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猜測黃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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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人面對一種宏大的文化,就像一個小孩面對一座大山。

    盡管住在山腳下,天天看見它,但要真正了解它,幾乎不可能。

    這是因為,它的悠久曆史,與小孩的年歲構不成平等的對話;它的驚人體量,與小孩的軀體形不成合理的互視。

     隻有極小的可能,這個小孩在經曆了殘酷的磨煉之後,在一個極為安靜又極為孤獨的境遇中,開始對家門口的大山重新打量、重新猜測、重新感悟、重新發現。

     我對中國文化史的重新打量,就發生在一個特殊的年月,一個特殊的地方。

    我将用“猜測黃帝”、“感悟神話”、“發現殷墟”三個話題,來表述我在近乎偶然的情況下突然對家門口的大山深感驚訝、開始探尋的過程。

     一 那天夜裡,風雨實在太大,大到驚心動魄。

     是台風嗎?好像時間還早了一點。

    但在半山小屋遇到那麼大的風雨,又是在夜間,心裡感覺比什麼級别的台風都要恐怖。

     我知道這山上沒有人住。

    白天偶爾有一些山民上來,但說是山民,卻都住在山腳下。

    因此,在這狂風暴雨的渦旋中,我徹底孤單。

    蔓延無際的林木這時候全都變成了黑海怒濤,它們不再是自己,而是天地間所有暴力的體現者和響應者,都在盡着性子奔湧咆哮、翻卷肆虐。

     沒有燈火的哆嗦,沒有野禽的呻吟,沒有緩釋的迹象,沒有黎明的印痕。

    一切都沒有了,甚至懷疑,朗朗麗日下的風輕雲淡,也許隻是一個奢侈的夢影? 這個時候最容易想起的,是千萬年前的先民。

    他們在草澤荒灘上艱難邁步的時候,感受最深的也一定是狂風暴雨的深夜。

    因為,這是生存的懸崖,也是毀滅的斷壁,不能不全神貫注,觸目驚心。

    對于平日的尋常氣象、山水風景,他們也有可能淡淡地了上兩眼,卻還分不出太多的心情。

     此刻我又順着這個思路想開去了,一下子跳過了夏、商、周、春秋戰國、秦、兩漢,來到了史前。

    狂風暴雨删去了曆史,讓我回到了隻有自然力與人對峙的洪荒時代。

    很多畫面交疊閃現,我似乎在畫面裡,又似乎不在。

    有幾個人有點臉熟,仔細一看又不對…… ——這時,我已經漸漸睡着了。

     等我醒來時聽到了鳥聲,我知道,風雨已經過去,窗外山光明媚。

     我說過,我在山上不小心碰上了蔣介石的一個隐秘藏書樓。

    原來叫“中正圖書館”,一九四九年之後當然廢棄了,卻沒有毀壞,摘下了牌子,關閉了門窗,由一位年邁的老大爺看守着。

    老大爺在與我進行過一次有關古籍版本的談話後,如遇知音,允許我可以任意閱讀藏書樓裡所有的書。

    我認真浏覽了一遍,已經把閱讀重點放在《四部備要》、《萬有文庫》和《東方雜志》上。

     由于一夜的風雨,今天的山路上全是落葉斷枝。

    空氣特别清新,山泉格外充沛。

    我上山後放好買來的幹糧,又提着一個小小的鐵皮桶到溪邊打了一桶山泉水回來,便靜靜地坐着,等待老大爺上山,打開藏書樓的大門。

     二 與世界上其他古老帝國總是互相遠征、互毀文明的情形不同,曆代中國人内戰再激烈,也隻是為了争奪對華夏文明的正統繼承權,因此無論勝敗都不會自毀文明。

    即便是周邊地區的遊牧群落入主中原,也遲早會成為華夏文明中的一員。

     這麼一想,我潛迹半山的生活立即變得純淨。

    當時山下的形勢還十分險惡,我全家的災難仍然沒有解除。

    但我的心态變了,好像層層疊疊的山坡、山樹、山岚一齊拽着我蹬開了山下的渾濁喧嚣,使我飄然升騰。

    一些看似空泛不實的大課題浮現在眼前,而且越來越讓我感受到它們的重要性。

     例如,什麼是華夏文明?什麼是炎黃子孫? 答案在五千年之前。

     我當時想,什麼時候世道靖和,我會下山,去瞻仰一些曆史遺址。

    因為正是那些地方,決定了中國人之所以成為中國人。

    此刻在山上,隻能邊讀古籍邊遙想,讓心靈開始絆絆地旅行。

     我在早晨輕輕自語:黃帝,對,還是從五千年的黃帝開始,哪怕是猜測。

     三 猜測黃帝,就是猜測我們遙遠的自己。

     其實,很早就有人在猜測了。

     從藏書樓書架上取下寫于兩千一百多年前的《淮南子》,其中有一段說—— 世俗之人多尊古而賤今,故為道者必托之于神農、黃帝而後能入說。

     可見早在《淮南子》之前,人們不管說什麼事都喜歡扯上炎帝、黃帝了,好像不這麼扯就沒有辦法使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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