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廿一年·夏·北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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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廿一年·夏·北平 “醒了吧?小老弟。

    ” 志高聽得模模糊糊的一陣人聲。

     “暧,天都亮了,快起來讓客人上座啦。

    ” 志高用手背抹抹嘴角的殘涎。

     一夢之中,盡是稱心如意。

    乍驚,不知人間何世,天不再冷了,夜不再昏了,人也不再年少。

     一覺醒來,人間原來暗換了芳華。

     民國甘一年夏。

    “九·一八”去秋剛發生的變故,半年間,日本人逐步侵占東北了。

    一直呆在北平的老百姓,還是不明所以。

    中國的軍隊?外國的軍隊?反正不是切膚之痛。

    甚至有不願意追究的八旗子弟,當初的風光夢魂般纏繞着他們,雖則淪落為凡人了,他們的排場和嗜好還是流傳下來,日子過得結結巴巴,倒也熬一頭鷹。

    鷹,是他們兇悍的回憶,破空難尋,最後不免又回到主子手中了。

     鷹性野,白天從來不睡,隻有晚上才肯安睡,要熬它野性子就不能讓它休息,要叫它連閉眼的時間也沒有。

    熬鷹人晚上都帶了鷹,五六知己,吃飽了進前門到天安門,沿長安街奔西單,西四到平安裡的夜茶館去聚會,相對請安寒暄,問問重量大小,論論毛色濃淡。

     鷹怕熱,”不能送茶館裡邊,他們便坐到外頭的闆凳,沏一包葉子,喝幾碗,來兩淮花生,半空兒的,一邊吃一邊聊。

     東方源俄亮了。

     志高一身汗德掙紮起來,四下一看,奇怪的聲音:撲撲撲撲撲。

    鷹的精神來了,身子全挺起,亂飛,馬上,熬鷹人給戴上遮光的帽子,退它野性,好習慣人氣,胸無大志。

     借宿一宵的志高,又得起來讓出一條闆凳。

    看來那闆凳實在太短,容不下志高成長了的身子,不過他像猴兒般靈便,仿佛什麼地方,即使是一棵樹吧,他都有辦法睡個安穩的。

     他彈跳而起,揉揉眼睛,一壁十分通情達理地幫茶館的抹桌子搬闆凳,收拾一頓;一壁踉漢子聊: “這鷹馴了吧?沒折了,對,要放了也飛不遠!” “不呢,”那漢子道:“我這就難熬了。

    我給它上宿,一人擔前夜,一人擔後夜,待會兒還交白班看管,三個人輪班地熬,過了十多天,還沒馴好,撒不出去放。

    ” —對的,花花世界,鷹也跟人一般,有的生在哪兒,馴在哪兒,有的總是不甘。

    馴鷹是養鷹人的虛榮。

    不馴的鷹是鷹本身的虛榮。

     不管怎樣,生命是難喻的。

     三伏天,熱得連狗也把舌頭伸出來,這幾畝水塘,一直被稱作“野島潭”,又喚作“南下窪”,是北平西南城區的一塊低地。

    油垢和污水,經年不斷灌注到潭中,雨過天晴,烈日一蒸,更是又臭又稠。

     這樣的一處地方,配不上它原來的好名兒:“陶然亭”。

     北面是一片平房,東面是累累荒像,南面是光秃秃的城牆,西面是個蘆葦塘。

    附近縱有些樹,但也七零八落,談不上綠蔭扶疏,隻有飛蟲亂擾。

     陶然亭不是一個“亭”,是一個土丘,丘上蓋了座小巧玲戲的寺廟。

    香火是寂寞的。

    陶然亭之所以得了這麼大的名聲,隻因為它是一個練功喊嗓的好地方,它是賣藝人唱戲人的“第一塊台毯”。

     隻見一個俊朗的年青人在練雙錘,耍錘花,這兩個大錘在他手中,好像粘住了似的,随他意願繞弄抛接,無論離手多遠,他總是一個大翻身馬上背手接住。

     多年以來,七年了吧,唐懷玉在他師父李盛天的夾磨底下,十八般武藝也上路了。

    師父是一時的武生,“九長”:長槍、大朝、大刀、擋、銥、戈、矛、量、塑;“九短”;錘、件、劍、斧、刃、盾、鈎、弓、棍,都有一手。

    不過懷玉的絕活兒是錘。

     這天他苦練的是“頂錘”,把錘高抛,于半空旋轉一圈後,落下時頂住。

    他抖擻着精神,非要那錘于半空旋轉兩個圈不可。

     懷玉試了很多遍,都頂不住。

    志高咬着個硬面惺悻,一嘴含糊地場聲:“這幾天艄僵屍’躺得怎麼樣?” 懷玉把雙錘一她一項,一擰一接,也不望志高,隻一下招式吐一個字: “怎——麼——躺——就——怎——麼——疼!” 志高笑了: “好呀,終有一天,真躺成了僵屍了!” 原來這幾天李盛天着懷玉開始練戲了。

    把子功不錯,晚上廣和樓戲散了,便到毯子上躺僵屍。

     舞台上,一場劇戰之後,武生要死了,總不肯馬馬虎虎地死,總是來個“躺僵屍”,當他這樣幹了,觀衆們便會落力地鼓掌哈喝,稱頌他死得好樣。

     這做功,是先閉住氣,随着激越震撼的闆鼓,忽地一下闆身,直闆闆地臉朝天背貼地,就倒下了。

     李盛天教懷玉: “千萬要閉住氣,一道也不洩,這樣不管怎麼摔怎麼躺,也不疼,不會弄壞腦仁兒。

    ” 不過最初的練習,誰有竅門呢?懷玉躺了幾天,不是身于癱了,不夠闆,便是腦袋瓜先着地。

    ——又不敢讓爹知道。

     爹實在隻是裝蒜,兒子大了,有十九了,身段神脆,長相英明,橫看豎看,也是塊料子。

    何況師父李盛天待他不薄,處處照應。

    這種隻有名份沒有互惠的師徒關系,倒是一直密切的。

    唐老大過年時也給李盛天送過茶葉包兒。

     “懷玉,你喊嗓沒有?”師父問。

     “喊了。

    ” —其實懷玉沒嗓子。

    他自倒嗆後,練功放在第一位,嗓子受了影響,不開。

    每練“啊——”、“嗽——”這些個音,都不靈活,所以拉音、短音、送音、住青,換氣不自如,每是該換氣而不換,所以音量無法打遠、亮堂。

     “來一遍” 懷玉無可奈何,隻得像貓兒洗臉,劃拉地草草唱一遍。

     先來大笑三聲: “哈哈,哈哈,啊哈哈……” 志高捂着半邊嘴兒忍笑。

     懷玉唱《水仙子》: “呀——喜氣洋呀,喜氣洋,笑笑笑,笑文禮兵将不提防。

    好好好,好一似天神一般樣。

    怎怎怎,怎知俺今日逞剛強。

    ” 李盛天盾心一皺,眼睛一瞧呼地,十分不滿意:“哦,這就叫天神呀?你給我過那邊再喊嗓去。

    去呀,錘先放下來!擱這邊。

    擱!” 目送懷玉終于聽了,李盛天蹦緊着的臉寬下來。

    每個人對懷玉都是這樣,這孩子寵不得。

    明明寵他,不可以讓他知道,他是天生的一股驕氣,也許這驕氣會害了他。

     懷玉氣鼓鼓地瞪着笑得前仰後合的志高,往地勢開闊,但又綴滿亂墳的荒野開始了: “啊——瞅——嗚” 志高瞅着他: “我就不明白有什麼難?這麼幾句,老子随随便便打個呵欠就唱好了。

    ” “别神啦。

    ” “你不信?” 志高馬上随口溜,把剛才《水仙子》唱了一遍: “呀——喜氣洋呀,喜氣洋。

    笑笑笑,笑文禮兵将不提防。

    好好好,好一似天神一般樣,怎怎怎,怎知俺今日逞剛強。

    ”志高天賦一副噴亮的嗓子,質純圓潤。

    雖他沒苦練,聽戲聽多了,又常随懷玉泡一塊兒,耳濡目染,也會唱好幾出。

    意猶未盡,再唱另一出: “隻殺得劉關張左遮有擋,俺目布美名兒天下傳揚——” 李盛天聽了,過來,拍着志高的肩膊:“志高,你還真有點兒貓兒佞,小聰明。

    ” 志高不好意思了: “不不不,我是口袋布做大衣——一橫豎不夠料。

    ” “你不跟一跟?跟跟就上啦。

    ”懷玉道。

     “我?唱戲就是唱氣。

    每回發聲動氣,動了丹田氣,我就餓了。

    不如學鳥叫,學鳥叫還可以掙幾個大子兒。

    ” 正說着,那邊又來了一夥人。

     有男有女,大概六七人,由一個個頭不高的精悍的中年人領着,分頭在練習,地方空闊,也就分成幾組了。

     兩個年青男孩,十七八歲的,跟着那中年漢子練摔跤基本功夫:舉鈴子、倒立、翻筋鬥……然後二人互相撩扒。

     中年漢子在旁指點: “給他腳絆子,對,你還他幾個‘插閃’,下盤,下盤,來點勁呀!” 另外兩個女的,在抖空竹。

     空竹是木頭制成的,在圓柱的兩端各安上圓盤,兩層,中空,邊鑲竹條,上有四個小孔,用兩根竹竿系上白線繩,在圓柱中間繞一圈,兩手持竹竿抖動,圓盤就旋轉,抖得快,旋轉得也迅速,從竹條小孔發出嗡嗡的聲音來,洪亮動聽,兩個女孩把空竹抖出些花樣,扔高、急接,倒有點名堂。

    隻聽她倆在揚聲:“猴爬竿,張飛騙馬,攀十字架——” 還有一個中年婦人,流髯的,一個人在遠邊練雙劍,長穗翻飛着,看來像是漢子的媳婦兒。

     她身旁的女孩,身子軟得很,在倒腰,倒成拱橋,頭再自雙腿間伸過來一點,伸過來一點…… 懷玉問李盛天: “師父,這一幫子不知道是幹啥的?從前也沒見過。

    ” “都是練把式雜技的呢。

    ”志高道。

     “說不定也是來此讨生活的。

    ”李盛天跟懷玉道:“不是說‘人能興地,地也能興人’麼?” 一我在天橋也沒見過他們呀。

    ” “今兒不見明兒見,反正是要碰上的,也總有機會碰上的。

    ” 那夥人練得幾趟下來,也一身的汗。

    便一起到陶然亭那雨來散茶館去。

     “雨來散”,其實是擺茶攤賣大碗茶,借幾棵柳樹樹蔭來設座。

     志高慕地一扯懷玉: “懷王懷玉,你瞧!” “瞧什麼?” “那個女的——” 順志高一指,那夥人已彎過柳樹的另一邊坐下來了,參差看不清。

     他們圍着一個小矮桌,桌上放了幾個缺齒兒大碗和一個泡菜用綠資罐,外面還包着棉套的。

    瓷罐裡已預先泡好茶水了,不外是叫“高碎”或“滿天星”的茶葉未罷了。

     姑娘提了有把有嘴的瓷罐,倒滿了幾大碗茶,太熱了,晾着。

    幾個人說說笑笑。

     李盛天見懷玉分了神,有點不高興。

    志高見他臉色快變趣青了,隻好這樣的兜托住了: “人家一個女的也練得這般勤快,你看你,不專心。

    ” 乘機挑竣,瞧着師父加鹽兒。

     “李師父,我替你看管懷玉去。

    ” 師父臨行給懷玉說: “懷玉你要出人頭地,非得有點改性不可。

    ” 懷玉觑李盛天和幾個師兄弟的背影遠去,便罵志高: “神是你,鬼也是你!” 志高不理他,忙朝“雨來散”茶館瞧過去,這種茶攤兒,風來亂雨來散,茶客也是呆一陣,不久也散了。

     不等志高說話,懷玉也看見一個影兒,随着一衆,三步一蹦,五步一跳的,辮子晃蕩在初陽裡。

     是的,那長長的辮梢,尾巴似的,一甩一飓,就過去了。

     懷玉與志高會心一望,不搭話,走前了兩步。

     但見人已遠走高飛,怎麼追?追上了,若不是,怎麼辦?若是,她忘了,怎麼辦?若是,她記得,又怎麼辦?——一時之間,想不出釘對的招呼。

     而且,多半也不是的。

     志高回頭來,望懷玉; “上呀,别磨棱子了!” “爹等着呢。

    你今天上場呀,你都搭準調兒了吧?” “——呀,老幹得上場了!” 二人盤算着時間,到了天橋,先到攤子上喝一碗豆汁。

    小販這擔子,一頭是火爐,上面用大砂鍋熬着豆汁;一頭是用筐托着一塊四方木盤,木盤上放了幾盤辣鹹菜,都是聰蘿蔔、醬黃瓜、醬八寶菜和一盤餅子。

     志高放下兩個銅闆,每人一碗甜酸的豆汁跟焦圈、棍子,很便宜,又管飽。

     正吸溜着,便聽得敲鑼了。

    —— “各位鄉親,今天是咱頭一遭來到貴寶地——” 志高道: “暧,也是初上場的嘛。

    ” 那叫揚聲繼續: “先把話說在前面,人有失手,馬有失蹄,吃飯沒有不掉飯米粒的,萬一有什麼,還請多包涵。

    孩子們都是憑本事賣力氣,功夫懸着呢。

    現在小姑娘把功夫奉敬大家——” “嘩!”人聲一下子燃起來了。

     二人不用鑽進場子去,也見了半空隐約的人影。

     那是一根杠子,直插晴空,險險穩住,下頭定是有人肩了。

    在杠子上,懸了一個姑娘,隻靠她一根長辮子,整個身子直吊下來,她就在半空倒腰、劈叉、旋轉—…·最後不停地轉,重心點在辮相上,轉轉轉,轉得眼花缭亂,面目模糊。

     大夥都轟然喝彩了。

     這是天橋上新場子新花樣呢。

     末了把姑娘放下來,姑娘抱拳跟大夥一笑:“謝各位爺們看得起!” 她身後的中年夫婦也出來了; “好,待姑娘緩緩勁,落落汗。

    待會還有其他吃功夫的把式……” 懷玉和志高,在人叢外鑽至人叢中,認得一點點,變個方向再看,又變個方向,歪着頭,是她嗎?是她嗎?很不放心。

     很不放心。

     姑娘拎着個柳條盤子來撿散在地上的銅闆,撿了剛一站起來,眼睛雖然垂着,左下眼睑睫毛間的病一閃,果不其然就是她—— “丹丹!” 丹丹睫毛一揚,擡起頭來。

     含糊地,漸漸清晰了。

    不管她走過多麼遠,她“回來”了。

     一雙黑眼珠子,依舊如濃墨頓點,像嬰兒。

    新鮮的墨,正準備寫一個新鮮的字。

    還沒有寫呢。

     對面的是切糕哥吧,暧,眼睛笑成了三角形,得意洋洋的,十分頑皮。

    就是那個猴面人,摘下了面具,’猴兒眼,亮了,放光,也放大——雖然原來是不大的。

     還有懷玉哥,懷玉有點羞怯,他的眼睛,焦點不敢落在她身上呢,總是落在稍遠一點的地方。

     每個人的心都在興奮,又遇上了。

     真的嗎? 在天橋的地攤場子上,遇上了。

     “切糕哥!懷玉哥!” ——不知怎麼樣話說從頭好。

     “哦,你的辮子是用來用的!”志高終于知道這個秘密了。

    馬上給揭發:“吊死鬼!” “志高,看你,什麼吊‘死’?不像話!”懷玉止住他。

     “你們來這轉悠呀?” “不,”懷玉笑:“我們都是行内的呀。

    ” “真的?” “真的,志高也上場啦,我們在那邊撂地攤,你來看?” “好,我來找你們!” “一定O” “一定!說了算數。

    在哪裡?” 唐老大見二人今兒來晚了,有點氣。

    他剛要了青龍刀,一百八十斤。

    前些兒還沒什麼,最近倒是喘着了。

    汗嘩嘩地也往褲裆裡流。

     在天橋這麼些年回了,看客日漸少了,而且這.地方,場上人來又人去,初到的總是新奇,一噴口就部住了好些人。

     懷玉還不來?志高這小子。

    也是的,沒心。

     懷玉飛身進了場子。

     他先來一趟新招。

    那是軟硬兼施的把式—— 江湖藝人講究跑碼頭,闖新場子。

    所以要在同一個地方長期呆着,跟流水式的抗衡,非得變換着活兒不行,生活才可将就混下去,不必開外穴去。

     懷玉今兒耍的是紅穗大刀跟九節鞭。

    九節鞭是鐵鍊串成的長鞭,要運用暗力,鞭方可使直;要使用斂功,鞭方可回纏。

    每當這鞭與刀,一左一有,一軟一硬,一長一短,在交替兼施時,懷玉的刁鑽和輕靈,總也赢來彩聲。

     隻見他一邊耍,有點心焦,楊子上有沒有一位新來的看客呢?她來了沒有?在哪一個角落裡,正旁觀着他的跌撲滾翻?在一下搶背時,那刀還差點傷己。

     他又不想她來。

     他甚至不算是想她。

    ——隻要不可思議地,他跟她又同在一個地方上各自賣弄自己的本事,彼此耘着。

     終于懷玉還是以一招老鷹展翅來了結。

    到收了刀鞭,他看見丹丹了,丹丹很開心地朝他笑着,還拍掌呢。

    幸虧沒有抛拖,懷玉也就放下心事。

    原來他是想她來的。

     他有點憨,上前道: “耍得不好呀,太馬虎了,下回是更好的。

    ” 丹丹道:“好神氣呀!” “說真格的,這鞭是很難弄的,你拎拎着,對吧?” 懷玉把九節鞭梢往丹丹手心搔,搔一下搔兩下搔三下。

     丹丹咬着唇忙一把抓住,用力地晃動直扯: “哎,你這小子“批芝麻醬’,誰給你逗樂 正笑罵,忽又聽得一陣鳥叫。

     真是鳥叫。

    清婉悅耳的鳥聲,叫得很亮。

     隻幾聲:“叽叽,叽叽喳,叽叽喳——”就止住了。

     志高煞有介事地,“嘩”一聲打開了一把大把扇,不知從哪兒順手牽羊來的,先跟懷玉丹丹使了個眼色,然後傲然上場。

     志高首先向四周看完武場的客人拱拱手: “各位父老各位鄉親,在下來志高!又叫‘切糕’——” 見丹丹留了神,便繼續吹了: “人送外号‘氣死鳥’。

    我一直都在這拉扯長大了,現在空着肚子,搭搭唐老大的場子,表演一些玩藝,平地摳個大餅吃吃。

    懇請多多捧場,助助威,看着不好,也幫個人場,别扭頭就走。

    看着好,賞幾個銅子兒。

    我可是第一回的。

    今天,先給大夥開開耳界。

    ” 說得頭頭是道,想是耳熟能詳地便來一套。

     志高又把那格扇輕輕地擺弄了兩下,如數家珍:“鳥有杜鵑、雲雀、百靈、畫眉。

    現在這扇權當鳥的翅膀。

    百靈叫的時候——” 他把扇子往後一别,伸着脖子,“叽叽”兩聲,扇子也随着呼搭了兩下。

     “哎呀,像極了!像極了!” 人群中一陣騷動,見這是新花樣,連提籠架鳥造彎兒的,也來了幾個。

    圖新鮮,又有興頭,簇擁的漸多。

     志高得意了,眼珠一轉,計上心頭。

     接着他又說道: “畫眉叫的時候呢,兩個翅膀是閉攏的——” 聽的人被粘住了,瞪着眼豎着耳,有個老大爺,提着籠也在聽,拎着胡子的手都不動了,隻随志高手揮目送,鳥聲遠揚,志高在場子中可活了,一鳥人林,百鳥壓音似的,還做了個撲楞狀… 忽然便見那老大爺,在志高的表演中間,嚷嚷起來: “哎,我的鳥死了!” 他把籠子往上提,人人都看見,那個畫眉已經蹬腿兒了。

    沒一陣就一命嗚呼。

     老大爺在怪叫: “怎麼攪的?” “老大爺,你這畫眉氣性很大呢,好勝,一聽得我學烏學得這麼像,被叫影了,活活氣死啦!”志高笑道。

     “看啊!多棒呀,看啊!這‘氣死鳥’多棒!” 圍觀的人都在驚呼了。

    扔進場子中的銅闆也多了。

     老大爺忿忿然: “你混小子,快賠我鳥!” 志高忙道:“實在對不起您,招得您鳥氣死了,我給賠個不是,不過,我們賣藝的靠把玩意兒演好了掙飯吃,學什麼像什麼——” “對呀,”旁觀都站在志高那邊: “是他藝高,您老的鳥才一口氣咽不下呢!” 正說着,忽見場子外傳來一聲暴喝: “吠!你今天算撞在我手裡了!” 來了一個四十多歲的流氓丁五,看他耷拉眼角的三角眼,灌着鼻叉的塌鼻子,翻嘴唇裡呲出的兩顆黃闆牙,威風凜凜地踏進來。

    一手搶了籠子,指着: “看!什麼‘氣死鳥’?我就見這混小子掣了石子在手,趁大夥不覺,射将中了,暗,畫眉不是躺在這石子旁邊嗎?” 大衆嘩然。

     丁五還造: “我看你也挺面熟的,你不能說沒見過老子吧?實話實說,好像也沒打過招呼呢。

    你倒說說是什麼萬兒的?” 志高臉上挂不住了: “别盤道了,我叫我的,你走你的,來創個什麼?” “哦?那脆快點兒,你賠老大爺一隻鳥,付我地費,大家就别稅纏了。

    ” “我才剛上場,還沒掙幾枚。

    沒有!” “你問唐老大他們,可有什麼規矩?” “不用問了,我是單吊兒,不跟他們一夥,我也不怕你,要有錢也扔到糞坑裡!” 說着說着,叮當五四的,竟打起來了,懷玉見勢色不對,馬上進了場,把丁五推開,三人一頓胖揍。

    唐老大無法勸上。

     懷玉打得眼睛也紅了。

    竟回身抄起家夥。

    那邊廂丁五是見什麼砸什麼,志高就被砸中了頭,血流被面。

    事情鬧大了,兩下不肯收手。

     唐老大一見懷玉要抄家夥給志高出頭,慌亂得很,莫不要出事了,死拖活扯,不讓懷玉欺身上前。

     一壁又交待幾個正躲在一旁的看客把他給耽擱住,自己上去把丁五連推帶拉,說好說歹,請他得些好意便高擡貴手。

     唐老大這麼的粗漢,還是個拉硬弓的,一下子便分了三人。

    丁五牙關傳來磨牙碩齒的聲音,一臉一手是青紅的傷和血痕。

     唐老大塞給他一點錢: “諸多包涵,小孩兒家不懂江湖規矩,您别跟他們一般見識,别忘了帶點香煙錢,謝謝!謝謝” 懷玉不知道他爹還跟丁五嘴咕些什麼,隻見二人拉扯離了楊子去。

     丹丹扶不起倒地的志高。

     志高支撐着,但一臉的血,疼得迷離馬糊兒,不争氣,起不來了。

     血又把他的眼睛都漿住,丹丹用衣袖給他抹,沒有止。

     看熱鬧的人見二場戲外的打鬥竟又完事了,沒切膚之痛,便又靠攏上來。

    ——也因為好心腸。

     更有個娘們,一手抱了小孩,二話不說,逗他撒了一泡尿…… 志高一頭一臉給這童尿一澆,馬上又疼得彈起來,怪叫怪嚷: “晔!這尿真狼虎!什麼玩意兒?—一 吓得這好心腸的女人,滿腔委屈: “童尿嘛,止血的,我們家都常用童尿止血消腫,對你有好處的。

    ” 大夥不免哄笑起來。

     志高氣了。

     “媽的!全給老子滾開!”志高粗暴地把尿給抹了,血似因此而稀淡了點,也許隻是一些混了尿的舊迹,而又真的止住了。

     懷玉跟丹丹張羅點布條兒來結紮上。

    旁邊地攤上是賣大力九和藥品,有熱心的人馬上随手抓來一些九散膏丹,想給他敷上。

     還沒打開包包,又有人排衆上來了。

     “讓開!讓開” 嫌人客讓得慢了,那太粗裡粗氣地給闖進來,喊: “喂喂,那藥散拿回來!” 原來是旁邊那賣大力九和藥品的,搶回正待敷上的一包藥散,換上另一包。

     “那不管用!我來我來!” 然後熟練地給敷藥療傷。

    志高頭破血流,疼得不安分,便被一手按住: “你給我坐得矩矩兒的!動什麼動!” 卻原來,他地攤上賣的,不過是假藥,說得天花亂墜,什麼狗皮膏、止血散、牙疼藥,還有治男子腎虧腎寒、婦女赤白帶下的……,也是充的。

    為了治人,一腔熱血,忘記了生計,馬上自後頭木匣中給取了“真藥”來…… 三兩下子,把志高擺弄妥當。

    受了懷玉丹丹跟唐老大的道謝,方才悟得,臉漲紅了。

     當然,人群之中也有澄明的,但見他治人心切,也就不搭話了。

     而大部分單純憨厚的老百姓,根本聯想不起,隻交頭接耳稱頌他,忘記了他為什麼給“換”了管用的藥來。

    待治人的走了,老百姓又忘記了志高落得此下場,隻因為使了好計。

     那死了畫眉的老大爺,忽地省得他失去了的,又嘟嘟嚷嚷: “你們賠我鳥,賠呀!” “算啦老大爺,”他們竟勸住了:“别讓他賠了,您不見他傷了?身上還刮破好幾道,紅赤拉鮮的,好可憐嘛!” “對啦,算了吧?” 唐老大隻好過來,又塞給老大爺一點錢,安慰他幾句。

    二人拉扯離了場子去。

     志高眼見景況如此,好生悲涼。

     從來沒上過場,一上場,本以為紮好根基立個萬兒,誰知自己是一粒老鼠糞——攪壞一鍋湯。

     砸了唐老大場子不算,這還是頭一回露點本事,本事也不賴呀,偏就人算不如天算,台還塌給丹丹看!丹丹見了,不知有多瞧不起,說不定心裡頭在取笑:“還跑江湖呢,别充大瓣兒蒜了。

    ” 剛才還份兒份兒,趾高氣揚地往場子裡一站呢,志高一念及此,恨不得地上有個縫地讓他一頭鑽進去好栖身,再也不出來了。

    還有懷玉,懷玉是怎麼地期望他好好地表演一場,大家攜手并肩的呢。

     唉,衆目睽睽,無地容身,他該當如何鋪個台階,好給自己下台?十九年來,從未遭遇這番難題呀。

     勉力抖擻一下,抱拳敬禮: “唐叔叔,不好意思,這點錢我一定還您!各位鄉親父老,不好意思,您們就此忘了我吧!您們就當我死了吧!” “哎,别這樣。

    ” 志高踉跄地離了此地。

    一路上,懷玉和丹丹在他身畔攙着。

    志高道: “你倆回去吧。

    ” 懷玉見他不穩,堅持: “到我家躺一會去。

    ” “我還好意思上你家?”志高也堅持:“不去!” 眼看自己一身血污,天星亂冒,既已落得這番田地,一點面子也沒了,還充鷹?胃裡不舒服,鬧心,又打了個賊死的,渾身擰繩子疼,覓個安樂鄉躺下來睡個天昏地暗才是。

     真的,也不是走投無路。

    橫豎名譽掃了地,樂得豁出去。

    —— “我到我姊那兒去!” “送你去!”懷玉不肯走。

     “送吧。

    丹丹回去!” “我也要送!你趕我不走!”丹丹蠻道。

     “送吧送吧,都一塊去。

    反正我逃不了!”逃不了啦。

    —一 志高負氣地,步子也快起來。

     大白天,到處都熱鬧喧嚣,惟獨這胭脂胡同呢,晨昏颠倒了,反倒甯靜。

     有一大半的人沒起來呢。

    要起來了,也是像鬧困的迷路小孩,俯倦的,沒依憑的。

     紅蓮打着個老大的哈欠,跟隔壁的彩蝶兒懶道:“哎,今兒閑着,我‘壞事兒’來了呢。

    ” 哈欠沒完,半張嘴,墓地見了這三人。

     “哎咄,志高,什麼事?”紅蓮趕忙延入,坐好。

     “上哪兒打油飛去了?打上一架了?”一壁進進出出給張羅洗臉水,一壁間:“傷在哪兒?疼不疼?” “疼呀。

    ”志高道:“這是丹丹。

    我姊。

    ” “丹丹坐。

    ” 丹丹見他姊,真是老大不小的,有四十了吧?身穿一件綠地灑滿紫藍花的上衫,人兒瘦,褂子大,移鑼的,看上去又似風幹了的一塊菜田,菜落子都變了色。

     奇怪,一張蠟黃的顱骨硬聳的臉,有點脂粉的殘迹,洗一生也洗不幹淨,滲在縫裡的。

     紅蓮常笑,進進出出也帶笑。

    沒笑意,似是一道紋,一早給紋在嘴角,不可擺脫。

     紅蓮畏怯而又好客地,問:“懷玉餓不餓?丹丹要不要來點吃的?” 她其實一顆心,又隻顧放于志高的傷上。

     志高見娘此般手足無措,隻他一回來,平添她一頓忙亂。

    看來還沒睡好呢。

    眼泡腫腫的。

    因專注給他洗淨臉上的血污,俯得近呼,志高隻覺那是一雙聯違已久的眼睛。

    當他還是一個很小很小的孩子時,他也曾跟她如此地接近——一誰又料到,這眼睛仿佛已經有一千歲。

     “疼不疼?疼不要忍,哼哼幾下,把疼都給哼出來,晤?” 一股暖意在心頭動蕩,她仍把他看作小孩……志高馬上道:“疼死啦!” 又道: “姊,你給我來點吃的。

    我餓。

    一頓勝揍,肚子裡又空了c” 聽得他有要求,紅蓮十分高興。

     丹丹道:“切糕哥你歇着,我得回去跟苗師父師娘說一聲,晚點才來看你。

    ” “晚了不好來!”志高忙答。

     “收了攤子我們來。

    ”懷玉與她正欲離去,門外來了個偏着頭,脖上長了個大肉疙瘩的男人。

     志高愣住了。

     懷玉冷眼旁觀,二話不說,扯了丹丹走。

    幸好丹丹也看不清來客。

     志高見這矮個子,五短身材,頸脖方圓處,有老大一塊肉繭,好像是随人而生,日漸地大了,隆起,最後長成一個肉瘤子了,挂在脖上,從此頭也不能拍直。

    腰闆也不能挺直,原來便矮的人,更矮了。

     那大肉疙瘩,便是因一個天上伸出來的大錘子,一下一下給錘在他頭上,一不小心,錘歪了,受壓的人,也就壓得更不像樣。

     這矮個子,倒是一臉憨笑,眼睛也很大呢,在喚着紅蓮時,就像一個老嬰兒,在尋找他的玩伴。

     志高忍不住多看一眼。

     “先回去。

    ”紅蓮趕他。

     “什麼事?” “叫你先回去。

    ——我弟出事了。

    ” “出了什麼事?” “别管啦,打架,現在才是好點。

    ” 志高在裡頭聽見紅蓮應對,馬上裝腔: “還疼呀——腿也麻得不能擡,哎——真壞事,沉得喀。

    唉——” “你過三天來。

    ”紅蓮懸念着志高。

     “過兩天成不成?” “成啦成啦。

    ” “你弟,看我幫得上幫不上?” 紅蓮把他簇擁出門,他還沒她高呢,哄孩子一般: “去去去,狗拿耗子,我弟是亂兒搭,強盜頭子,你幫不了。

    魯大哈的,還來插一手。

    媽的,别拉扯!” 送走了客,紅蓮又回到屋子裡,二人競相對無言,各自讪讪的。

    若他不是傷了,也不會呆得這樣吧。

    她又隻好找點活來幹,弄點吃的去。

     “貼張餅子你吃?”廚裡忙起來。

    又傳來聲音; “還是熱幾個窩窩頭。

    呀不,餅子吧?有豬頭肉,裹了吃。

    ” “省點事就是。

    ”志高出其不意試探他娘:“那武大郎是幹什麼的?” “是個炒鍋的。

    ” “賣什麼?” “多呷,什麼炒葵花子、炒松子、大花生、五香瓜子…最出名的是怪味瓜子。

    ” “脖子才是怪。

    ” “從前他是個窩脖兒的。

    ” “哦——還以為身體出了毛病。

    ” 志高夾着豬頭肉,給裹在餅子裡,一口一口的,吃得好不快活。

     紅蓮坐到他的對面,很久沒仔細端詳這個長大了的孩子。

     他來吃一頓,隔了好一陣,才來吃另一頓。

    ——那是因為他找不到吃的。

     紅蓮沒跟他話家常,也沒什麼家常可話,隻是繞在那矮個子的脖子上聊,好像覓個第三者,便叫母子都有共同的話兒了。

     “你知道,幹他們這行,總是用脖頸來承擔百多斤的大小件,走了十幾裡,沿道不能擡頭,也不能卸下休息。

    ” “哪有不許休息的?” “搬家運送,都是瓷器鏡台臉盆什麼的,貴重嘛,東家一捆起來,擺放保險了,用木闆給放在脖頸上,從這時起就得一直地頂着上路啦,不容易呀。

    ” 志高想起他也許是長年累月地頂着,買賣幹了半生,日子長了,大肉疙瘩便是折磨出來的。

    ——又是一個哈腰曲背的人。

    多了個粗脖肉瘤,那是老天爺送的,非害得他更像武大郎了不成,誰也推不掉。

     “武大郎姓不姓武?” “呻,什麼武大郎?”志高不提防娘昨他一下,想起小時候,有一天,她堅決地打扮着,插戴了一朵花。

    志高向她瞪着小眼睛。

    娘朝他哼一下:“小子,瞪什麼?要你爹在,你怎麼會認不得娘?”說着夾了淚花千叮萬囑:“以後就叫我姊,記得嗎?叫,叫‘姊’!” “姊!””晤?”紅蓮應,志高神魂甫定,隻好問道:“姓什麼的?” “姓巴。

    ” “巴?”志高笑:“長得沒有巴掌高的‘巴’?” “别缺德了。

    ” “好怪的姓。

    沒我的姓好。

    ” 紅蓮不知心裡想着什麼,忽爾柔柔牽扯一下。

    躊躇着,好不好往上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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