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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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嵌螺朱漆梅花托盤,上邊放着一杯新貢來的陽羨春茶,輕腳無聲地走到他的身邊,蓦吃一驚,渾身一震,托盤一晃,一盞帶蓋兒的雨過天晴暗龍茶杯落地,嘩啦一聲打成碎片,熱茶濺污了龍袍的一角。

    那宮女立刻跪伏地上,渾身戰栗,叩頭不止。

    崇祯并不看她,從龍椅上跳起來,腳步沉重地走出暖閣,繞着一根朱漆描金雲龍的粗大圓柱亂走幾圈,忽然又走出大殿。

    他在丹墀上徘徊片刻,開始鎮靜下來,在心中歎息說:“我的方寸亂了!”恰在這時,王承恩拿着一疊文書走進來。

    看見皇上如此焦灼不安,左右侍候的太監都惶恐屏息,王承恩吓了一跳,不敢前進,也不敢退出,靜立于丹墀下邊。

    崇祯偶然轉身,一眼瞥見,怒目盯他,叫道: “王承恩!” 王承恩趕快走上丹墀,跪下回答:“奴婢在!” 崇祯說:“你快去傳旨,洪承疇停止祭祀,立刻停止!” “皇爺,今天上午已祭到五壇了。

    下午……” “停!停!立即停祭!” “是。

    奴婢遵旨!” “向禮部要回朕的禦賜祭文,燒掉!” “是,皇爺。

    ” “洪承疇的祠堂停止修蓋,立即拆毀!” “是,皇爺。

    ” 崇祯向王承恩猛一揮手,轉身走回乾清宮大殿,進入西暖閣。

    王承恩手中拿着從河南來的十萬火急的軍情文書,不敢呈緒皇上,隻好暫帶回司禮監值房中去。

    崇祯重新在龍椅上頹然坐下,長歎一口氣,又恨恨地用鼻孔哼了一聲,提起朱筆在一張黃色箋紙上寫道: 谕吳孟明:着将洪承疇之子及其在京家人,不論男女老少,一律途入獄中,聽候發落,并将其在京家産籍沒。

    立即遵辦,不得姑息遲誤! 他放下筆,覺得喉幹發火,連喝了兩口茶。

    茶很燙口,清香微苦,使他的舌尖生津,頭腦略微冷靜。

    他重新拿起吳三桂的密奏,一句一句地看了一遍,才看清楚吳三桂在奏中說他差人去沈陽城中,探得洪承疇已經停止絕食,決意投敵,但是尚未剃發,也未受任官職,并說“虜酋”将擇吉日受降,然後給他官做。

    崇祯在心中盤算:洪承疇既不能做張巡和文天祥,也不能做蘇武,竟然決意投敵,實在太負國恩,所以非将洪承疇的家人嚴加治罪不足以洩他心頭之恨,也沒法儆戒别人。

    但是過了片刻,崇祯又一轉念:如今“東虜”兵勢甚強,随時可以南侵。

    倘若将洪氏家人嚴懲,會使洪承疇一則痛恨朝廷,二則無所牽挂,必将竭力為敵人出謀獻策,唆使“東虜”大舉内犯,日後為禍不淺,倒不如破格降恩,優容其家,利多害少。

    但是寬恕了洪的家人,不能夠釋他的一腔惱恨。

    有很長一陣,他拿不定主意,望着他寫給吳孟明的手谕出神。

    他用右手在禦案上用力一拍,虎地站起,推開龍椅,猛回身,卻看見幾尺外跪着剛才送茶的宮女。

    原來當他剛才走出乾清宮時,“管家婆”魏清慧趕快進來,将地上收拾幹淨,另外沖了一杯陽羨春茶,放在禦案,而叫獲罪的宮女跪遠一點,免得正在暴怒的皇上進來時會一腳踢死了她。

    這時崇祯才注意到這個宮女,問道: “你跪在這兒幹嘛?” 宮女渾身哆嗦,以頭觸地,說:“奴婢該死,等候皇爺治罪。

    ” 崇祯嚴厲看她一看,忽然口氣緩和地說:“算啦,你去吧。

    你沒罪,是洪承疇有罪!” 宮女莫名其妙,不敢起來,繼續不住叩頭,前額在地上碰得咚咚響,流出血來。

    但崇祯不再管她,焦急地走出大殿。

    看見承乾宮掌事太監吳祥在檐下恭立等候,他問道: “你來何事?回娘娘的病好些麼?” 吳祥跪下回答:“啟奏皇爺,娘娘的病井不見輕,反而加重了。

    ” 崇祯歎口氣,隻好暫将洪承疇的問題撂下,命駕往承乾宮去。

     為洪承疇扮演“百戲”之後,不過幾天工夫,除賜給洪承疇一座更大的住宅外,還賜他幾個漢族美女,成群的男女奴婢,騾、馬、雕鞍、玉柄佩刀,各種珍寶和名貴衣物。

    洪承疇雖然尚無職銜,但他的生活排場俨然同幾位内院大學士不相上下。

    皇太極并不急于要洪承疇獻“伐明”之策,也不向他詢問明朝的虛實情況,暫時隻想使洪承疇生活舒服,感激他的恩養優握。

    洪承疇天天無事可幹,惟以下棋、聽曲、飲酒和閑談消磨時光。

    原來他擔心明朝的議和使臣會将他的投降消息禀報朝廷,後來将心一橫,看淡了是非榮辱之念,抱着聽之任之的态度。

    範文程已經答應不令南朝的議和使臣見他,使他更為安心。

     以馬紹愉為首的明國議和使團,于初三日到塔山,住了四天,由清國派官員往迎;初七日離塔山北來,十四日到達盛京。

    當時老憨皇太極不在盛京。

    他保持着遊牧民族的習慣,不像明朝皇帝那樣将自己整年、整輩子關閉在紫禁城中,不見社會。

    皇太極主持了洪承疇一群人的投降儀式之後,又處理了幾項軍政大事,便于十一日午刻,偕皇後和諸妃騎馬出地載門,巡視皇家草場,看了幾處放牧的牛、馬,還随時射獵。

    但是在他離開盛京期間,一應軍國大事,内院大學士們都随時派人飛馬禀奏。

    關于款待明朝議和使臣的事,都遵照他的指示而行。

    五月十四日上午,幾位清國大臣出迎明使臣于二十裡外,設宴款待。

    按照雙方議定的禮節:開宴時,明使臣向北行一跪三叩禮,宴畢,又照樣兒行禮一次。

    這禮節,明使臣隻認為是對清國皇帝緻謝,而清方的人卻稱做“謝恩”。

    明使臣被迎入沈陽,宿于館驿。

    皇太極又命禮部承政滿達爾漢①、參政阿哈尼堪②、内院大學士範文程、剛林、學士羅碩同至館驿,宴請明國議和使臣。

    明使臣仍遵照初宴時的規定行禮。

    宴畢,滿達爾漢等向明使臣索取議和國書。

    馬紹愉等說他們攜來崇祯皇帝給兵部尚書陳新甲敕谕一道,兵部尚書是欽遵敕谕派他們前來議和。

    滿達爾漢等接過崇祯給陳新甲的敕谕,看了一下,說他們需要進宮去奏明皇上知道,然後決定如何開議。

    說畢就離開館驿。

     ①滿達爾漢--姓納喇,滿洲正黃旗人。

     ②阿哈尼堪--姓富察,滿洲鑲黃旗人。

     第二天上午,遼河岸上,小山腳下,在一座黃色氈帳中,皇太極席地而坐,滿達爾漢、範文程和剛林坐在左右,正在研究明使臣馬紹偷攜來的崇祯敕書。

    皇太極不識漢文,滿達爾漢也隻是略識一點。

    他們聽範文程讀了敕書,又跟着用滿洲語逐句譯出。

    那漢文敕書寫道: 谕兵部尚書陳新甲:昨據卿部奏稱,前日所谕休兵息民事情,至今未有确報。

    因未遣官至沈,未得的音。

    今準該部便宜行事,遣官前往确探實惰具奏。

    特谕! 皇太極聽完以後,心中琢磨片刻,說:“本是派使臣前來求和,這個明國皇帝卻故意不用國書,隻叫使臣們帶來他給兵部尚書的一道密谕,做事太不幹脆!這手谕可是真的?” 範文程用滿語回答:“臣昨日拿給洪承疇看過,他說确系南朝皇帝的親筆,上邊蓋的‘皇帝之寶’也是真的。

    ” 皇太極笑了一笑,說:“既是南朝皇帝親筆,蓋的印信也真,就由你和剛林同南朝使臣開議。

    剛林懂得漢語,議事方便。

    哼,他明國皇帝自以為是天朝,是上天之子,鄙視他人。

    上次派來使者也是攜帶他給兵部尚書的敕書一道,那口氣就不像話,十分傲慢自大……”他望着範文程問:“你記得今年三月間,他的那敕書上是怎麼說的?還記得麼?” 範文程從護書中取出一張紙來,說道:“臣當時遵旨将原件退回駐守錦州、杏山的諸王、貝勒,擲還明使,卻抄了一張底子留下。

    那次敕書上寫道:‘谕兵部尚書陳新甲:據卿部奏,遼沈有休兵息民之意,中朝未輕信者,亦因從前督、撫各官未曾從實奏明。

    今卿部累次代陳,力保其出于真心。

    我國家開誠懷遠,似亦不難聽從,以仰體上天好生之仁,以複還我祖宗恩義聯絡之舊。

    今特通卿便宜行事,差官宣布,取有的确音信回奏!’”範文程随即将後邊附的滿文譯稿念了一遍,引得皇太極哈哈大笑。

     滿達爾漢也笑起來,說:“老憨,聽他的口氣,倒好像他明國打敗了我國,是我國在哀憐求和!” 皇太極說:“上次經過我的駁斥①,不許使者前來。

    南朝皇帝這一次的敕書,口氣老實一點,可是也不完全老實。

    我們且不管南朝皇帝的敕書如何,同南朝議和對我國也有好處。

    我的破南朝之策,你們心中明白。

    你們留下休息,明日随我一起回京。

    ” ①駁斥--三月十六日,皇太極針對崇祯給陳新甲的敕谕,也給駐軍錦州、杏山的諸王、貝勒等一道長的敕谕,對崇須敕谕的态度、口氣和内容痛加駁斥,盛稱清國的強盛,提出應該議和的道理。

    敕谕最後說:“朕以實意谕爾等知之,爾等其傳示于彼。

    ” 兩天以後,即五月十六日,皇太極偕皇後、諸妃、滿達爾漢和範文程等進盛京地載門,回到宮中。

    第二天,圍攻松山和錦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