己的邏輯,不再去問社會功利,不再去問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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