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發現殷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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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找回夏、商、周,花費了我很長的時間。

     夏、商、周是中華文化跨入成熟門檻之後的起步期,蘊藏着決定民族生死禍福的一系列大問題。

    因此,雖然發掘出來的材料還很不完整,卻也必須一遍遍地反複爬剔,從頭細想,就像尋找這個龐大族群賴以生存的初始密碼。

     人類很多大文明,都滅亡在思維的荒原之中。

    如果早一點有人找到了賴以生存的初始密碼,重新抖擻起獨特的生命力,也就有可能避免滅亡。

    因此,就特别尊重一切瀕臨滅亡時的思考者。

     就在一百年前,中華文化瀕臨滅亡。

    出乎意外,在一片無望的悲哀中,有幾個文化思考者站出來,讓中國在至高層面上恢複了記憶。

    記憶一旦恢複,局面就全然改觀。

     他們恢複的關鍵記憶,與遙遠的商朝有關。

     記得當年我離開半山藏書樓下山時,正想研究的就是夏、商、周,現在繞了一大圈,又接上了。

     我心中,閃現得最多的是那幾個文化思考者的奇怪面影,他們幾乎成了我後來全部苦旅的最初動力。

     因此,請讀者朋友稍稍停步,聽我比較詳細地說一說他們。

    在說了他們之後再來說商朝,分量就不一樣了。

     二 先從“瀕臨滅亡”說起。

     十九世紀末,列強興起了瓜分中國的狂潮。

    文化像水,而領土像盤,當一個盤子被一塊塊分裂,水怎麼還盛得住?但是,大家對于這個趨勢都束手無策。

     中華文明有一萬個理由延續下去,卻又有一萬零一個理由終結在十九世紀,因此,這一個“世紀末”分量很重。

     一八九九,深秋,離二十世紀隻隔着三陣風、一場雪。

     十九世紀最後幾個月,北京城一片混亂。

    無能的朝廷、無知的農民、無狀的列強,打鬥在肮髒的街道和胡同間。

    商店很少開業,居民很少出門,隻有一些維持最低生存需要的糧店和藥店,還會閃動着幾個慌張的身影。

    據傳說,那天,宣武門外菜市口的一家中藥店接到過一張藥方,藥方上有一味藥叫“龍骨”,其實就是古代的龜甲和獸骨,上面間或刻有一些奇怪的古文字。

    使用這張藥方的人,叫王懿榮。

     王懿榮是個名人,當時京城頂級的古文字學者、金石學家。

    他還是一個科舉出身的大官,授翰林,任南書房行走、國子監祭酒,主持着皇家最高學府。

    他對古代彜器上的銘文做過深入研究,因此,那天偶爾看到藥包裡沒有磨碎的“龍骨”上的古文字,立即敏感起來,不僅收購了這家中藥店裡的全部“龍骨”,而且囑人四處再搜集,很快就集中了一千五百餘塊有字甲骨。

    他收購時出錢大方,又多多益善,結果在京城内外,“龍骨”也就從一種不重要的藥材變成了很貴重的文物,不少人為了錢财也紛紛加入尋找有字甲骨的隊伍當中。

     我沒有讀到王懿榮從自己的藥包發現甲骨文的具體記載,而且當時藥店大多是把“龍骨”磨成粉末再賣的,上面說的情節不足以全信,因此隻能标明“據傳說”。

    但可以肯定的是,正是那個深秋,有字甲骨由他發現了。

     在他之前,也有人聽說過河南出土過有字骨闆,以為是“古簡”。

    王懿榮熟悉古籍,又見到了實物,快速做出判斷,眼前的這些有字甲骨,與《史記》中“聞古五帝三王發動舉事必先決蓍龜”的論述有關。

     那就太令人興奮了。

    從黃帝開始的傳說時代,幾乎所有的中國人都遙想過,卻一直缺少實證;而眼前出現的,分明是那個時候占蔔用的蔔辭,而且是實實在在一大堆! 占蔔,就是詢問天意,大事小事都問。

    最大的事,像戰争的勝敗、族群的兇吉、農業的收成,是朝廷史官們必須隆重占蔔的。

    先取一塊整修過的龜闆,刻上一句問話,例如,幾天之後要和誰打仗,會赢嗎?然後把龜闆翻過來,在背面用一塊火炭烤出裂紋,根據裂紋的走向和長短尋找答案,并把答案刻上。

    等到打完仗,再把結果刻上。

     我們的祖先為了維持生存、繁衍後代,不知遇到過多少災禍和挑戰,現在,終于可以聽到他們向蒼天的一句句問蔔聲了。

     問得單純,問得具體,問得誠懇。

    問上帝,問祖宗;有祭祀,有巫祝;日月星辰,風霜雨雪,問天也就是問地。

     為什麼三千多年前的聲聲問蔔,會突然湧現于十九世紀最後一個深秋?為什麼在地下沉默了那麼久的華夏先人,會在這個時候“咣當”一聲擲出自己當年的問蔔甲骨,而且嘩啦啦地流瀉出這麼一大堆? 我想,一定是華夏先人強烈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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