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廿二年.夏.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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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滿遭野獸般的嗓前,一臉一床的血。

    第二天,她就跳黃浦了。

     她一定是渾身都系了最重的物體,石塊鐵塊,血海深仇一并沉沒在江底至深,不肯給他一個機會。

    即使他夜夜在江邊,眼看洶湧的水流混饨一片,如心事船沉重。

    夜渡靈樞一樣漂流着,岸燈閃出陰險的微光。

    隔不了多天,總是有山窮水盡的人來跳黃浦。

    不過,隻是不愛他而已,她倒情願一死?以後,金嘯風高升了,他為了他那未曾公開過的“金太太”,終生不娶。

     絕口不提。

     丹丹空餘一身細細的汗,半息遊絲。

    ——竟全沒有工夫念到,何以一夜之間,她就是他的人了。

    一切都是渺茫…… “哈哈,哈哈,啊哈哈……”懷玉笑給段娉婷聽。

     “晤,這樣繃的笑法,好假。

    ” “不是假,是難。

    ”懷玉造:“每個角色的笑法都不同,既要形似,又要神似。

    孫悟空的共跟豬八戒的笑也不同。

    ” “孫悟空怎麼笑?” 懷玉給她做一個眯股眯瞠樂滋滋的猴兒臉,段娘嫔很開心,又問:“豬八成怎麼笑?” 懷玉木然。

     “怎麼笑?” “笨笨的一個大鼻子擱在嘴巴上,怎麼笑法,都沒有人知道。

    也許,它從來不笑。

    ” “你怎麼笑?” 懷玉這才打心底笑出來了,得意的笑。

     《人面桃花》在中央大戲院,連滿了一個月。

    雖然,毛病還是出來了,幾乎每一場都有毛病,因為放映時,一方開映機,一方開唱機,彼此快慢稍有不同,片上演員的動作跟發音便脫節了,有些場先張嘴,後出聲;有些場先出聲,後張嘴。

    這種唱雙簧式的蠟盤配音,是有一點點的“遺憾”,不過,第一部,大家都迷上了。

     也都迷上了片中的男主角。

     他一笑,來勁了,就把他半生學來的笑,師父教過的,自己見過的,都跟他的女主角表演了。

    什麼冷笑、奸笑、強笑、驕笑、媚笑、狂笑、苦笑、羞笑、妒笑、僵笑、駭笑、誰笑、傻笑、癡笑、獰笑、慘笑……。

    笑得累了,懷玉一彈而起:“到郵局去。

    ” 段娉婷倚在床上,燃着一根香煙。

     隔着袅袅的漫卷的煙篆,她開始想,今天笑完了,明天哭,哭完了,便愁。

    七情六欲,也許幾下子就過去,—一演罷又如何?他一天比一天壯闊,她卻一分一秒地老。

    情,像手中的香煙,燒燒就燒掉,化作一縷幽幽的白氣。

     懷玉換了一身輕便的運動裝走在霞飛路上。

    霞飛,這正是他那放浪的心。

    天氣涼了,然而上海的秋陽是暖烘烘的,像一個女人,供在你的臉上。

     他原不必自個兒到郵局去,而且他也不必那麼早便到郵局去,然而隻為了一點“自由”的辰光,抽身出來。

     當他走着,霞飛路也駛過一輛車子。

     史仲明有點意外地,發現他伴着的來牡丹小姐,再也不像他的初遇。

     她有奇異的蛻變,變得最多的是眼神,烏亮閃爍,不由自主。

    她來了多久?但眉梢眼角,暗換了芳華。

     她變得自得而惆怅。

     史仲明沒怎麼正視過這個小姑娘,然而他總是在她身畔,她是他上司的人,他也是他上司的人。

    在上海這可怕的地方,若有能耐,便不斷擁有一些人,一些别人的兒女,為你竭盡所能,以取所需。

     像來牡丹這般的,他也見過不少,不過從來都沒有像此刻,問了一句他也奇怪的話: “宋小姐,待會要約位編劇家與你會面,金先生吩咐他特地為你寫一個劇本。

    金先生——,宋小組,你快樂麼?” 丹丹一笑。

     如今的丹丹也精煉了,但凡不好說的,一律一笑。

     “你——這真是為了什麼?” “虛榮。

    不可以麼?你是誰?我有必要回答你麼?” 史仲明冷不提防她那麼地直率和勢利,隻深深看她一眼,仿佛有點火花在心中一閃,這一閃,昭昭地掠過他身體内,某個隐蔽的,他也不自知的角落,一閃即逝。

     丹丹眼前也閃過一個影兒。

     她見到懷玉,一身時髦的西洋白運動裝,昂揚地上路。

    心念:虛榮,他也用自己去換虛榮。

    然後棄她如遺。

    她一咬牙,刷的一下,把車上那輕俏的白窗紗便扯上了。

     在這電光火石的一刹,剛好史仲明也轉過頭來了。

    一直沉默。

     回力球,這是上海灘新興的運動。

     球場門口豎立着一塊大牌子,标為中央運動場,附着英文“HAIALAI”,洋氣十足。

     晚間這裡舉行球賽,用閃爍的電燈照明,供人賭博,場方聚賭抽頭,方式很多,分什麼單打、雙打二紅藍賽、香棋賽、獨赢、雙獨赢、連赢位、位置……,一如跑馬跑狗。

    懷玉與段婢伸來過一次,得悉日間是不開賭,隻租予有頭臉的人來玩。

     矯健的遊龍,又哪堪蟄伏于溫柔鄉中呢?一身精力,便向三面堅厚的牆壁進攻,球兒打向牆頭,擊力很大,且這球,硬邦邦,分量足,打起來動用臂力,來回跳彈,大汗淋漓。

    懷玉從前練功的身手,用用還在。

    永遠在。

    他就是不耐煩幹熬,像拍戲時,等打燈光,等培養情緒,等導演先到燕子窩上上電…。

     終于兩小時過去了。

     他又自個兒到附設的咖啡座喝上一杯咖啡。

    開始寫信。

     信是寫給志高的。

     志高,志高有想像過“回力球”是什麼玩意麼?因他在此久了,才合轍了,但志高,遠着呢。

    遠。

    懷玉隻念:自己也回不去了。

     還是那管自來水筆呢,但信是“志高:許久不見,念甚,念甚。

    ”這樣寫着,下筆開始排山倒海地傾心: 近日甚是不安,雖雲選擇無誤,理直氣壯,然常擔憂終緻一無所有,夜來輾轉,牢騷亦多,隻恨無人可訴。

    人死留名,雁過留聲,方是不枉,達又逼令自我奮發,上海水土漸服——一這樣寫着,到底還是要提的: “丹丹已在上海立足,身份亦變。

    彼此不複當年,不過一歲,皆已成長,交情轉薄。

    差異令人欣欣。

    人人之間,隻在時也命也,得之,時也命也,失之亦然。

    錯不在你我。

    一言難盡,寸心難表,志高若另選賢人,或有天作之合。

    近況想必平安,漸進。

    煩多照排老爹,多報喜訊。

    懷玉,十月—— “喂,你!” 他一愕,擡首。

     不知什麼時候,段小姐竟找來了。

     懷玉示意她坐下。

     “又說到郵局去?” 懷玉低頭寫信封,北平、宣武區…… “我這不是要到郵局去麼?” 說完站起來,段娉婷便也追随。

     出來時不免也碰上了影迷。

    二人也不便過于密切,保持一點距離。

    影迷們私語: “看!段娉婷!” 又喊他: “唐先生!段小姐!” “唐先生!” 哦,不是唐“老闆”,是唐“先生”。

    老闆多鄉土,先生才是文明。

    自己已在上海立足,身份亦變。

    電影明星! 他在等他的下一部電影。

     而特地給丹丹寫電影劇本的編劇家顔通,是一個海上文人,瘦長面孔,常帶三分病害,顴骨很高,像兩塊頑石被硬塞進去了,不甘雌伏。

     他是那種寡言但精悍的老門檻,隻消把丹丹打量一番,閑聊幾句,已經知道該做什麼剪裁。

     他的故事大綱,金先生很滿意。

     時局變了,一直流行的鴛鴦蝴蝶醉生夢死式的倫理片子,追不上了。

    自事變後,轟烈的抗日救亡運動也展開,這是為什麼“上市皇後”被受落的原因。

     顔通建議來一部“進步電影”,由宋牡丹擔演。

    她便是東北農民之女黑妞,因為戰争爆發,家破人亡,青梅竹馬的愛人樹根與她經曆重重的艱險,終也難以團圓。

    黑妞被環境催逼成長,加入了抗戰行列,将計就計,奪取敵人軍火,在炮聲中、火光中,壯烈犧牲…… 金先生一壁在忖度改個啥戲名好?大夥你一言我一語,什麼“東北浩劫”、“鮮花情血”、“摩登女性”……,終于他靈機一觸: “就喚《東北奇女子》吧。

    ” 丹丹交疊着手,擡起眉毛來看他的鋪排。

    她心裡明白,生命中重要的時刻來了。

    她問:“男主角是誰?” “你想要誰?”他脫着她。

     劇本寫好了。

     電影公司把劇本送演員。

     段娉婷收到後,一看,《東北奇女子》,心裡很高興,嘴裡卻嘟暧; “哎,又要忙死了!上回胃痛,還沒完全好過來呢。

    ” 回去好生一看,再看。

    她不是東北奇女子,她是東北奇女子的鄰居,是一個村婦,後來抱着孩子在逃難中死掉。

    頭五場就死掉了。

     段娉婷臉色大變。

     闖到黃老闆辦公室,質問: “這是啥事體?” 他有點為難了。

    女主角是自己一手簽下的,在當紅的一刻,然而—…他解釋:“下一部,下一部 “什麼下部上部的?”段娉婷沒好氣膘他一眼:“你這三年合同是怎麼簽的?哦,白支我片酬,又讓我閑着?——” “這……段小姐,公司是——” “換了老闆?” “沒換老闆,是加入了合作人。

    ” “那沒關系,拍電影是花綠紙鋪路,講賺頭的,不是賭氣的。

    ” “他指名要捧來牡丹。

    ” “宋牡丹?” “我也提醒過他,段小姐是要不高興。

    他說心裡有數,電影也是生意,講生意眼。

    ” “紅的靠邊站,黑的硬上場,這是生意眼?他是誰?” “他吩咐不好說。

    ” 段娉婷一聽,急躁攻心,但轉念這樣定當失态,雖然煩亂,但妩媚的眼睛沒忘記它們的身份,她套問: “我多了一個老闆,也得知道一下,憑我倆交情,這稀松平常的事還是私密?”見他不答:“真不說?我拒演。

    ” “别這樣,惹毛了大家不好。

    ” “合同上又投有注明‘不得拒演’。

    ”段小姐說。

     “但注明了‘不得外借’。

    ” 即是說,不演就不演,三年也别演,公司會雪藏她。

    段娉婷忽然恍悟了:一定是!史仲明聽得金嘯風準備在日夜銀行中又撥出二十萬來拍電影,覺得很冒險。

     前不久,他才挪了資金買進浙江路的一塊地皮,造了批弄堂房子,房子未落成,鈔票回不來,雖雲交易都是買空賣空,周轉周轉,不過—— “仲明,我有我的主意,你别管!” 原來這鄭智廉先生,也不智,也不廉,官門之後,公子哥兒,好酒,做生意一道,尤其是冒險性行業,一竅不通,金嘯風想到他手上有一大筆股金現款,便也動腦筋吸收過來。

     他故意道: “現時開辦交易所,信用不好的都倒閉,馬馬虎虞地開張,無異把大洋錢給扔進黃浦去,以後怎好向各界交代?” 遊說推拒一番,方勉為其難,收下他的款子,轉入日夜銀行,作為投資合股,發展業務。

    所以,銀行一夜之間,又充裕了。

    史仲明旁觀不語。

     有了現款,拍起電影來就更好辦。

     即使丹丹看了劇本,要改,要加,要減,他都由她,他隻為她攪一個好電影,讓她一生記得。

     丹丹把男主角的身世都改掉了。

     黑妞青梅竹馬的愛人樹根,變成了一個立場不穩,又冒昧怯懦的小人物,即使他當初是那麼的純樸、健康,不過遇上了戰事,竟然投機取巧,投靠了日本人,當了漢奸,反過來欺壓同胞,小人得志,把當日的情誼抛諸腦後。

    黑妞非常看他不起,所以也恨之入骨,到自己加入抗戰行列時,便奪了敵人軍火,一槍把他結束了。

     顔通依她的意思改劇本。

     丹丹好似一個天真的總舵主,她知道自己的權力,因為他給予她。

     唐懷玉接了這個戲,越演越不妙。

     越演越不妙。

    他沒有拒演是因為他有信心把什麼角色都演好,誰知後來變成反派,難以翻身。

     “開麥拉!”導演一喊,戲便正式了。

    丹丹咬牙切齒地痛罵着懷玉。

     戲中的黑妞,是因為國家仇恨,然而,現實中哪有這麼偉大? 都是兒女私情。

    一些與民生無關的心事,長期的哨蝕,陰魂不散,心深不憤,欲罷不能。

    像火燒火燎,都脫不去的,一生盤踞不定的一顆小小的淚病。

     因為妒忌才會憎恨,而且又失敗了,心潮洶湧,入戲太容易了。

     一見到他,狂焰燒起,驚惶失措。

     她罵道: “樹根,你這卑鄙小人!出賣了自己,投靠鬼子,他們是什麼禽獸?他們逼害着你的父母親人,侵略你的國家……” “黑妞,我沒有——” “你别以為我不知道,你要高升,要自保,在敵人包庇下過好日子!” “——”樹根羞慚地低下頭來。

     黑妞變了樣子,鼻翼由于内心激動而憤張,眼裡閃着一股隻有把全副家當輸掉的賭徒才有的那種怒火,夾雜着失意絕望,她的臉扭歪了,聲調漸急: “你忘了我對你那麼好!一直地等你回來!” “我實在不知道——” 她用盡全身的力氣,打他一個耳雷子,如雷轟頂,懷玉一個踉跄。

     她哭了: “你說中秋再偷棗兒給我吃……” “咳!”導演喊:“台詞不對。

    ‘你說給我買一雙千層底的鞋’,接下去是‘我甯可光着腳丫子,也不”穿帶着同胞血肉的漢奸鞋!” 丹丹的臉慘白。

    她實在是幼嫩的,不管她學習狠毒到什麼地步,一到危急關頭,真情就露餡了。

    她入戲了,再也難以自拔。

    不斷痛哭,淚流成河。

    方擡眼—— 忽見金先生來探班了,便飛撲至他懷中,她隻有他,抓得牢牢的:“我很想見你!” “小丹,你命令我來就來了!”他在耳畔撫慰。

     “各位,趁老闆也在,我要說——” 懷玉當衆道:“我,唐懷玉,罷演這個戲!” 懷玉自攝影場回到屋子裡時,已是淩晨三時了。

     他拍了三場戲,一場助纣為虐,一場羞見故人,一場自我反省。

    ……演來演去,角色告訴他,這樣下去,沒有意思沒有骨氣。

     懷玉很疲累。

    和衣往床上一躺。

     段娉婷沒有睡,一意等他。

    她拒演了,一拒,人便在千裡之外,再也不好踏足攝影場,以免為宋牡丹氣焰所傷。

     見懷玉一回,便去端了一杯褐色的滾燙的汁液出來。

     懷玉一嘗: “鹹的。

    ” “保衛爾。

    快喝吧。

    ” “保衛爾是什麼東西?” 段娉婷把氣都出在這句話上: “你道我下毒?我會害死你?什麼東西?我會胡亂給你喝‘什麼東西’麼?” 說完一伸手,便把那杯牛肉汁搶過來,自己一口一口地喝,太燙了,舌頭一下受不了。

    懷玉見她沒來由激動,念着女人都是這樣的,動辄跟自己過不去,這個那個,不問情理,硬是不對勁。

    他又把那杯子給搶過來,當她面,大口地喝掉。

    她才冰釋前嫌。

     段慘掉懶懶倚在枕上,預備倒下,又用兩隻手臂綿綿支撐,仿佛在呼吸他喝這牛肉汁的姿态。

    他如此地若無其事,一仰而盡。

    她道: “唐,我……過期了” “什麼過期?” 她的眼睛的表情,把她的話烘托得精緻點: “當然是我過期,難道是你過期?——萬一是真的,也許不一定。

    要真有了,我們到杭州結婚去。

    ” 她近乎低吟地娓娓縷述下半生了: “我們要有一張大紅結婚證書,吃着最有趣的西湖藥菜——藥菜,知道麼?像一塊小小的荷葉。

    我明打明的,當紅之際退出影壇了。

    你也别再拍電影了,洗淨鉛華。

    ……” 洗淨鉛華?懷玉有點吃驚。

    他鉛華剛上,便要給生生洗淨了? 上海人一直奇怪,今年天氣變暖的趨勢十分明顯。

    一天一天,秋天已流逝過去,不再回頭,招引了漫漫的暗紫色密雲。

    法國梧桐又凋落了,一片片如零碎女心。

     初雪一般開始于十二月下旬,還沒到時候,懷玉寒意一夜加添。

    沒有心理準備。

     她不同,他想。

    她自是不同,縱橫江湖上多年了,十幾歲,到二十幾歲,應有盡有,一切都有過了,發生任何事,不會手忙腳亂。

    而自己,剛剛興起,又敗下陣來。

    心很及。

    強顔: “我不拍戲了,誰養活你?” “要是你比我先死呢?” “不,你比我先死,我養你到死的那一天。

    ” “好,我決定比你先死,我死在你手裡。

    ” “或者是我死在你手裡。

    ” “大家不要死。

    耶稣誕,我們結婚?西湖、西冷橋、六和塔——六和搭好吧,如今滿流行到六和塔證婚去。

    ” 段娉婷淑浴時有一種特别的派頭和布局,滾燙的洶湧的熱水,香珠浴露,千百芳菲,她把整個身體沉迷在這微蕩的液體中,苦心孤詣地反刍她的一個騙局,或是賭局。

    ——勢色一旦“不對”,她也就“不會”有孩子了。

     好,看他下什麼注碼。

     金先生下了重注,便來至他霞飛路的“金屋”。

    留聲機播放着華爾茲的音樂,明媚但荒淫,丹丹自白天的戲場中回複過來。

    金先生問: “唐懷玉,這小子鬧罷演,他賠得起麼?你跟他怎麼說?” “沒。

    就讓他受教訓!””“來自北平天橋的吧,——你認識他多久?” “剛認識。

    ” “你不也來自天橋麼?”他随口再問。

     丹丹一詫:“我沒說過一 “說過的。

    ” “哪一回?” “咦,你不是曾經罵我,像是天橋的流氓麼?漏口風了。

    ” “哪一回?” “沒說過?——我老了,記性壞。

    不過你記性更壞呢。

    ” “是。

    ”丹丹氣餒了:“我記不起來了。

    ” “記不起來就别記了。

    你是我的人了。

    ” “我什麼都記不起來。

    ” 丹丹一時之間,萎靡不振,她在過去短短的生命中,沒有一樁順心事兒,沒有一個可靠的人。

     她柔順地,藏身在金嘯風懷中。

    不知道他是誰?自己倒像自一個男人手中,給轉讓到另一個男人手中。

    黃叔叔、苗師父、宋志高、唐懷玉、金嘯風…… 我最對不起的是宋志高,還頂了他的姓,卻不是他的人。

    “宋”,像叨了光,無端借了一個男人的姓。

    想想那些幸福的平凡女子,嫁得好的,也是赢了一個平安的姓,冠于自己的名兒上,X門X氏,就一生一世了。

     她把頭俯得老低,就着金嘯風的衣襟,濃密的睫毛底下重新流出眼淚,淚水滴上去滲進去,成為一個個深刻的漬子,比衣服的顔色,硬是深了一重,暖的,似滴到他肺腑五髒。

     他掃弄着她的短發——他永遠也不知道,從前她的頭發有多長,叫人一見,滿目是塊黑緞;他道: “怎麼乖了?不要變,不要乖,你看着我——” 他開始粗暴起來。

     丹丹接觸他那渴望而暴戾的目光,身不由己地掙紮,如此一來,他的欲念被勾引了。

    丹丹小小的臉上,不經意地流露了一點妖媚和仇恨,各種神情,陸續登場。

    多荒唐,她把好關上了,在黑她他的境地,她知道,她本質上的邪惡蠢蠢欲動,不進則退。

    ——她一意要浪繪遙遠的懷玉看。

    如今他們倆……?哼,她要比段娉婷更浪。

     漸漸,丹丹學會了怎樣輾轉反倒來承受她的男人了。

    ——隻是,當在激蕩銷魂之際,她忽地幽幽地喊: “哎,懷玉哥——” 金先生陡地中止了,他貪婪的眼神受了緻命一擊似的,閃了兇光。

     他搖撼着酥軟半昏的丹丹,喝問: “你喊什麼?” 丹丹微張迷茫的眼睛,反問; “……什麼?” “你喊什麼?” “我?我記不起來了一 金嘯風一咬牙,開始用最原始兇猛的方式來對付這小小的姑娘。

    她說她忘了,他知道她沒有。

    于是懷恨在心。

     她在哀求:“你—一不要——” 他暴怒: “我要你死在我手裡!”…… 死去活來的丹丹,擁被贈在床的一角,她的身體彌留,心神卻亢奮。

    她令他氣成這個樣子? 她令他搖身變為一頭獸?這真是個迷離而又邪惡的境界。

    她是誰?他是誰? 她微喘着氣,翻着眼睛,白的多,黑的少。

    金先生,這叱咤風雲的一時人物,他懷恨在心!她明白了,傲然一笑。

     “小丹,我是老江湖,沒有什麼是不曉得的。

    ” “我保證不會。

    ” “那最好。

    小丹,”他把她一扯,倒在懷中。

    撫慰道:“對不起你了——” 丹丹倦極不語。

    難得他放輕嗓門再問:“我第一回見到你,你唱啥?” “毛毛雨。

    ” “毛毛雨,下個不停?就像現在?”他取笑:“唱給我聽聽?” “不唱” “唱一個9。

    ” “不唱!” “唱吧?” “不唱不唱不唱,我要睡了。

    ” “好好好。

    到你樂意了才唱,逼你對我沒好處。

    ” 丹丹笑,小狐狸一般: “金先生,你對我那麼好,又有什麼好處?” “沒有呀。

    ”他摟得她很緊,突然地:“也許你是報仇雪恨來的。

    ” “我?” 她疑惑地看他一眼。

    他什麼都曉得,她什麼都不曉得。

    各懷鬼胎,身體貼得那麼緊,歲月隔離了種種凄涼故事,說不出來。

    二人都恍熄了。

    太奇怪,怎的會躺在同一個被窩裡? 正恍惚間,德律風鈴聲大作。

    丹丹一接,原來是氣急敗壞的史仲明。

     史仲明找金先生找得很心焦,公館、混堂、日夜銀行、樂世界、風滿樓、俱樂部……終而找上了霞飛路來寓。

     “金先生,電影出問題了!” 他匆匆跟史仲明碰頭。

     “是制作上的問題麼?” “劇本上的。

    ” 原來拍電影之初,故事大綱因金先生面子,不怎麼呈檢。

    片子拍了一大半,背景是東北,乃農民與進犯敵寇抗衡的“進步”題材,誰想過會出問題?問題是,故事内容輾轉傳送到國民政府中央電影檢查處,“審”之下,他們不高興提到“東北”,提到“敵寇”,提到“抗日”,故下道急令,須把片子凍結,把東北改成邊省,把敵寇改成匪徒,把抗日改成剿匪,年代往上推,最好是清末民初軍閥時代,那就毫無問題了。

    如今與國策大有抵觸。

     “這豈不是等于重拍?” “金先生,已經花掉十幾萬了。

    ” “銀行裡——” “還有一樁,金先生,鄭先生因着身份尴尬,不好與政府方針有什麼匆清爽,為免難繃,決意把他那筆款子給提了。

    ” “提款?那不是要我難繃?事情弄成這樣,銀庫裡是淘空的,弄勿落!快想辦法!” 快想辦法,快想辦法——民不與官争,恁是多有頭有臉的聞人,都如被紮了一刀的皮球,洩氣了。

    急如熱鍋上螞蟻,淺水中蚊龍,無處着力翻騰。

     事情是平空發生的。

     從來都沒想過,這般稀罕的事,會發生在金先生身上。

    世上有些人,摔一跤就緻命,有些人一身刀剮猶頑強地活着。

    但這些都是與金先生無關的,他根本也沒有心理準備。

     原來人人都沒有任何心理準備,往往在它夜半敲門時,方才大吃一驚。

     鄭先生堅決要提款。

    勸說三天無效。

     金嘯風把史仲明召到跟前,拍案大罵:“你在這樁事上,一點能耐也沒有,你在中間斡旋,給他安頓,事情也不緻此!” “金先生,”史仲明被這一說,不免一寒:“不是怪我搭漿吧?” “——”金先生一揮手:“養兵千日,用在一朝,仲明,你追随我也好一段日子了。

    ” “事出突然,我也盡了全力。

    ”史仲明不帶任何表情:“我一向不是掉槍花的人,隻是——” 金先生話沒聽完,出門去了。

    空餘史仲明,和一個沒收拾好的半殘的局面。

     車子一直往銀行駛去。

     金嘯風的腦海裡隻有這個噩耗旋風似的亂卷,鄭先生若把款子提去,事情通了天,那些股東紛紛也到銀行取款了,銀行一時支付不出,唱揚一地裡知道,便道他信用不佳,聲譽崩潰,一下子—… 還沒到銀行,已聞得人聲鼎沸。

    拆爛污,來的盡是二三十元¥二三百元立折開戶的老百姓,從牙縫裡省下來的一點錢,擺在身邊不放心,一聽說銀行要倒了,更加不放心,愛夜來排了長長的龍陣,因已日夜營業,來的人更多,在苦寒的夜裡嗚咽哀鳴似的,要拿回血汗錢。

    枯瘦的手猛伸亂撥…… 擠兌? 金先生吩咐把車子駛走了,兵敗如山倒,到什麼地方避過這煩惱? 車子隻朝霞飛路緩緩地有意地拖曳着,給他一點喘息的時間。

    恐懼開始籠罩他。

    半生翻滾,從沒如此驚怖莫名,連心髒也掉到車廂座位中,漆黑中撿拾不回來。

     金嘯風回到丹丹的屋子裡,樓上樓下都早已悄然無聲,他沉重的步伐隻好輕輕地踏進去,像踐踏在每個人的夢上,一不小心,便踏碎了她脆薄而又反彈無力的夢。

    風浪勁,冬天了,滿路的樹隻餘枯骨,滿目都是蒼涼。

     生命原沒有奇迹,他是把畢生的精力和時間都掏出去,才換回來今日的氣派,像煎藥,用了四碗水,熬了半天,才成就一碗藥。

    歲月漫漫,是的,即使失去一切,說不定卷土重來——隻是,人陡地老了。

     他甚至不肯亮燈,不樂意面對一切人與物的光彩,那些痕迹。

    隻願把自己深深地埋藏在一個溫暖的鬥室之中,以消長夜。

    長夜昏沉,一如葬禮,整個大地都穿了喪服,哀悼一個短暫英雄的淪亡。

     不不不,他抖擻着。

     事情也許不緻于那麼糟,還有一票江湖上的朋友,錢,來來去去,一個筋鬥就翻身了,過了今夜才算。

     他疲倦地倒身在沙發上,很久很久很久。

    他不能忘記剛才的一倒,也許因為死寂,他便聽到自己骨頭嘎嘎地響,若沒血肉相連,骷髅就拆散了吧? “唉!”他無聲地歎了一口氣。

     這間女性的屋子,他遊目四顧,沙發前有張小圓幾,幾上有個瓷瓶,插着玫瑰,半殘的,因為主人沒心思? 順着玫瑰看過去,原來在窗台旁,悄悄立着一棵矮樹,是聖誕樹呢,繞着不亮的燈泡。

    聖誕?一個小姑娘離鄉背井來到陌生的地方,跟她生命中陌生的男人過一個外國人的節日,上海的風尚,她倒是學會了。

     一擡頭,見到丹丹狠狠地瞪着他: “五天都不來!” 他笑一下:“有事情。

    ” 丹丹睡得不好,有點煩躁,上前一手把聖誕樹給橫掃跌倒,電線猶纏綿地繞過樹的身體,她用力扯開,負氣而又任性。

     “以後都不要來!你大爺不高興就扔我一旁,又不發通告拍戲,又不理我,難道看我是妓女?” 金嘯風又再抖擻着。

     他把丹丹扯過來,她摔開。

    他道:”你以為妓女容易當麼?——你有這能耐麼?你憑啥把戲弄空頭弄白相,讨男人歡心?”一邊說,一邊把粘在她頭上臉上那一縷縷的棉絮撕走。

     棉絮是聖誕樹上那虛假的雪,一切都是僞裝。

     然後他鎮定地告訴她: “倒是因為我喜歡你,反而不必讨我歡心。

    對,我問你,你是否也喜歡我,隻一點點?有一點點吧?” “我沒說過。

    ”丹丹臉紅了,她一定是念到,這是不是因為他是她第一個男人呢?她道;“你給我編的。

    ” “一點點也沒有?” “不——”她看着他。

     “有?”金嘯風心頭一動。

    眼為情苗,心為欲種。

    她不應該那般地看他。

    雖然他老了。

    頭上都是夾纏不清的白發,半生過去了,然而在這前無去路,後有追兵的一刻,漫天蓋地隻是一個不相幹的女人的目光。

     他覺得不冤枉。

     偶然相遇,命中注定。

    她來了,他便瀕臨絕境,她一定是他命中的範星,不是說,因為犯桃花,正運倒把損了?——也許從前一切都不是他的桃花,她才真真正正的是。

    一陣不祥湧上心頭,是她,他所有的,都離了軌道。

     為因貪慕這片刻的辰光,縱使付出了一生,也是避無可避。

    他有點奇怪,這是真的。

    就像一條老練的蠶,終不免被自己吐出來的絲,無端地捆縛糾纏,逃不出生天了。

     他不要透露半點風聲。

     “過幾天繼續發通告。

    布景出了問題。

    ”他把話安慰她:“别慌。

    ” “你來看?一定?” “來,一定。

    現在我想吃碗面。

    ” “什麼餡兒的?我去下。

    ” “不要餡兒。

    ” “好,那是陽春面。

    多好聽,什麼都沒有,光有個好名堂。

    ” 丹丹饒有興味地欣賞金嘯風吃面條。

    “陽春”,想想也真好聽。

    她笑: “那日他們說,黃鼠狼給雞拜壽,是沒安着好心。

    我現在倒是雞給黃鼠狼拜壽了。

    ” “是啥意思?”金先生呼嘈的抽吸着熱騰騰的家常的投餡兒的面,一邊問:“送上門來了。

    ” “不,是我送上你門來。

    ” “不不不,是我送上你門來。

    ”丹丹一頓,有點噴,吩咐他:“暖,你今兒個晚上怎麼吃得那麼痛快?不要急嘛,随時都有得吃。

    撐死你!” 她想,不過是一碗面吧。

     他想,一碗面。

    對了,一旦淪亡,尋常老百姓沒得錦衣玉食。

    也不過是一張床兩頓飯菜,又一生了。

    他自嘲地含斂一笑,要他真是個尋常老百姓,又怎會得到她?她會跟他?開玩笑。

     她是被氣派擄掠,決不是情感的回報。

    一身宿笃氣,她投靠他做啥? 而她隻是瞪大一雙眼睛,看他吃她下的面。

    天真的小丹,惹出無窮禍祟,猶增然不覺。

    他着她去取酒。

    她道:“什麼酒?” “有什麼,要什麼,人生難得幾回醉。

    ”不管是什麼酒,一伸手,取來仰首直灌。

    不知人間何世。

    明日的愁慮,還是費煞疑猜。

    隻願溺身迷湯之中。

     段娉婷也備了好酒,不過是慶祝。

     她想通了,自懷玉臉上閱讀了他的模棱兩可,好好一個情人,何必用一個虛假的小生命來逼成柴米油鹽的丈夫?婚事不由他提出,一生也蒙羞。

    她不是罔顧自尊的。

    她舉杯: “唐,我們慶祝兩樁喜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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