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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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新甲叩頭起立,等候皇上問話。

    過了一陣,崇祯忽然歎道:“謝升身為大臣,竟然将議撫事洩于朝房,引起言官攻-,殊為可恨。

    朕念他平日尚無大過,将他削籍了事。

    當時卿将對東虜暗中議撫事同他談過,也是太不應該的。

    不過,朕對卿恩遇如故,仍寄厚望。

    既往不咎,以後務必慎之再慎。

    ” 一聽皇帝提到謝升的事,陳新甲趕快重新跪下,伏身在地。

    他對于崇祯的多疑、善變、暴躁和狠毒的秉性非常清楚,盡管他得到皇帝倚信,卻無時不擔心禍生不測。

    他明白皇上為什麼這時候對他提到謝升,感到脊背發涼,連連叩頭,說: “謝升之事,臣實有罪。

    蒙皇上天恩高厚,未降嚴譴,仍使臣待罪中樞,俾效犬馬之勞。

    微臣感恩之餘,無時不懔凜畏懼,遇事倍加謹慎。

    派馬紹愉出關議撫之事,何等重要,臣豈不知?臣絕不敢洩露一字,伏乞陛下放心。

    ” 崇祯說:“凡屬議撫之事,朕每次給你下的手谕,可都遵旨立即燒毀了麼?” “臣每次跪讀陛下手诏,凡是關于議撫的,都當即親手暗中燒毀,連隻字片語也不敢存留人間。

    ” 崇祯點頭,說:“口不言溫室樹①,方是古大臣風。

    卿其慎之!據卿看來,馬紹愉到了沈陽,是否能夠順利?” ①口不言溫室樹--西漢時長樂宮中有溫室殿。

    孔光是漢成帝的大臣,為人十分周密謹慎,每次回家休息,兄弟妻子在一起閑話,一句不談及朝中政事。

    或有誰問他:“溫室殿院中種的是什麼樹?”他默然不應,或答以他語。

     “以微臣看來,虜方兵力方盛,必有過多要求。

    ” “隻要東虜甘願效順,誠心就撫,能使兵民暫安,救得承疇回來,朕本着懷柔①遠臣之意,不惜酌量以土地與金銀賞賜。

    此意可密谕馬紹愉知道。

    ” ①懷柔--招來遠方異域,使之歸附,古人把這種政策叫做懷柔。

     “是,是。

    謹遵欽谕。

    ” 崇祯又囑咐一句:“要救得洪承疇回來才好!” 召對完畢,陳新甲走出文華門,心中七上八下。

    他深知道皇上對東虜事十分焦急,但是他不能夠預料這議和事會中途有何變化。

    忽然想起來昨日洪承疇的家人到他的公館求見,向他打聽朝廷是否有兵去解救松山之圍,于是他的耳邊又仿佛聽見了皇上的那一句憂心忡忡的話: “要救得洪承疇……” 同一天晚上,将近三更時候。

     洪承疇帶着一名中軍副将、幾名親兵和家奴劉升,登上了松山北城。

    松山沒有北門,北門所在地有一座真武廟,後牆和廟脊早已被清兵的大炮打破,有不少破瓦片落在真武帝的泥像頭上。

    真武帝腳踏龜、蛇,那昂起的蛇頭也被飛落的瓦片打爛。

    守北城的是總兵曹變故的部隊。

    将士們看見總督大人來到,都趕快從炮身邊和殘缺的城垛下邊站立起來。

    洪承疇揮手使大家随便,用帶着福建口音的官話輕聲說:“趕快坐下去,繼續休息。

    夜裡霜重風冷,沒有火烤,你們可以幾個人膀靠膀,擠在一起坐。

    ”看見将士們坐了下去,他才擡起頭來,迎着尖利的霜風,向城外的敵陣-望。

     幾乎每夜,洪承疇都要到城上巡視。

    往年帶兵打仗,他都是處于順境,和目前完全兩樣,這使他不能不放下總督大臣的威重氣派,盡力做到平易近人,待士兵如對子弟。

    長久被圍困于孤城之内,經曆了關東的嚴冬季節,改變了他在幾十年中講究飲食的習慣。

    他熟知古代名将的所謂“與士卒同甘苦”是非常可貴的美德,能獲得下級将官和廣大士卒的衷心愛戴,但是他從來不能做到,也從來沒有身體力行的打算。

    被圍困在這座彈丸孤城以後,特别是自經嚴冬以來,城中百姓們所有的豬、羊、牛、驢和家禽全都吃光,軍中戰馬和騾子也快殺完,糧食将盡,柴草已完,他大緻上過着“與士卒同甘苦”的生活。

    如今在他的身上還保持着大臣的特殊地方,主要是多年養成的雍容、儒雅和尊貴氣派,以及将領們在他的面前還沒有失去敬意。

    另外,他平生愛好清潔,如今雖受圍困,糧盡援絕,短期内會有破城的危險,别的文武大官都無心注意服飾,但是他的罩袍仍然被仆人洗得幹幹淨淨。

    别的官員們看見他這一點都心懷敬意,背後談論他不愧是朝廷大臣,單從服飾幹淨這一點也可以看出來他身處危城,鎮靜如常,将生死置之度外。

    今晚城上将士們看見總督大人神情仍然像過去一樣安閑,對目前的危急局勢就感到一點安心。

    曹變故的部隊過去在明軍中比較精銳,又因為完全是從關内來的,全是漢人,所以處此危境,都抱着一個血戰至死的決心。

    這種最簡單的思想感情壓倒平日官兵之間的深刻矛盾,連他們同洪承疇之間的關系也變得親近起來。

     一連幾天,敵營都很平靜,沒有向街上打炮。

    這平靜的局面使洪承疇覺得奇怪,很不放心。

    他猜想,清兵可能正在作重大準備,說不定在兩三天内會對松山城進行猛攻。

    如今敵人對松山城四面層層包圍,城中連一個細作也派不出去,更沒有力量派遣人馬進襲敵營,捉獲清兵,探明情況。

    城中不僅即将斷糧,連火藥也快完了,箭也快完了。

    倘若敵人猛力攻城,要應付也很吃力。

    他沒有流露自己心中的憂慮,繼續-望敵營。

    在蒼茫的月光下,他望不見敵營的帳篷和營地前邊的堡壘、壕溝,但是他看見二三裡外,到處都有火光。

    有很長一陣,他默默地向北凝望。

    大約有四裡遠近,橫着一道小山,山頭上火光較多。

    小山北邊,連着一座高山,火光很少,山影昏暗,望不清楚。

    這淺山和高山實際是一座山,就是松山;松山堡就因為這座山而得名。

    登上那座高山,錦州城全在眼底。

    今夜因洪承疇預感到情況十分危急,所以望着這一帶山頭更容易逗起來去年兵敗的往事,仍然痛心,不禁在心中感慨地說: “唉,我可以見危授命①,死不足惜,奈國家大局何!” ①見危授命--遇到危險時獻出自己的生命。

    語出《論語-憲問》。

     他正要向别處巡視,曹變故上城來了。

    曹變蛟駐在不遠地方,聽說總督上了北城,匆忙趕來。

    洪承疇見了他,說道: “你的病沒好,何必上城來?” 曹變蛟回答說:“聽說大人來到北城,卑鎮特來侍候。

    患了幾天感冒,今日已見好了。

    ” 洪承疇向曹變故打量一眼,看清楚他的臉上仍有病容,說道:“你趕快下城,不要給風吹着。

    明天上午你去見我,有話面談。

    城上風緊,快下城吧。

    ” “是,是,我就下城。

    明天上午到大人行轅,聽大人吩咐。

    大人,你看,那個火光大的地方就是虜酋四王子去年紮營的地方,現在是敵軍攻城主帥豪格在那裡駐紮。

    就是那座小山頭①!去年八月,四王子駐西南那座山下,立營未穩,卑鎮已經殺進虜酋老營,不幸身負重傷,隻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