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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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萬分焦急,豈肯這樣鄭重其事?再說,倘若你不肯投降被殺,臨死時沒有一把精力,如何能步往刑場,從容就義?”停一停,她看出洪承疇對她的話并無拒絕之意,接着催促說:“喝吧,莫再遲疑!” 洪承疇好像即将慷慨赴義,将人參湯一飲而盡,還了暖壺,仰靠壁上,閉了眼睛,用斬釘截鐵的口氣說道: “倘見老憨,惟求一死!” 他聽見三個滿洲女子開始離開他的房間,不禁将眼睛偷偷地睜開一線縫兒,望一望她們的背影。

    等她們完全走出以後,他才将眼睛完全睜開,覺得炕前似乎仍留下脂粉的餘香未散。

    他心中十分納罕,如在夢中,向自己問道: “這一位麗人是誰?” 他感到确實有了精神,想着應該趁此刻寫一首絕命詩題在牆上,免得被老憨一叫,跟着被殺,在倉淬間要留下幾行字就來不及了。

    但是他下炕以後,心緒很亂,打算寫的五言八句絕命詩隻想了開頭三句便不能繼續靜心再想。

    在椅子上坐了一陣,他又回到炕上,胡思亂想,直到想得疲倦時朦-入睡。

     直到下午很晚時候,沒有人再來看他,好像敵人們都将他遺忘了。

    自從被俘以來,他總是等待着速死,總是閉目不看敵人,或以冷眼相看。

    現在沒有人來看他,他的心中竟産生寂寞之感。

    到了申牌時候,他心中所稱贊的那個“麗人”又帶着上午來的兩個宮婢飄然而至。

    他用溫和的眼光望着,分明給他的心頭上帶來了一絲溫暖。

    但是他沒有忘記他自己是天朝大臣,即将為國盡節,所以臉上保持着冷漠神色。

    那位神态尊貴的滿洲少婦從宮婢手中接過暖壺,遞到洪承疇的面前,嘴角含着似有似無的微笑,說道: “先生或生或死,明日即見分曉,請再飲幾口參湯。

    ” 洪承疇一言不發,捧過暖壺,将參湯一飲而盡。

    滿洲少婦感到滿意,用眼色命身邊的一個官婢接住暖壺。

    她的眼神中多了幾分嘲諷的味道,但是她的神态是莊重的、含蓄的,絲毫沒有刺傷洪承疇的自尊心。

    她問道: “憨王陛下實在不願先生死去。

    先生有話要對我說麼?” 洪承疇回答說:“别無他言,惟等一死。

    ” 她微笑點頭,說:“也好。

    這倒是忠臣的話。

    ”随即又說:“先生既然神志已清,我以後不再來了。

    ”從今晚起,将從漢軍旗中來一個奴才服侍你,直到你為南朝慷慨盡節為止。

    “ 洪承疇問道:”你是何人?“ 滿洲女子冷淡地回答:”你不必多問,這對你沒有好處。

    “ 望着這個神氣高貴的女子同兩個宮婢走後,洪承疇越發覺得奇怪。

    過了一陣,他想着這個女子可能是宮中女官,又想着自己可能不會被殺,所以老憨命這三個宮中女子兩次送來參湯救他。

    但是明天見了老憨,他決不屈膝投降,以後的事情如何?他越想越感到前途茫然,捉摸不定。

    他經此一度絕食,由三個女子送來參湯救命,希望活下去的念頭忽然興起,但又不能不想着為大臣的千秋名節,皇上知遇之恩,以及老母和家人今後情況。

    他左思右想,心亂如麻,不覺長歎。

    過了一陣,他感到精神疲倦,閉起眼睛養神。

    剛剛閉起眼睛,便想起勸他喝參湯的”麗人“。

    他記起來她的睛如點漆、流盼生光的雙目,自從督師出關以來,他沒有看見過這樣的眼睛。

    他記起來當她向他的面前送暖壺時,他用半閉的眼睛偷看到她的藏在袖中的一個手腕,皮膚白嫩,戴着一隻镂花精緻、嵌着幾顆特大珍珠的赤金镯子。

    他想着滿洲女子不纏足,像剛才這個”麗人“,步态輕盈中帶着矯健,不像近世漢族美人往往是弱不禁風,于是不覺想起曹子建形容洛神的有名詩句:”翩若驚鴻,婉若遊龍。

    “他正在離開死節的重大問題,為這個”麗人“留下的印象遊心胡想,忽聞門簾響動,随即看見一個姣好的面孔一閃,又隐在簾外。

    門外有一陣細語,然後有一個滿洲仆人裝束的青年進來。

     進來的青年仆人不過十八九歲,身材苗條,帶有女性的溫柔和腼腆表情。

    他走到洪承疇的炕前跪下,磕了一個頭,起來後垂手恭立,躬身輕叫一聲”老爺!“說的是北方普通話,略帶蘇州口音,也有山東腔調。

    洪承疇将他渾身上下打量一眼,問道:”你是唱戲的?“”是的,老爺。

    “”你原來在何處唱戲?“”小人九歲時候,濟南德王府派人到蘇州采買一班男孩和一班女孩到王府學戲,小人就到了德王府中。

    大兵①破濟南,小人被擄來盛京,撥在漢軍旗固山額真府中。

    因為戲班子散了,北人也不懂昆曲,沒有再唱戲了。

    “ ①大兵一指清兵。

    清兵于崇祯十一年十月第三次人長城南侵,深入畿輔、山東,于次年正月破濟南,擄德王。

     洪承疇又将他打量片刻,看見他确實眉目清秀,唇紅齒白,眼角雖然含笑,卻分明帶有輕愁。

    又仔細看他臉頰白裡透紅,皮膚細嫩,不由得想起來去年八月死于亂軍中的玉兒。

    他又問:”你是唱小旦的?“”是,老爺。

    老爺的眼力真準!“”你來此何事?“”這裡朝中大人要從漢人中挑選一個能夠服侍老爺的奴才,就把小人派來了。

    “ 洪承疇歎息說:”我是即将就義的人,說不定明天就不在人間,用不着仆人了。

    “”話不能那樣說死。

    倘若老爺一時不被殺害,日常生活總得有仆人照料。

    況且老爺是大明朝的大臣,縱然明日盡節,在盡節前也得有奴仆照料才行。

    像大人這樣蓬頭垢面,也不是南朝大臣體統。

    大人不梳頭,恐怕虱子、虮子長了不少。

    奴才先替大人将頭發梳一梳如何?“ 洪承疇的頭皮早已癢得難耐,想了一下,說:”梳一梳也好。

    倘若明日能得一死,我還要整冠南向,拜辭吾君。

    你叫什麼名字?“”小人賤姓白,名叫如玉。

    “ 洪承疇”啊“了一聲,心上起一陣怅惘之感。

     如玉出去片刻,取來一個盒子,内裝梳洗用具。

    他替洪承疇取掉幞頭、網巾,打開發髻,梳了又蓖,蓖下來許多雪皮、虱子、虮子。

    每蓖一下,都使洪承疇産生快感。

    他心中暗想:倘若不死,長留敵國,如張春那樣,消磨餘年,未嘗不可。

    但是他忽然在心中說:”我是大明朝廷重臣,世受國恩,深蒙今上知遇,與張春不同。

    明日見了虜酋,惟死而已,不當更有他想。

    “ 如玉替他蓖過頭以後,又取來一盆溫水,侍候他洗淨臉和脖頸上的積垢。

    一種清爽之感,登時透人心脾。

    如玉又出去替他取來幾件于淨的貼身衣服和一件半舊藍綢罩袍,全是明朝式樣的圓領寬袖,對他說:”請老爺換換内衣,也将這件罩袍換了。

    這件罩袍實在太髒,後襟上還有兩塊血迹。

    “ 洪承疇凄然說:”那是在松山西門外我栽下馬來時候,幾個親兵親将和家奴都搶前救護,當場被虜兵殺死,鮮血濺在我這件袍子上。

    這是大明朝忠臣義士的血,我将永不會忘。

    這件罩袍就穿下去吧,不用更換。

    我自己也必将血灑此袍,不過一二日内之事。

    “”老爺雖如此說,但以奴才看來,老爺要盡節也不必穿着這件罩袍。

    老爺位居兵部尚書兼薊遼總督,身份何等高貴,鮮血何必同親兵家奴灑在一起?請老爺更換了吧。

    聽說明日内院大學士範大人要來見老爺。

    老爺雖為俘囚,衣着上也不可有失南朝大臣體統。

    “”不是要帶我去面見老憨?“”小人聽說範大人來見過老爺之後,下一步再見憨王。

    “”你說的這位可是範文程?“”正是這位大人,老爺。

    他在憨王駕前言聽計從,在清國中沒有一個漢大臣能同他比。

    明日他親自前來,無非為着勸降。

    同他一見,老爺生死會決定一半。

    務請老爺不要再像過去幾天那樣,看見來勸降的人就破口大罵或閉起眼睛不理。

    “ 洪承疇嚴厲地看仆人一眼,責斥說:”你休要多嘴!他既是敵國大臣,且系内院學士,我自有應付之道,何用爾囑咐老爺!“”是,是。

    奴才往後再不敢多言了。

    “ 如玉侍候他換去髒衣,并說今晚将屋中炭火弄大,燒好熱水,侍候他洗一個澡。

    洪承疇沒有做聲,隻是覺得這個仆人的溫柔體貼不下死去的玉兒。

    過一會兒,如玉将晚飯端來,是用朝鮮上等大米煮的稀飯,另有兩樣清素小菜。

    洪承疇略一猶豫,想着明日要應付範文程,跟着還要應付虜酋四王子,便端起碗吃了起來。

    他一邊吃一邊想心思,心中問道:”對着範文程如何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