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那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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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來處置人生定位的: 對酒當歌,人生幾何?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慨當以慷,憂思難忘。

     何以解憂,唯有杜康。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但為君故,沉吟至今。

     呦呦鹿鳴,食野之蘋。

     我有嘉賓,鼓瑟吹笙。

     …… 月明星稀,烏鵲南飛。

     繞樹三匝,何枝可依? 山不厭高,海不厭深。

     周公吐哺,天下歸心。

     我在抄寫這些熟悉的句子時,不能不再一次驚歎其間的從容大氣。

    一個人可以掩飾和僞裝自己的行為動機,卻無法掩飾和僞裝自己的生命格調。

    這些詩作傳達出一個身陷亂世權謀而心在浩闊時空的強大生命,強大到沒有一個不夠強大的生命能夠模仿。

     這些詩作還表明,曹操一心想做軍事巨人和政治巨人而十分辛苦,卻不太辛苦地成了文化巨人。

     但是,這也不是偶然所得。

    與諸葛亮起草軍事文件不同,曹操是把詩當做真正的詩來寫的。

    他又與曆來喜歡寫詩的政治人物不同,沒有絲毫附庸風雅的嫌疑。

    這也就是說,他具有充分的文學自覺。

     他所表述的,都是宏大話語,這很容易流于空洞,但他卻融入了強烈的個性特色。

    這種把宏大話語和個性特色合為一體而釀造濃厚氣氛的本事,就來自于文學自覺。

    此外,在《卻東西門行》、《苦寒行》、《蒿裡行》等詩作中,他又頻頻使用象征手法,甚至與古代将士和當代将士進行移位體驗,進一步證明他在文學上的專業水準。

     曹操的詩,幹淨樸實,簡約精悍,與我曆來厭煩的侈靡鋪陳正好南轅北轍,這就更讓我傾心。

    人的生命格局一大,就不會在瑣碎妝飾上沉陷。

    真正自信的人,總能夠簡單得铿锵有力。

     三 文化上的三國對壘,更讓人啞口無言的,是曹操的一大堆兒子中有兩個非常出色。

    父子三人攏在一起,占去了當時華夏的一大半文化。

    真可謂“天下三分月色,兩分盡在曹家”。

     叢林邊上的曹家,真是好生了得! 我想不起,在曆史的高爽地帶,像漢代、唐代、宋代那樣長久而又安定環境中,哪一個名門望族在文化聚集的濃度和高度上趕得上曹家。

    有的以為差不多了,放遠了一看還是完全不能相提并論。

     這麼一個空前絕後的曹家,為什麼隻能形成于亂世而不是盛世? 對于這個問題我現在還沒有找到明确的答案,容我以後再仔細想想。

     在沒有想明白之前,我們不妨推門進去,到曹家看看。

     哥哥曹丕,弟弟曹植,兄弟倆關系尴尬。

    有一個大家都知道的傳說,對曹丕不大有利。

    說的是,曹操死後曹丕繼位,便想着法兒迫害弟弟曹植,有一次居然逼弟弟在七步之内寫成一首詩,否則就将其處死。

    曹植立即吟出四句: 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這個傳說的真實性無法考證。

    記得劉義慶《世說新語》裡已有記載,但詩句有些出入。

    我的判斷是:傳說中的曹丕,那天的舉動過于殘暴又過于兒戲,不太像他這麼一個要面子的聰明人的行為;但這四句詩的比喻卻頗為得體,很可能确實出于曹植之口,隻不過傳說者虛構了一個面對面的話語情境。

     中國人最經受不住傳說的沖擊。

    如果傳說帶有戲劇性和刺激性,那就更會變成一種千古愛憎。

    但是,越是帶有戲劇性和刺激性,大多離真實性也就越遠,因此很多千古愛憎總是疑點重重,想起來真讓人害怕。

     傳說中的曹操是違背朝廷倫理的,傳說中的曹丕是違背家庭倫理的。

    中國古代的主流思維,無非是朝廷倫理再加上家庭倫理,結果,全被曹家颠覆了。

    父子兩人,正好成了主流思維兩部分的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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