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廿二年.夏.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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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作,不清不白地混在一起,這不是上海人最愛攪的‘同居’麼?” “不,師父,”懷玉申辯:“隻是好朋友。

    我交個朋友也不成?” “女明星還有好人?四六不懂,還要往裡摻和,害死你也不知道。

    你還有勁兒上台?” “我不上台了,我現在明白了,路是人走出來的,命中我有這一步:先死後生。

    我不回去了。

    ” “你不回去!你知道嗎?金寶也不回去了。

    你們一個一個,都各懷鬼胎了!” “什麼?金寶也不回去了?” 魏金寶自見上海不同北平了,是一個開放的地方,男女同台,坤旦已比乾旦吃香,自己這一見識,轉念好景不常,不知終在哪一日,再也沒他的分兒,把心一橫,也交際應酬去,周旋的是指定要他這種“男人”的男人,他自己也有話: “到了上海,方才是真正開心。

    沒有官爺們來逼我,都是自願的。

    昨天有個男人來勾搭,還不要理睬他。

    呀,一問,原來是李三公子。

    ” 心情落實了。

    膝上有不可言喻的媚态,比台上《指玉銀》還要妖娆。

     隔兩三天便說要歐中覺,不肯上樂世界的日場。

    班子開始有潰不成軍之危機。

     看來也隻有李盛天把持得住了——不因為藝高,而是一切誘惑統念,沒招搖到他身邊。

    那些雛兒,一個一個,卻各懷鬼胎了。

     李盛天叱責着懷玉: “懷玉,我也不打算這樣子下去,像個無底潭。

    你及早給我回頭吧!” 勸說了半晚,懷玉也聽不進。

     師父不了解他。

    真的,他決非往下堕,隻抓緊另一個機會往上爬。

    無論如何要赢一次,鬥志昂揚。

    ——雖然他的首本戲《火燒裴元慶》告訴他:年少氣盛的闖将裴元慶,閱世不深,缺乏謀略,即使在瓦崗寨擊敗辛文禮,不過辛預先埋好火藥于墜慶山,誘裴孤軍深入,裴自恃,被敵四面縱火,死無葬身之地…… 那不過是一個戲。

     現實不是如此。

     現實是“騎驢看唱本,走着瞧”,你活着我活着,懷玉想:我才不過二十一。

    ——每個人都有自恃之處,隻青春,沒有就是沒有。

     李盛天軟硬兼施的,半點水也撥不進。

    自從這回之後,懷玉銀師父有點生流了。

    他隻聚精會神,對付一個人。

     然而這位金先生,豈有工夫把他放在限内?金先生今日在風滿樓接見一個非常麻煩的外國青年威爾土。

     金嘯風自那補藥“人造自來血”用上了英文做廣告後,果然生意大好,因此他嚴然成為新興的制藥公司巨臂。

    跟風的人雖多,但他是創新牌子,别出心裁。

    他在藥瓶上貼有DR.WHALES的字樣,還弄來一個外國人的頭像印在商标紙上,說明是美國醫藥博士的補血秘方。

    這記噱頭,吸引了大量顧客,而且金嘯風又把這藥廣送海上文人,每人一瓶,附了兩百元的紅包,他們明白了,一時之間,不免隔不久便有文人的稱頌,什麼“還我靈感”“補我血氣”“名人名藥”……的間接廣告,便出現在報上了。

     金嘯風發了一票财。

     誰知有一天,接了德律風,有個操美國口音的男人,自稱是威爾士博士之子,到了上海,要拜訪他,代“先父”收取專利費。

     金嘯風聽史仲明一說,馬上明白了:“按理說,這外國癟三可以送官究辦,告發他訛騙。

    隻是如此一來,等于公開自己在賣‘野人頭’。

    ” 史仲明也很為難: “要真承認了他,便名正言順地敲我們竹杠了。

    ” “有了,仲明,你替我約見他。

    ” 待這外國青年小威爾士一到,金嘯風便先發制人: “令尊生前是好友,他在上海多年,我這秘方是他堅要送我的。

    我不肯白要,便送他一萬美金。

    ” 史仲明馬上把收據拿出來了,除了簽名,下款還有“此款一次收清,别無枝節”。

    金發的小威爾士還沒說半句話,已涼了半截,進退兩難,金嘯風見狀,忙關切道:“上海地方不錯,我會關照手下照應你到處玩去。

    這裡區區五百元,小意思,隻供零花。

    ” 他無奈隻得接過支票。

    也好。

     金嘯風得勢不饒人,又補充: “你何時準備回國?請告訴我一聲,回程的船票當命人送上,不過是此番來了,正好給我做個證明。

    ” 史仲明出示一篇訪問記,是關于小威爾士拜訪金先生,并證實了秘方确由金先生依法購得制造特許權。

    稿子早已寫就,隻待他簽個名。

    小威爾士既收了五百元,也就用自來水筆簽上名字。

    史仲明“喀”地打了框子,有人捧個照相機進來,對準金先生和小威爾士先生拍了三張相片。

     未見,報上又出現了這訪問稿,威爾士牌更加名噪一時了。

     隻是他自己從來也不喝這東西。

    當他又收做了一個人時,真快樂,兩眼都會得光芒四射,滿足了征服欲。

    但下回來的是什麼,面臨的挑戰有多少?他已經擁有太多,在萬籁俱寂的夜晚,隻有自己一個人,他就顯老了。

    他總跟自己保證:要活到一百歲。

     沒有人知道他有一套奇怪的長壽秘訣,在公館中,他養了一頭蜥蜴、一條響尾蛇、一隻據說來自雲南的毒蜘蛛——他在晚上便跟它們交談,告訴它們自己白天的手段和心得,心裡好不舒暢。

    沒有女人的時候,他的寵物聆聽他一切。

    段娉婷?他跟它們說: “她一點都比不上小滿,但她也不是沒好處的。

    ” 當他想念這騷貨時,她那雪白的凝脂般的肌膚便在眼前掩映了。

    ——怎麼可以這樣白?幾乎看透了底下細網似的血管。

     他無端地,有點激動,一個一個小女孩,讓他玩了,他卻不是她們的男人。

     她們全都另外找一個“自己”的男人。

    ——他金嘯風哪有立足之處?她們用他的錢,去扶植一個自己的男人,心愛的。

    自小滿開始。

     唐懷玉,這小子不知憑了啥能耐? 才過了幾天,報上就有這段消息了。

    《立報》自是抽起的,不過市面沸沸揚揚地: “中國第一部有聲電影——《人面桃花》即将開拍。

    無聲片邁向有聲片的新紀元。

    ” 報上的宣傳用語是: 一個是載譽于南洋,蜚聲于關外的首席女星段娉婷;一個是轟動了平津,颠倒了京滬的當紅武生唐林玉。

     一個百忙之中抽出空檔;一個輕傷之後養精蓄銳,破天荒的電影與國粹大結合,戲中戲,請中情,蠟盤發音,有聲有色。

     戲還沒開拍,先聲已奪人。

     大夥都奇怪了,無聲片轉為有聲片?中國人自己攪? 自幾年前在百新大戲院首次上映美國特福萊那有聲短片,引起了轟動後,很多國産電影公司也想急起直追,不過蠟盤發育實際上和灌唱片差不多,但聲音要與動作同步,制作過程遠較複雜,一個不好,要雙方從頭再來。

     段娉婷是如何地當上了這戲的女主角,自不必細表了,反而是那投資十二萬元的大老闆,對唐懷玉并沒投信任的一票。

     隻是段小姐道: “我要這個男主角。

    我要這個戲是一個歌女跟一個武生的戀愛。

    我要中間加插幾出京戲的片段。

    ——如果演出失敗了,願意包賠經濟上的損失!” 她這樣地包庇,黃老闆着在她票房份上,也就好好地捧他了。

    而且見了唐懷玉,也覺得他跟一貫油頭粉面的小生不同,俊朗據做不群,便也大膽地起用了。

     懷玉隻覺這才是他的“新紀元”。

     在見報的同時,洪班主的班子散了。

     唐懷玉留上海,魏金寶留上海,李盛天回北平,來這一趟,經了風浪,真相大白,各奔前程。

     懷玉一早送丹丹。

     他道: “你不要留上海。

    ——上海不是好地方。

    ”說這話時,不是不真心的。

     “為什麼?”丹丹問。

    明知狂瀾已倒。

    “你會學壞的。

    我不許你學壞。

    我是為你好,你回頭,還有志高。

    ” 懷玉一頓,又道:“志高給你路費,實在是想你回頭。

    ” “你呢?” 懷玉搖頭。

     丹丹很堅決地道: “你抱我一下吧。

    ” 懷玉不動。

    丹丹又道: “你親我一下。

    ” 懷玉像一根黑纓銀槍,豎在兵器架上,屹然不動分毫,即使微風過處,那纓須也是隐忍自持,他不肯。

    —一他實在是不忍。

    最好什麼都别做,要鐵石心腸。

     他已經冰鎮在那兒了,他心裡頭盡是些悲凄但又激昂的往事,發酵了填滿了,令他容不得任何人或物。

    ——何況他已這樣地壞。

     “不。

    ”他平淡地道:“我是為你好。

    ——而且,我有人了。

    ” 他不是為我好,他是有人!丹丹最後一點願望也硬化了,心腸也鐵石起來,比死還要冷硬:“算了。

    我走了。

    ” 然後她攜愁帶恨頭也不回,上了火車。

    李盛天到了,還有一夥班上的,預備照應着。

    李師父跟懷玉沒什麼好說了,隻道: “上海是個‘海’一 懷玉忙接:“我不會葬身海上。

    三年之後就回來,我跟志高有個約。

    ” 李盛天隻覺自己蒼老了很多,完全是意想不到的,他很萎靡,如果不來這一趟,他仍是一個德高望重的師父。

    一下子,就老了十年了!原來已是年青人的世界。

    攙不上一手。

    火車要開了。

     先是整裝待發,發出嗚咽的聲音,良久,也還沒打算動身,好像等待乘客們做個決定,雖有心地拖延着,但回頭是岸。

     這列車,滬京兩邊走,來得千萬遍了,久曆風塵,早已參透世情,火車哪有不舍?總是倚老賣老,要繼骛不馴的年青人來忍讓,等它開動,等它前進,由它帶着,無法自主。

     心事重重。

    開不開?走不走? 一大團烏煙待要進發,煤屑也蓄勢飛閃,就在火車要開的當兒,丹丹一彈而起,長辮子有種炫耀的放恣的以身相殉的隐動,車不動,人動了。

    一扭身,她便也留在上海不走了! 留在上海,其實又能怎麼樣?丹丹隻憑一時意氣,哀莫大于心死,就不肯回頭了。

     “死不如生?當真應了。

    ”她想。

     對,既是心死,不若另闖一番局面,也比面目無光地回北平強。

    須知自己也是無處紮根的了,說不定在上海…… 然而女子在上海所謀職位,報上連連刊登的聘請啟事,不外是“女教員,須師範程度。

    教上海話、英語。

    每月二十元。

    麥特赫司脫路。

    ”或“飲冰室招待員,中西文通順,招待顧客,調理冰食。

    ”再是“書記”、“家庭教師”……—一非丹丹所能耐。

     要租個小房子,住下謀生,金神父路或莫利愛路的鬥室,租金也很貴。

    身邊的錢,未免坐食山崩。

     在外灘呆坐了半天,唯一的朋友隻有沈莉芳了,她還沒來。

    不知家裡人有告訴沒有。

    也許她又到别處考明星去了。

     黃浦江兩岸,往來擺渡,大都仗着舢胺,這種小船,尾梢翹起,在浪潮中出沒,看去似乎有随時翻覆的可能,不過因搖舢般的,技巧熟練,才沒出亂子,從來也沒出過亂子。

    有它立足之處,就有它的路向。

     不要緊。

    丹丹麻木地把懷玉送她的戲裝相片給掏出來,一下一下地撕,一角一角地上了彩色的相片,啞然飄忽落在黃浦上,初在江面,不聚也不散,硬是不去。

    丹丹終于把一個荷包也扔掉了。

    針步細密緊湊。

    到底也是縫不住她要的。

    荷包一沾了水,随機應變,變得又濕又重,顔色赫然地深沉了,未幾即往下迷失,即便如今她後悔了,卻是再也撈不上來的。

    由它去。

    魂的離别。

    心中也一片空白,仿佛連自己也給扔進滔滔江水去。

    失去一切。

    這已是一個漫長途程的終站。

    今後非得靠自己。

    本要凋謝不要凋謝。

    隻有這樣地堅持,險險凋謝的花兒反而開得更好。

     沈莉芳匆匆趕至。

    丹丹和盤托出,隻是懷玉的名字,便冤沉江底,絕口不提了。

    難道像戲中棄婦的可憐麼?不。

     沈莉芳是個直性子,一拍心口:“我考上了麗麗女校,帶你去,看成不成。

    那不收學費,又有住宿的。

    ” 麗麗女校其實不是學校。

     ——不過它也像一般的學校,設了校務主任,有教師。

    每天上六節課,四節“藝術”、兩節“文化”,教師會教這群小女孩一些時事概要、外語會話、練練字。

     不過主要的,便是歌舞訓練了。

     它不收學費,提供膳宿。

     丹丹如同十五個十多二十歲的女孩,她們來自不同的家庭,倒是為了一個相同的原因:要找一個立足之處。

    彼時,誰也沒想過什麼前途、什麼人生道路。

    隻因此處有吃有住,生活快樂寫意便了。

    青春是付得起的。

     也許最深謀遠慮的,隻丹丹一個。

    ——她是置諸死地而後生。

     這麗麗,在中國地界小東門,是一幢三層樓的老式房子,樓梯又狹又陡,兩個人同時上下樓,便得側着身子了。

     樓下是辦公室,二樓是排練教室,三樓擠滿了床,一張挨一張,夜裡躺着的,盡是無家可歸的少艾,沒有一個女孩說得出自己的明天——會是一個紅星,抑或一生隻當紅星背後的歌舞女郎陪襯品。

    誰會排衆而出,脫穎而出?一切言之過早。

     每個女孩上了半天的課,領了飯菜,便窩到宿舍”中吃了。

    今天吃的是米飯,外加一個紅燒獅。

    子頭,小獅子。

    外加很多褐色的汁。

    沈莉芳一邊吃,Al邊憧憬: “排練得差不多,我們就可以演出了。

    我要改個名字,叫沈莉莉,好不好?女明星喚作‘莉莉’的,準紅!” 日後,她便老以“沈莉莉”自居了。

     她們學習排練的是什麼? 是“蝴蝶舞”,紅、黃、白三隻蝴蝶飛進菊花叢中避雨,而紅、黃、白三種菊花又隻肯接納同色的蝴蝶,三隻蝴蝶不忍分離,和狂風暴雨做頑強鬥争…… “遊花園”,七個女子穿了新衣到花園中賞花、唱歌……。

    “桃李争春”、“神仙姐妹”、“牧羊姑娘”、“桃花江”… 當然,怎麼可以漏掉最具代表性的“毛毛雨”?丹丹還是“毛毛雨”的女主角呢。

     丹丹之所以在麗麗女校中被淩劍飛看中了,當然因為她的神秘——她是無家的,她是無姓的,她為了某個說不出來的目的,隻身在異鄉闖蕩。

    沒有什麼人知悉這個大眼睛小姑娘的心事,她永遠表現得不甘示弱。

     最大的能耐是身手不凡。

    即使是難度最高的後彎腰、劈叉……,那些女孩,能把頭後仰到腰,能把腿劈成一字,已算是佼佼者,不過丹丹,她的四肢全憑己意,柔若無骨,彈跳力和膽色都比其他人突出。

    至于她的吊辮子高藝,卻是無人可及了。

     辮子在正式登台演出的兩天前,她把心一橫,便去鉸掉。

     鉸掉。

    隆重而又悲壯地。

     她也曾說過:“永遠也不剪,就更長了,不知會長到什麼地步。

    ” 從來也沒曾動過刀剪的,不知應為誰而留了,一下子便給鉸斷。

     還燙了發。

     在理發廳裡,他們把鐵錯在火上烤熱,火熱如地獄,然後往她發上一鉗,一撮一撮的,給燙成波浪,剛燙好的短發,是冒着白煙的,因為焦了,本來又黑又濃,不免變了色,變得黃了。

    像一張藥水上不足的黑白相片,一張緩緩褪色的相片。

     淩劍飛這“麗麗少女歌舞團”在訓練三個月之後,正式成立,謀得樂世界一個場子、登台演出。

    他是一個三十多歲的音樂家,這個年紀,已是半頭白發,原本打算在音樂界出人頭地,然而十裡洋場,誰來聽他把西洋樂器如喇叭、小提琴等引進,譜以新曲? 他也是把心一橫,靈機一觸,便把西樂伴奏歌舞,另辟蹊徑,成為始創先驅,手底下最受樣的牡丹,宋牡丹,第一次上場。

    ——能在樂世界,定必打開名聲了。

     毛毛雨,下個不停, 微微風,吹個不停, 微微細雨柳青青, 哎喲喲!柳青青。

     然而丹丹拎着一柄鮮黃的雨傘,在台邊,窘得要死。

     平素排練,全是女孩子,也不覺得怎麼樣。

    短農短裙,無拘無束,小鳥一般又唱又跳。

    ——不過今天,他們給她穿上正式的舞衣,每個女孩,不管演出哪個項目,一律是肉色的絲襪,穿了等于沒穿。

    然後是不同顔色的緊身衣,綴滿了閃亮的珠片和金銀絲線,一雙手臂,也就課程人前,化上濃妝的少女們,亮着大腿,面面相觑。

    真要在滿池座的男人眼前賣大腿,也就怵陣了。

     小親親!不要你的金, 小宗親!不要你的銀。

     奴奴呀!隻要你的心。

     哎喲喲!你的心! 你的心,你的心,你的心…… 丹丹挺身而出,終也上場。

     手中一柄鮮黃的雨傘,旋呀旋,身體若隐若現,她明白了,這些日常的舞蹈動作,上了台,是這樣的。

    頸項涼悄悄,保護着自己的一頭長發早已灰飛煙滅,她也就整個地暴露了。

     她是個一無所有的新人。

    心也沒有了。

     毛毛雨在心中下着: 毛毛雨,打得我淚滿腮。

     微微風,吹得我不敢把頭擡。

     猛擡頭,走進我的好人來。

     哎喲喲,好人哪! 在這些思春難熬的靡靡之音唱和伴奏下,丹丹隻覺世上的男人盡往她的大腿瞪,而她又毫無廉恥地賣着,其委屈。

     腳上的舞鞋,原很簡單,是白色橡皮底方圓口布鞋,再釘上兩根白絲帶,纏繞在足踝上,防止蹦跳轉動時脫落。

    這冒牌的芭蕾舞鞋,非常不争氣,也十分羞赧,蝴蝶結一松,白絲帶便魄散魂離心不在焉地往下墜,一墜到底,屍橫台上如一條小白蛇。

     丹丹一壁跳舞,原已忙于遮身蔽體,此刻顧得雨傘顧不了舞鞋,看到台下黑鴉鴉的觀衆,心頭發慌,把歌詞都忘了,直咽口涎,台下哄然大笑,帶點縱容,丹丹羞得伸伸舌頭,滿臉通紅。

     台下偏走進一個人來。

     金嘯風。

     金先生聞傅麗麗少女歌舞團的預告一出,馬上吸引了大批的觀衆,早早滿了,一看,原來賣的是“妙齡少女,粉腿酥胸,千年玉貌,萬種風流”,還有行大字,寫着:“小妹妹的戀愛故事”。

     就是這樣,大夥都彈眼落睛地瞧他用啥來繃場面。

    果然是一批十多二十歲的“小妹妹”。

     衣服少得不能再少,傷風敗俗地演出,看的人,一壁驚異,一壁不肯轉睛。

     甫踏進場裡,馬上有識相的人,安排他坐到前排。

    史仲明也陪着。

    二人恰恰見到台上丹丹的憨态,無地自容地,不敢哭,不敢笑。

     金嘯風一驚,如着雷便。

     ——她回來了,她回來了。

     毫無心理準備,他倉皇失措,竟發生這樁事兒? 他見到她!她一定是輪回而來。

    就在那迎春戲園,五馬路最出名的一個戲園子,他也是個一等的案目了,啊,說來是多久之前的事—……… 日間,每一場說四檔書,藝人來演出的,都響檔,有說叱咤英雄的大書,有唱纏綿兒女的小書,醒木驚堂,弦索悅耳。

     聽評彈的都愛喝茶,那些風雨無阻,聽書不脫勤的老撐頭,”入座還不必開口,殷勤的案目如金嘯風自會意會。

    屈食指作鈎形,表示紅茶。

    食指伸直是綠茶;五指齊伸,略凹作花瓣狀是菊花;握手作拳是聯米花…… 然而今日他有點失魂落魄的。

    有吃了點熏田雞熏蛋,想來談的,伸出小指,示意加添白開水。

    金嘯風在空檔,身畔走過那些巡回出售小食如甘草梅子、金花葉、茨布片、糯米片、粽子—…等,走馬燈一般,他就是那馬燈的燈心,誰在走,誰在招,他的心隻朝台上亮。

    常來的撐頭也奇怪了。

     就是因為滿意。

     滿意姑娘來自蘇州,她跟她姆媽搭檔,盲母彈,她唱。

    名曰說小書,實在她也不怎麼樣。

     然而她最動人的地方,是她的年紀,跟說唱完全不吻合。

     滿意像一朵含苞兒半放的花,迎風微展,不管什麼時刻,臉上葷起一層薄紅,常常垂首,睫毛幾乎把眼珠子淹沒了。

     她唱得不大好,然而她嬌軟的嗓子分外袅袅糯糯,誰料到可以含媚帶怨?就比她的年紀大得多。

    然而她也隻是中場的“插邊花”。

     男聽客中,很有一些志不在聽書,不過捧捧貌美女子的場吧。

    他們一面喝清茶、嗑瓜子、吃零食,沒有鑼鼓鬧場,單憑琵琶也難使場面安定下來,不過滿意一出,因為她的姿色,倒令一衆目不暇給了。

     其實她賴以全場的不是開篇,不過開篇還是實說的。

     香蓮碧水動風涼, 水動風涼夏日長。

     長日夏, 碧蓮香, 有那鴛鴦小姐她喚紅娘。

     悶坐蘭房總嫌寂寞, 何不消愁解悶進園坊, 不知彎彎會遇上誰,不知會亂了誰的心。

    她隻是一個把前人情事,細唱從頭的小姑娘。

    稚氣未除,求好心切,吉定得高了,勁道不足,高攀不起,所以唱詞也不易聽清,竟爾斷嗓。

    台下有個促狹的,嚷嚷: “絞手巾,下台啦!” 其他的聽客便發出細碎而諒解的笑聲,他們不轟她,她的臉先自轟地紅了。

     唱錯、拔高、接不上。

    她羞得伸伸舌頭,怯怯地繼續下去:…… 紅娘是推動綠紗窗, 香幾擺中央, 爐内焚了香, 瑤琴脫了囊, 鴛鴦坐下按宮商。

     越唱越快,琵琶跟不上她了。

    迫不及待地要下台過關。

    金嘯風笑着,十分地着迷,他實在過不了這一關…… 金嘯風在風滿樓中等丹丹來。

     因為主人長久思念一個女人的緣故,就連那辦公的小樓,也習慣地思念着,所以一直被喚作這個名兒,聊以自慰。

     丹丹為史仲明領着,十分地不樂意,但又不敢過分張揚。

    她下場後,驚魂甫定,下了一半的妝,就來了這個經理級的史先生,道金先生要見過。

     頭一回上場就出盆子,還要見老闆,糟了,怕是不行了,正盤算着,不幹就不平反正餓不死,也許明天再去想辦法,大不了,往薦人館挂個号。

    當下因人到無求,連老闆也不怕了。

    一坐下,小臉沉沉的,努着嘴。

     “你就是宋牡丹?” “是。

    金先生。

    ” “幹嘛,”金先生有點好笑:“誰欺負你來了?” “是我不好,跳歪了,坍台了,向你道歉,不過我沒有欺場。

    這史先生一 “仲明,你怎的得罪個不更事小姑娘?沒分寸。

    ” 史仲明被他這樣當着外人面前一說,吊消眼睛眨一眨,他一看,已經了然。

    不過有點抹不開,到底隻是小姑娘家罷。

    遂談道: “隻是催她快一點。

    ”又笑着補上:“她直間:‘誰?金先生又怎樣?” 哦,真不知天高地厚。

     丹丹驚覺地,眼珠子溜溜眼前這金先生,不巧他也在看她,還看着她濃墨般眼睛,附近又有一個痞,像一大團的墨,給濺了一小點出來,不偏不倚,飛在角落,冤魂不息。

     他揮揮手,史仲明出去了,瀕行,瞅了丹丹一眼。

    他跟金先生這些年了,也見過不少美人,像金先生的雄才偉略不擇手段,天下盡多驕矜自恃的,都落到他手上了,照說,怎的看上這純樸而又兇蠻的小姑娘? ——雖然她也長得美。

    完全是那一個淚症,添她不自覺的悲哀。

     金先生問她:“有男朋友麼?” 丹丹一愕: “不告訴你。

    ” 淡漠也掩不住不安:“沒有。

    從來沒有。

    金先生,這又不礙你。

    ——你是以為出錯了,因為不專心?對不起,要是真把我辭退了——” 金嘯風不動聲色。

     “你為什麼逗留在上海?” “留什麼地方都一樣。

    我不吃飯不成?此地不留人,自有留人處。

    ” “說來說去倒迫我辭退你似的,我可沒工夫管這種小事。

    ” “那你管什麼大事?”丹丹問。

    真奇怪,她不怕他。

    一開始就不怕的人,從此就不怕了。

    ——也許見他表現得很從容,膽子因而大了。

    不知天高地厚,便有這好處。

    金先生得不到奉承,反過來,他奉承她去了: “看誰夠條件,就提拔他。

    ” “你如何提拔我?我懂的不很多,不過有機會,我肯學。

    學學一定會。

    ” “暧,我有說過提拔你麼?” 丹丹臉一紅,她掉進這個語言的陷阱中,有點負氣: “那你讓我回去。

    ” 金嘯風一直凝視着她,她一點機心都沒流露,不過像他這樣觀人于微的,他知道她有,她懷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可以從緊抿的嘴角看得出,她是不妥協的,她将與誰為敵?說不定他拗不過她。

     “他們喊你什麼?小丹?” “不是小丹,是丹丹。

    ” “我就喊你小丹吧,你比我小很多很多。

    ” 小滿、小滿、小滿。

    他想。

     “對,你多大?” “我太老了,不方便告訴你。

    ” 丹丹忍不住,笑了: “是不肯?那有什麼關系?不說就别說好了。

    我十八。

    ” 金嘯風覺得有意思極了,才丁點大,自己那麼厲害人物,她被玩弄于股掌之上也是不會曉得。

     不過,不知基于何種因由,他一意由她: “你要啥?” “你們上海最紅的女明星是誰?” “段娉婷。

    ” “好!”丹丹奮勇地道出心事:“我要比她紅!” “那當然,一捧你出來,就沒有段娉婷了。

    ” 真的?丹丹的眼睛也閃亮了。

     在這世上,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她最記得了,懷玉道:“——而且,我有人了。

    ” 像自己的手無寸鐵,憑什麼力争上遊?一定是個吹捧的人。

    她不是不明白,如果沒有權勢的支撐,她永遠是人海中一個小泡泡。

     金嘯風一直凝視着她,他盤算着,然後故意道: “不過,你不是我的人,投資重了,怎麼翻本?” “我拜你作幹爹好不好?” “哈哈!”金嘯風大笑: “我不收。

    收了你作幹女兒,以後連一句打繃的話都不能說,那多煞風景!真是沒賺頭。

    ” 丹丹一聽,臉色一變,青紅難辨,手足無措,什麼叫“賺頭”。

     她如一頭被觸怒的小貓,于風平浪靜時,使使小性子無妨。

    一旦怒發沖冠了,尾巴的毛都給豎起來,目中流露一點兇光,呶牙脈齒,自保地: “我是不肯的!你别仗勢欺負人!不要你棒了,大不了我走,你跟天橋的流氓有什麼不同?……” 說着便悲從中來,哇哇地哭,一來便着了道兒,被迫良為娼:“放我走放我走!我不肯!” “别哭,”金嘯風笑:“肯什麼不肯什麼?真傻。

    ” “你們都是這樣!上海淨是壞蛋!” 金嘯風由她鬧了好一陣,無動于衷地欣賞着,待她稍好,便觑難時機,道: “咦?你也十八歲,不是八歲。

    我要費勁捧紅一個人,當然有目的。

    ——你盡可以不答應,難按你脖子硬要你點頭?噴噴,啥事件笃子念三的?” 丹丹抽噎:“對不起金先生。

    ” “小丹,這樣的跳幾個舞,也是鞋内跑馬,沒多大發展。

    在上海,差不多有一萬個,跳跳就到三十歲。

    賣大腿還賣不到三十歲呢。

    女孩子也隻是幾年的光景。

    ”金嘯風很有興趣把她給栽植出來,看是一朵什麼樣的花兒,她有潛質——也許後來會原形畢露。

    就憑這豁出去的膽色。

    一個有膽色的美女,總比沒膽色的美女更要好看點。

     “我就賠一記吧,小丹。

    你當我是墊腳石。

    我鈔票太多,花不了。

    ” “我是不肯的。

    ” “以後再說,”金嘯風一笑:“隻一個條件;你跟定了不會跳槽?” “不會!” “好,一言為定。

    ” 滿腹疑團的丹丹走後,金嘯風也有點迷糊,他捧紅她幹啥?他要她一步一步的,自動肯了?一個費時頗長的遊戲,前世今生。

     愛一個人,無論如何都是一種冒險。

    當然,買就輕松點。

    ——不過并非誰都可以買。

     丹丹一夜都睡不着。

     麗麗女校的宿舍,擠滿了床的三樓,一張挨一張,無窮無盡。

    一萬個能歌善舞的少女中,隻一個明星。

    難道她不知道,她是開始步入泥沼中麼? 不過,她也開始傾慕無比的權威了,愛之欲其生,惡之欲其死,捧紅,也踩黑。

    為什麼得蒙垂青?自己也有點迷茫的自得。

    如果要往上攀,非得狐假虎威不可,英雄或是美人立萬兒,說穿了,也沒多少個是正道,自小聽回來的書詞唱段,都告訴過她了。

     上海是個影城。

    ——全國再沒有哪個地方,電影發展比這裡更繁華了。

     大勢所趨,無聲片要過渡到有聲片,“第一部”斥重資所拍的有聲電影,在拍攝的當兒,能把聲音也收入蠟盤唱片,大家都覺得了不起。

     《人面桃花》開拍已有半個月,還沒拍到重頭戲,這故事是講一個受封建禮教毒害的歌女,段娉婷演,遭受重重的折磨和壓逼;仍不屈服,愛上了一個唱戲的,唐懷玉演。

    利用有聲的條件,穿插了京戲的片段,全是他的拿手好戲:《火燒裴元慶》、《雙槍陸文龍》、《界牌關》、《殺四門》。

     今天拍攝的是《殺四門》戲場,懷玉為了配合電影,上的妝不能像舞台濃。

    段娉婷陪伴他,一直往鏡子裡瞧,她問: “你記得我們的對白嗎?” 懷玉專心地上紅,便道: “我分你半個梨子,你見了有點傷心,低聲道:哦不要,我不想跟你分梨!’對吧?” 段娉婷笑: “你知道麼?從前要是忘了對白,就可以道:‘一二三,一二三四五六七!’——現在不行,要躲懶也不容易。

    ” 攝影棚的布景是後台,懷玉的角色是一身孝,黑與白。

    段娉婷替他整整那塊不規則的下擺,白他一眼: “有句話:男人悄,一身皂;女人悄,一身孝。

    哦,啥風光都由你獨占了?” 到了排戲的時候了,段娉婷把那句話,盡量說得深情款款: “我不要。

    我不想跟你分梨!” 聲音太低了,錄音不清楚,導演喊:“咳!把釣魚竿移近一點。

    ” 再來,話還沒完,導演又喊:“咳!進畫面了進畫面了!” 那用長竹竿系住的、帶線的話筒,便在遊移着,晃高晃低。

    試了七遍,感情都幹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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