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廿二年.夏.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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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玉把臉上那面具除下來,一切都是木然,賽撤搖的聖誕舞會面具,一個紅鼻子,一把黑胡子,還戴了個眼鏡框框。

    沒幾天快到聖誕了,她說要提前開始過節,買了一桌法式西點,是老大昌的胡桃麥格隆、白脫千層……一個奶油大蛋糕還婊了花。

    她笑:“第一,你放心,沒有孩子。

    第二,我交關得喜,樂得說不出話,從來沒這樂過——” 懷玉聽得第一樁,已經放下心頭大百——此刻他方才發覺自己是不願意的。

    掩不住如釋重負笑意,又聽她道: “那金先生,倒竈了!哈!” “倒竈?” “圈子裡頭都傳說了,日夜銀行是個空架子,也就是個蛀空了的壞牙,禁不起動搖,嘿,搞電影?他要看我垮掉,難呀——” 當她這樣說着時,那張豔麗無匹的臉,竟如怒放的花,又重演舊日色相了,發亮的,惡魔的,充滿快感。

     她一雙手也沉冤得雪地招搖了,晶亮的指甲,尖頭細爪,裁成杏仁樣式,紅宏丹掩映着,紅裡頭帶着紫,是一種中毒的顔色。

     “為什麼?”懷玉驚詫地問,“一夜之間,他就倒竈了?” “得罪不起那比他更威猛的大好借。

    瞧,一山還有一山高。

    ” “真有得罪不起的人?” “官門的,吃不了兜着走。

    ” “那姓金的,在幫的得力不少呀,倒有今天?”懷玉也幸災樂禍地,吐了一口氣。

    他有今天因為他,而他自己,也有今天了。

    懷玉一口把酒幹掉。

    突地,酒把他嗆住。

    自語: “我還有得再起麼?” 段娉婷聽着,猶在笑: “他的得力助手也不得力了,看那史仲明,看他身邊一個一個—一” 懷玉突地聽不見對面那奇異的聲音奇異的笑語。

    他身邊……,他身邊……。

    這“東西”像硬碰了他一下,他斷斷續續地在心底吞吐遲疑,宣諸于口: “她,知道麼?” “她?宋牡丹那賤貨?她那土包子知得多少?說不定還蒙在鼓裡,做她春秋明星夢——明星可不是人人都當得起的!” 懷玉掙紮半晌,終于他也發出奇異的聲音,連自己也認不出來: “我得告訴她。

    讓她自保。

    ” 段娉婷一怔,暗鎖了雙眉。

     即使來牡丹那麼地整治他,到了這危急關頭,他反倒去救她了? 真可笑,他從沒想過保護自己,他去保護她的對頭。

     “她這樣對你,你還肉爛骨頭軟?她究竟是什麼東西?巴不得姓金的賣了她去還債!” “她……,不過小時候的朋友。

    ”懷玉一念,這決非支撐他的力量,隻是,他非在水深火熱中拉她一把。

    古老的戲文,都講情重義,稱兄道弟,他如何背叛那個道理,企圖說服目下的女人: “秋萍——” 隻這一喚,便把她的眼淚喚出來。

    不知誰家仙樂飄送.撩亂衷腸,她哀傷地看着他,他又喚她一早已深埋的本名,那俗不可耐的本名。

    她本命的追星。

    她一字一頓:“你不要去!” 她竭盡所能地吻他,含糊地: “你你,不要去,我怕!”太危險了!她會失去。

     他開解着:“你聽我說,聽我說——我把情勢告訴她,勸她回北平去,現在回頭也還可以,我不能見死不救。

    秋萍,你聽我說好不好?——她縱有千般不對,不過因為年歲小,心胸窄。

    你比她大一點,你就權且——” 還沒說得明白,段娉婷墓地鳴金收兵一般,萎頓下來。

    她停了吻,停了思想,停了一切的猜測和不忿。

     恐怖! 是的,恐怖。

    什麼都不是,隻有“年歲”是她的緻命傷,她永遠永遠,都比她大一點,終生都敵不過她。

    是因為年歲。

    她不能不敏感地跌坐,就一跌坐,自那大鏡中見到遙遠的俪影。

    這一秒照着,下一秒就更老了,剛才熟悉的影兒也就死了,難逃一死。

    她的青春快将用民為賭這一口氣,她非得把他攫回來。

     她強制着顫抖: “你一定要去的話,……去吧。

    去去去!”她趕他:“去,不要回來!”一疊聲的“去”,與肺腑相違。

     懷玉強調道: “在北平,另有個等着牡丹的人。

    ” “是嗎?” 段娉婷一想,事态可疑:“那,為什麼留在上海?為什麼要跟了姓金的?她壞給誰看?” “秋萍,”懷玉省起最重要的一點:“我怎麼找得到她?” 哦,當然找不到,你以為恁誰都找得到金先生的女人麼?這門徑可是要“買”的,出高價。

    她還為他打聽?為他買?哪有如此便宜的事?鋪好路讓狗男女幽會? “我怎麼知道?” 懷玉腦筋一轉,便披衣要出門。

    他也想到了。

    段娉婷垂死掙紮: “真要去?挑什麼地點會面?衆目睽睽,老虎頭上動土?” 這一說,懷玉又擰了:“我知道有個清靜的地方 他已經會得安排,也有錢了,他要去: “你且放過我一回好不好?” 門終被輕輕地關上。

     段娉婷面對着那枝花的奶油大蛋糕,不曾喝盡的酒,不肯定的男人,依舊美麗但又不保位的自己,忽地擦擦眼睛。

     她狂笑起來,便把蛋糕摔死,一地混饨的。

     “好!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如果不是氣到極點,怎能這樣地笑?放過?他一定心裡有鬼,再思再想,血液也沸騰了,流到哪一處,哪一處的皮肉就不由自主地滾燙,十分難受。

    幾乎沒被妒焰燒死。

    眼睛不覺一閃,如墓穴中一點藍綠的複仇的鬼火。

     非得把他擺回來!明槍易擋,暗箭難防。

    她拎起聽筒—— 對,要他去管她。

     是金先生接的德律風。

     他在這一頭,正與史仲明劍拔弩張談事情,誰知來了一個措手不及但又意料之中的消息,彼方是個驚然自危的女人,把自尊扔過一旁,強裝鎮定地嘲弄他:“我都不知你面子往哪兒擱了。

    ” 金先生平淡地回話: “哦,你倒不關心自己的面子?對不起,這沒啥大不了。

    ” “他倆是老相好。

    ” “我倆難道不是老相好?哈哈!天下無不散之筵席呢。

    我還有點正經事兒要收拾,再見了。

    ” 史仲明被這一中斷,正談着事情,也不免好生疑惑,但又沒問。

    隻見金先生若無其事地又繼續了。

    他無意地覺察他眼神有點古怪,酸澀而又險惡。

     如果不是追随他那麼久了,肯定不會明白。

     但實在因為追随他那麼久了,他完全明白他,一到利害關頭,這下可好,考驗自己的真本事來了。

     他也有點緊張,像牌局中,看對手打出一隻什麼牌。

    他輸定了,不過也不能看扁他,誰知是否留了一記殺手鋼? 史仲明機警聰明地處處先為他着想: “金先生,您盡可考慮,不過,不宜耽擱,不然晚了,事情不好辦,我也不願意牽絲扳藤的。

    ” 金嘯風一笑: “仲明,你看來十拿九穩,倒像三隻指頭捏田螺似的。

    ” “不、金先生,我不過受人所托。

    而且,銀行陷入無法應付的境地了,也得有人出來策劃收拾。

    ” 史仲明提出來的,真是狠辣而高明了。

    誰的主意? 看中了他浙江路上那塊地皮,和建造的一批弄堂房子,說是世界性的經濟危機,若銀根緊了,到時降價抛售以求現金周轉,便無人問津。

    對,他是看他日夜銀行頭寸枯竭,便來洽商生意,不過也救不了燃眉之急。

     “金先生,話倒是有,我不敢說。

    ” 他有點不耐煩:“有話就說,我沒工夫打啞謎。

    ” “他們要樂世界和名下的交易所。

    日夜銀行您可以挂個名,占小股。

    不過說真格的,目标倒在煙土上。

    一切守秘,整個上海灘不會有人知道。

    ” 金嘯風一聽,暗暗吃驚。

     真絕! 乘他落難,并吞來了。

    當然目标在煙土,法租界裡頭有十家大的鴉片商,統統是他金某人一手控制,其他小的煙販眼煙館,則由這十家分别掌握。

    每逢有特别的大買賣,便抽出“孝敬”他的錢;一年三節:春節、.端陽、中秋,他開口要,煙商也就商量湊數,給他送過去,不敢讨價還價。

     煙商之所以給他這個面子,自然因為他有“力量”去庇護,即使官門查禁,雷聲極大時,他也能把“包打聽”打發掉。

     有一日在吳激漁船中,查出私立,值一百萬元,曾經被扣留若幹時日,不久即開釋了,報上都登了,私立來自雲南、福建、四川、貴州、廣東等省,分作重一磅或二磅一包,作圓球形—…。

    這批“圓球”,不了了之。

     他的“力量”何來?他心裡明白。

     而煙土,正是他的财路。

     一旦他庇護不了,誰買他這個帳? 隻要他“急流勇退”,馬上便裡弄傳揚。

     “整個上海灘不會有人知道”?連小團也騙不倒。

     這史仲明,三分顔色上了大紅,竟連他金某人也看作小圍了? 誰起來,難倒下,天天都發生着。

    慨歎夢裡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

     這麼的心狠手辣,着着占了先機? “是誰?” “金先生我不方便說。

    ” “可是鄭先生?” “……有他一份” “背後呢?” “真不方便說。

    隻推我出面跟您談,因為我跟您比較熟。

    ” 金嘯風冷冷一笑,到底是熟人。

     “哦?案中有策似的?” “您自己推測也罷。

    我隻是個兵,不好洩漏太多。

    ” 背後操縱?從鄭先生想起……啊,金嘯風一身冷汗。

     這鄭智廉是官門之後,他對做生意一道,毫無機心,但“富門”,他明白了。

     仿佛是突地豁然開朗。

     他明白了。

     在上海,他太顯赫了,揮金如土,一呼百諾,好些達官貴人軍政要角,見了還都矮一截,看他顔色。

     實實在在,也功高震主。

    難道社會上黨國間,容得下這尾大不掉的人物麼?就是無處下手。

    好了,如今借了一點時勢,看他是從自身腐敗起的,由裡壞向外,他不穩妥了,真的,不過是借題發揮,大筆一揮,乘勢物換星移去。

    也許不必三天,另有一番人事。

    但也給他面子,情人說項,好話說盡,隻道協助他過關。

     過了這一關,過不了那一關。

    都是生死關頭。

     金嘯風津津地滲出冷汗,就像正有數百雙淩厲的眼睛,在監視他交出帥印,他的信心,排山倒海般竟仆到史仲明前。

    風滿樓中,盡是五色花燈亂轉。

     心膽俱寒。

     他感到頭頂上,的确來了朵烏雲。

    雷電不響,隻在他心中悶哼。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不,波已平,波不起。

    他頹然。

    已是強辇之末:“讓我想一想。

    ” “好吧。

    ” “仲明。

    我其實也想問,你當然有好處——” “也沒什麼好處,瞎忙。

    不過金先生,也許我得養些兵。

    ‘養兵于日,用在一朝’呢。

    ” 金嘯風恍然大悟。

     史仲明,好!原來就是受不了這句話。

     他倒戈了,倒戈相向,自然也就高升了。

    從前有自己在,他隻是八仙桌旁的老九,坐不到應有的位置。

    自己不在,順理成章,他也不是好惹的——一到底追随那麼久了。

    最後一擊,才顯了本事,現了原形。

     “仲明,你不失是條好漢子。

    我的事我會好好考慮。

    但因你曾是我的人,不得不惜重最後一遭 忽聞辦公桌上一陣急鈴。

     “喂——”不想聽,到底還是要聽。

     “金先生;不好了!”是日夜銀行的司理:“有個老太太在哭嚷!說是銀行倒閉,她連個棺材也混不上,一頭碰牆尋死覓活,現在給送醫院去。

    金先生這裡情形太糟,我們也出不得門,巡捕決控制不了 “……放心吧,事情有轉機了,局面馬上就明朗了。

    ” 他無力地把聽筒擱下。

    是的,他不會死,他肯定混得上一副好棺備用。

    他隻是衰退,消逝。

    回首更似一場夢——馬上想起樂世界落成那天,他神采飛揚地站在人叢之中,揚言:“這是上海唯一的娛樂大本營!” 他也就把其他小一号的遊戲場—一擊敗,方可獨樹一幟,世情往往如此:此消彼長。

    冉冉物華休。

     史仲明把握一個最好的時機,自上衣口袋中拎出一張票子。

    像是預設的陷阱,隻待他一腳踏空。

    他指指上頭的數字。

     金嘯風一瞥: “是這數目了?” “綽綽有餘吧金先生?” “以後你還喚我‘金先生’?”他一笑:“或者——‘老金”” 史仲明堅定而又深藏,還以一笑: “還是一樣:金先生。

    ” “好,好。

    仲明,你為我跑最後一遭。

    ”史仲明滿腹疑團地看着他。

     丹丹此刻也竟接了個奇怪的德律風。

     一拎起聽筒:“喂——’ 半晌,沒話。

    她又喊:“喂——” 聽筒沉默。

     對方沒有擱上。

    她看看時鐘的雙臂,是夜裡一時五十分。

    似一個人打開了懷抱,又不緻于全盤的打開,有點遲疑。

    鐘擺搖晃着,滴答滴答,實在也累了。

    在這屏息靜氣的夜裡,神秘而又恐怖:“誰?” “是我,懷玉。

    ” 丹丹陡地一震,像有隻遙遠的孤魂,忽自聽筒竄出來,馬上充斥了一室,怎麼辦怎麼辦?她自己也魂不附體。

     是電風琴的音韻,如果唱出來,那就是: 平安夜, 聖善夜, 萬暗中, 光華射…… 還有三天就過聖誕節了,上海比較摩登的男女都以參加聖誕舞會為榮,得不到機會的,惟有到教 堂靜默禱告。

     隻有這兩個來自北平的異鄉人,不知什麼蘭因絮果,在上帝的面前重逢。

     全身都有些麻木,一顆心欲是突突、突突亂跳。

     彼此不知該靠得近些,還是遠着——彼此身體,似乎都交由另外的人監管,已經不是天然。

     丹丹是頭一回來到這三馬路轉角的聖三一堂,懷玉不是。

    同樣的位置,他又面對另一個女人。

     丹丹隻很符懂地看着這電影裡頭的男主角。

    電影沒有了,什麼都沒有了,男主角還在——她最初的男主角。

     她有點憤怒,丢人視眼,為什麼竟由他告訴她? 表演了一場偉大,擔當救亡工作?她身邊男人的事,自己知道得最晚? 懷玉道: “錢,車票,我會給你弄妥。

    你走吧。

    沒了靠山,很危險,犯不着。

    ” “不,這難不倒我……”丹丹支撐着。

    付出了一切,換不回什麼?她惟有支撐着。

     “到底不是咱的地上。

    ” “你要收手了?” “——我是勸你收手,你不敢回去當個安份守己的人?” “嘿,唐懷玉,”丹丹冷笑:“你回北平,還有面目見江東父老?所以你不敢,我不是不敢,我是不肯!我們都損失了,回頭還來得及麼?——” 丹丹忽地猛力抓住他的手,不夠,她的手一松,再緊緊地沒命地摟住他,顫抖得什麼都聽不見。

    把自己的胸膛抵住他的,恨不得把他鑲嵌在身上: “我跟你走!” 又道:“你不走,我也不走!” 再道:“就一塊在上海往下沉。

    ” 唐懷玉想起丹丹當初也曾這樣明明地威脅過他的。

     心裡有排山倒海的悔意——原來他辜負了她。

    他已忘了,她猶念念。

    一切的作為,隻博取今天。

     預感會有這一天,一定有這一天,他提心吊膽,提起的心,有陣傷痛。

     他擁着她,非常駭人,好像經過一場激烈的追逐,不可以再讓她逃脫了,他再也沒有氣力了,這已經是個殘局,不加收拾,還有什麼機會?——也許明天就完了。

     喉頭咕嗜了一下,仿佛有個潛藏的主意伺機爆發,一路地掙紮,末了忍不住硬沖出來: “走吧!” 她驚詫他馬上意動,不知道原來是一直的訪惶。

     “到哪兒?你說。

    ” “——杭州?” “那是什麼地方?” “你别管。

    讓我管!” 心像展開翅膀向前狂飛,都不知杭州有什麼?在哪兒?隻是如箭在弦,不得不發。

    預感會有這一天。

     哦,他的魂魄終也低頭了。

    他終也壓倒他那苦苦的維持支撐。

    丹丹偷偷抿嘴一笑,就像那冤沉黃浦的魂,飄渺回到她手上。

    手上的懷玉。

     她勉強嘲笑自己的激動,隻得掩飾着,一個勁兒狂亂地吻他,他的臉,他的腮幫,他的額,他的嘴,他的人。

    紅教堂中,開始有側目的人。

     他控制她: “這裡不行,現在不行——” 她羞恥地停住。

     懷玉在她耳畔: “我們還有一生!” “真的?” 他想了又想,想了又想。

     “真的!” ——呀,經過了三思,可見他不願意騙她。

    丹丹很放心。

    他奮勇豁出去了。

     她凄涼地,再也沒有眼淚:“我這樣地堕落,完全為了你!” 萬般的仇恨,敵不過片刻溫存。

     他們都徹底原諒了對方,不管發生過什麼越軌道的事兒。

     杭州? 是,遂相約了三天之後在火車站會面。

    如此一走,多麼地像一對好夫淫婦。

     丹丹竟有着按捺不住的罪惡快感,他們快要對不起身邊所有的人,先圖自己的快活,隻為自己打算。

    是他們墊高了他倆,一腳踏上寶座。

     懷玉有點款款:“——隻是,志高—…” “你為志高想,怎不為我想?” “丹丹,要是我找你,鈴聲響了三下就挂上了,那表示:ILOVEYOU!” “什麼?” “是英文——” “懷玉哥,我不要聽英文!”明知他從哪兒學來的英文,醋意冒湧:“我以後也不要聽英文。

    你也不許說英文。

    ” “真的,”懷玉也覺肉麻了:“我原本隻是個唱戲的,這都不是我份内。

    ” 又聽到電風琴的悠揚樂韻了,也是“英文”似的,十分渺茫,不知來自什麼年代什麼地域,一千九百三十多年以前的一個新生。

    他們在神聖的地方決定作奸犯科的計劃,三天後便實行了。

    無比地興奮。

    仿佛人生下來便等這一天。

     最後她又緊擁他一下才走,沒有不舍。

    他們還有一生。

     她掩人耳目地先走了。

    出到這九江路,大夥喊它二馬路,她便迷失了,隻見人群在身畔打着轉,朔風在發間回旋,冬日的太陽迷惑溫暖,附近有兩家糖食店貼鄰開着,招牌都标着“文魁齋”,都說自己是正牌老牌,别家是假冒,更賭咒似的繪着烏龜,大大的自白書:“天晚得”。

     丹丹一笑。

    看誰才是正牌老牌!隻覺此時此地沒一樣是她認識的,天曉得,她終于有一個人——好落葉歸根了。

     耳畔邊有懷玉的叮咛: “你認得路麼?” 丹丹自個兒一笑,很得意: “我自己的路,當然認得怎麼走。

    ” 待得丹丹走遠了,無影蹤了,懷玉徐徐自紅教堂出來,心裡盤算着,如何面對段娉婷的一份情義,好不難過——愛的來去,真奇怪,說時遲那時快 正走着,後面仿佛跟上些人,回頭一看,不過是聖三一堂裡的善男信女,全是上帝的羔羊,剛才還在同一爿瓦下禱告,各有自己的忏悔。

     懷玉不以為然地低首慢行,不覺來至轉角冷僻小裡弄,冷不提防,便竄上來幾個人!還是那些人,不過,懷玉心知有異。

    當下,隻聽得那貌甚敦厚謙和的腫眼睑漢子喝令: “唐懷玉,站住!” 懷玉頭也不回,隻暗暗凝神,耳聽四方。

    是什麼來頭的?是他的密約圖窮匕現麼?照說這神聖的地方,沒有誰知道。

     “你們想幹什麼?” “無哈,不過受人所托,小事一樁。

    想向你借點東西用用——” 他話還未了,懷玉但見四面楚歌,局勢不妙,想必不是善類,“借點東西”? 遂先發制人,不由分說已展開架勢,打将起來。

    他總是被圍攻的,矯健的身子又再在這裡弄中翻騰飛撲了——隻是,這不是戲,一切招式沒有因由,每個人都來奪命,一點也不放松,事已至此,他也顧不得什麼了?這些流氓,來自誰www.tianyashuku.cOm的手底下? 但為了三天之後的新生,他決要為她打上一架,在他最清醒的一刹,也就是最拚命的一刹,他一定要活着。

     上海是個危機四伏的地方——不過他一定要活着! 忽地,對手都停手退開了,懷玉一身血污淋淋的空拳亂擊,一時煞不住掣,有點詫異。

    摹然回首,天地頓時變色。

     懷玉凄厲慘叫一聲。

     恐怖痛楚的慘叫聲,便把這死角給劃破了。

    梧桐秃枝底下,抱着一頭小狗過路的女人吓呆了。

     淫風四布的上海,拆白黨太多,寂寞的女人有時相信一頭狗,多于一個男人。

    女主人都喜歡在田間親呢地擁吻着她的寵物,夜裡享受它們那靈活又伶俐的長舌頭。

     這抱着小狗的女主人,乍見一個跌跌撞撞的男人,今天又不知是誰遭殃了?慶幸她愛的隻是“它”,不是“他”,遂急急地與她那不尋常的愛人揚長而去。

    當她需要慰藉之際,完全沒有風險。

     衆亦揚長而去。

    隻留下一陣冷笑來襯托呻吟。

     “借市的東西,有機會再還你吧!” 上海市的路燈亮了。

     與此同時,樂世界的燈,一盞一盞地滅了。

    紅綠的燈飾乍滅,夜空呈現一片單調乏味的寶藍色,隻在人的錯覺裡,還留着痕迹。

     金嘯風默默而又穩重地,一步一步,走出他一手谛造的王國。

    國策也是“先安内,後攘外”。

    回家。

     不是回到巨籁達路的公館,而是到了霞飛路的宋寓,即使什麼也沒有了,他都會竭盡全力保存這個小小的安樂窩,給他小小的女人一直住下去,住下去,伴着他。

    想起他派予史仲明的最後任務,雖是時移勢易,難得他欣然允諾:“好!一切包在我身上!”不是活絡門闩。

     但覺仲明還是忠心的,不枉他看顧他多年了。

     他跟丹丹道: “小丹,我有點累,要躺一會。

    ” 丹丹一語不發,因心中另外有事,聽了便感内疚。

    在他落難的一刻,她竟計劃着她處心積慮的風流,心裡一軟,酸楚的,便也默默地依偎着這遲幕的英雄,一動不動,直至他放心地沉睡了。

     他睡得最熟的時候,還是緊抓着她不放的,隻要她有點不安定,在夢中,他依舊手到擒來。

     抓住一隻蛹,不知道她在裡頭詭變,一意化蝶沖天。

     正是聖誕節的那天。

     為了一早趕事,丹丹并沒睡好,天一亮更睡不住。

    她倒有點奇怪,聽來的“私奔”故事,十惡不赦,于這勾當的人,都是摸黑的,瞻前顧後,慌惶失措。

    然而她太順利了,隻像出個門,心裡牽念,身子卻是自由。

    這兩天,金先生竟沒來過。

    這個一手栽植她的男人,他不知道自己背叛了他。

     自己也不知道往後的日子,隻是天地悠悠,此生悠悠。

    已在梵皇陀路西站等了一陣。

     到杭州去的是早班車,不到七時,車站也擠滿了人,有去玩兒的,也有去結婚的呢。

    便見兩對新人,女的模樣很相像,猜是姊妹了,都穿得很登樣,别了朵紅綢花在襟頭,身畔陪了新郎相似的男人,輕傳蜜愛,看得人好不羨妒。

    四人各提了裝得滿滿的皮包,正攙扶上車去。

    他們買的隻是三等硬席,不過喜氣遮蓋了一切,即使他們根本找不到舒适的座位,要站到杭州去,還是此生最值得紀念的一天呀。

    難怪新娘子毫不在乎。

    她看着他的眼睛,直看到心窩。

     忽地便聽見一聲長鳴。

    七時十五分,火車開動了。

    懷玉還沒來。

     丹丹記得是懷玉管的車票,便又再等,下一班?要等到九時四十五分。

    她不怕他失約失信,他不是這樣的人。

    她是怕他逃不出來。

     這樣的信靠,她最明白了:他曾躲避她,越躲避,是越想跟她在一塊。

    現今分明了,大膽而迷惑的,做一次案,渺茫中令她感覺到一種比他倆相加起來還更大的勁頭兒,催促二人,投身水深火熱,旁若無人,目中無人。

    然而又等到了九時三十分。

    她疲倦了,開始有點騷亂,隻把皮毛領子又裹又松。

    四下裡的旅客已然換過一批,此中有否奔赴杭州蜜月去的新人?她已無心一顧。

     她煩躁地重重地又在木椅上坐下來。

    一聲長鳴又帶走她的希望。

     下一班?是晚車了。

    直至有個被黑長大衣,戴着呢帽的身影走近,她裝作不在意,等他來負荊請罪。

    一開口,原來是史仲明:“宋小姐,我有活跟你說——唐懷玉不來了!” 丹丹隻覺一陣地暗天昏,心灰志堕。

     劇烈地疼。

     劇烈地疼。

     這種疼痛是突襲的,陡地一下,像一把利鑽,打眼睛鑽起,鑽進鼻腔,撬開喉頭,直插五髒六腑…… 熊熊地燃燒,雙目幹澀、滾燙。

    懷玉隻覺有種怪異的慘呼,自他牙關竄出。

    完全不經己意,不知所措。

     發生了什麼事? 他急急地捂住眼睛,發瘋似的,重重地東西跌撞,太重了,證明自己尚在人間。

    隻是臉疼得扭曲了,皮肉都繃緊。

    不住地哆噱,渾身戰抖、發冷。

     發生了什麼事? 緊咬下唇,止不住疼,唇上滲出血痕來。

     隻聽得緊弦急管在頭腦裡轟鳴,一下一下,下一下,尖刮的粗鈍的,頭腦快要炸開,湧出血泉。

     “…借了的東西,有機會再還你吧!” 再還你吧! 再還你吧! 他連那下毒手的人是誰,都不清楚,他如何還他? ——他究竟借的是啥? 懷玉醜陋而瘋癫地翻滾呻吟,痛苦征服了他,他倒身紅塵,一臉的石灰。

     石灰把他一雙眼睛,生生燒瞎了。

     自一個又一個驚恐萬狀的噩夢中悸動掙紮,每一回,幾乎是直跳起來。

     奮力張開眼睛,張至最盡,四下回望,四下回望……,那麼着力,眼眶為之出血,什麼都見不到,什麼都見不到。

     懷玉發出可怖的叫聲,雙手叉捏着自己的脖子,臉上憤怒得紅通通,不斷地喘着氣,像是一頭陷于絕境的黑馬,誰碰它一下,都要把對方一腳踢死。

     忽地,一雙溫柔綿蜜的玉手,便來撫慰着他。

     不知過了多少晨昏… 耳畔一陣軟語:“唐,唐,我們到杭州來了。

    你聽,下雪的聲音。

    雪下到斷橋上了。

    ” 下雪的聲音?下雪的聲音?懷玉頓覺他的耳朵比前靈敏了,不但聽得雪下,也聽得淚下,遙遠的淚。

     門鈴一響,丹丹在沙發上直彈而起,好似被世上最尖銳的針刺了一下。

     她控制不了,手足都失措,連門也不會開了。

    傭人自防眼一望,回首問: “小姐,是送東西來的。

    ” ‘推着他送來?” “金先生。

    ” 再晚一點,金先生人也來了。

    問道: “東西呢?” 原來心神不屬的丹丹,不知就堅,隻往牆角一擱,是老大的兩個箱子。

    打開一看,每個箱子有:十四瓶褐色的液體。

     瓶子是昏昏沉沉的綠色,隐約明味。

     “小丹,來嘗嘗,這是可口可樂。

    ” 這種是外國人的“汽水”。

    汽水?丹丹沒喝過,聽說在清時,喚作“荷蘭水”,很貴。

    而這可口可樂,年初剛來上海設廠制造,大家開始學習享用它。

     丹丹一瞥: “瓶子顔色多像雙妹喝花露水——” “這可是摩登飲品。

    年初他們設廠時,說上了軌道,給我送幾箱來,等到現在才送。

    ” 年初。

    年初人人都知道有金先生。

    年底就不一樣了,虧這可口可樂廠的東主,還是給這面子,深究起來,反倒有點諷刺了。

     丹丹拎起一瓶,看了又看: “好喝麼?倒情願喝酸梅湯。

    ” “北平的酸梅湯?” “是。

    一到熱天,就到琉璃廠信遠齋喝冰鎮酸梅湯。

    青銅的冰盞兒,要打出各樣花點兒來。

    ”她用心地詳盡地說一遍。

     “念着家鄉了?” “北平不能算是家鄉。

    ” “哪裡才是?天津?濟南?石家莊?鄭州?.蘇州?——杭州?” 金嘯風随意一坐,眯眯笑。

    丹丹輕輕搖首:“哪裡都不是。

    ” “要哪裡都不是,幹脆耽上海好吧?上海灘可沒虧待過你家小姐呢。

    ” “對,我要習慣把上海當家鄉了。

    ” “那不如先習慣喝可口可樂。

    你大概不知道,整個中國,要有啥新鮮,總是上海占了先機,還輪不到北平,或者什麼蘇州、杭州的。

    ” 丹丹垂下眼睛,微微一抖,頭接着也垂下了,隻顧專心把玩着手中一瓶可口可樂,手指随着那白色的英文字糾纏着,一圈一圈。

     金嘯風的手放在她半露的頸項上,也在打着圈圈。

    忽然失去控制,粗暴地問: “我的事,你知道麼?” “——知道一點。

    ” “你看着我!”他命令。

     她不肯,存心不肯就範。

     金嘯風不管了,就強捧着她一張小臉,正正相對: “适時應世,是我與生俱來的看家本領。

    過一陣,當我東山再起,我要你一直在我身邊!我要你知道,我金某人是打不死的!” “金先生我知道。

    ”丹丹也正正對着他的臉:“你是個了不起的人物。

    你倒像個沒事人一樣,就把去拉去七的東西處理掉,邁着四六步地,不慌不忙地又來了,我很敬佩你!” 丹丹閃閃眼睛,淺淺一笑: “今天不談其他,先喝一點摩登的飲品。

    我去給你斟來滿滿一杯。

    ” “不,一開瓶,就麥管可以了。

    ” “——我給你倒進杯子裡頭,好喝點。

    ”一旋身,她便進廚房打點去。

     還在揚聲:“我要你天天來,我天天陪你喝。

    ”褐色液體在玻璃杯中直冒泡,細如微塵的心事重重的泡。

     他伸手接過:“在這寒當裡,喝這冰冷的東西,夠嗆!你先嘗一口?” “我?”丹丹狡黠地瞅他一眼:“我早已經偷偷嘗過了,不好喝,辣的,苦的。

    受不了!”然後孜孜再獻媚。

     “下面給你吃。

    ——我又學會了幾種新花樣。

    ” 不一會,便熱騰騰地殷勤地上了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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