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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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倘若我李自成出言反而,猶如此箭!”隻見他雙手一撅,箭杆折為兩段,投到衆人面前。

     全場情緒緊張,肅靜無聲,注視闖王。

    但有的人回避了他的眼光,低下頭去。

    窦開遠用右手高舉寶劍,左手拍拍胸脯,聲音洪亮地說: “弟兄們,你們随闖王起義的那股正氣給狗吃了?你們問過自己的良心沒有?大敵當前,咱們抵擋不住官軍進犯就會一起完蛋,可你們先在自家窩裡咬起來,活像是一群瘋狗!” 李自成對窦阿婆點點頭,又用眼睛向全場掃了一圈。

    人頭在浮動着,有的互相交換眼色,有的互相竊竊私語,但沒有一個人再大聲嚷叫。

    自成用手揩一下額上的汗,接着說: “凡是随我起義的,不管新人舊人,我一視同仁,不分遠近。

    今天我帶病前來,就是要弄清是非,秉公處置。

    你們是誰挾衆鼓噪,為什麼鼓噪,照實說出。

    有苦有冤,我來申雪。

    說吧!” 衆人的眼光都轉向坐山虎。

    坐山虎氣勢兇猛地推開旁人,向前擠進兩步,粗魯地罵李友欺壓他,又殺了他的二駕和手下弟兄,要闖王替他出氣。

    在他的慫恿之下,跟着有兩三個杆子頭兒訴說他們來這裡是要随闖王造反,不是要受李友的窩囊氣。

    李自成又問别人還有什麼狀要告,連問幾遍,卻不見有人做聲。

    他向衆人說道: “上有皇天,下有後土,我李自成倘若對這個案子不一秉至公,天地不容!我現在把話講明:第一,兩三天來你們有些人擾害百姓,奸淫燒殺,我本該将你們個個斬首,可是我決定痛責自己失于教導,對你們既往不咎,隻要你們從現在起不再違反我的軍律就行。

    倘再有犯軍律的,即令他是天王老子地王爺,定斬不饒!第二,從現在起,你們該守寨的守寨,該把卡的把卡,該哨探的哨探,該休息的休息,無事不準亂動,更不準尋釁報怨。

    倘有誰敢再尋釁報怨,随便動武,不管是大頭領、小頭領,也不管是主犯、從犯,一律斬首!第三,我把李友派駐在這個地方,他沒有把我交給他的事情辦好。

    我現在就把他叫出來,先當着衆人的面責打他四十軍棍。

    然後你們舉出幾個公正人,馬上替我查明誰是誰非,不許有一分徇私。

    我知道你們有些人想殺死李友報仇,好吧,倘若查明後說他該殺,我李自成對他決不會有半分姑息,不到明天早上我就把他的人頭挂在此處!” 人群一直屏息靜聽,到這時忽然大大地激動起來,有的不自覺輕輕點頭,有的互相碰一下,推一下,交換眼色,而到處是嘁嘁喳喳的說話聲。

    李闖王提高聲音說: “你們快替我舉出幾個公正人來!” 人群中突然寂靜片刻,随即紛紛嚷叫,一共說出了十來個名字,其中有窦開遠和一些比較公正的人,也有少數是同坐山虎走得近的。

    李自成叫他們來到前邊。

    出大家意料之外,他深深作了一揖,然後說道: “是非曲直,不查不明。

    你們是大家公推的,務必憑着良心辦事。

    隻有你們查得公正,我才能執法公正,使該斬的人死而無怨,也能使衆人心服。

    今晚,你們就把查的結果禀報,不得耽誤。

    ”他轉過頭去,望着廟門的上邊喝叫:“李友!快把廟門打開,給我滾出來!” 自從闖王來到寨外以後,李友就站在鼓樓上,注視着寨外動靜,同時命守在房坡上的弟兄們同圍攻的杆子弟兄攀談,将闖王的起義宗旨和大公無私的為人講給大家聽,包圍在廟外的杆子有些不是坐山虎的人,知道闖王來到,自然都不肯再放一箭,即令是坐山虎的人,也開始對攻打大廟事三心二意。

    寨外動靜,全在李友眼中。

    他已經準備好,倘若坐山虎竟敢對闖王動手,他就率一百名精兵呐喊沖出,搶占寨門,一定可以使坐山虎的人們驚慌大亂。

    由于寨外地勢狹窄,人又擁擠,他的一百士兵可以迅速射倒大批的人,而坐山虎也不難給他射死。

    後來看見闖王平安進入寨内,到了山門外邊,他感到放心了,立刻從鼓樓下來,把三十個最好的射手調集在山門的屋脊上和山門兩邊的牆裡邊,露出半截身子,同他一起控弦注矢,留心着人群動靜。

    另外,他把二十個精強的牌刀手埋伏在山門裡邊。

    假使坐山虎和他的黨羽們敢對闖王有不利舉動,李友和這三十名射手隻在刹那間就會把坐山虎和他的左右心腹黨羽射死,而那二十名牌刀手将同時打開廟門沖出,和雙喜等一起保護闖王。

    現在聽到闖王命令,李友在屋脊上高聲答應了一聲:“是!”過了片刻,廟門大開,先走出來大約二十名弟兄,分一半站在廟門的台階下,一半站在台階上,向會場怒目注視,提防嘩變的人們乘機沖入大廟或殺害李友。

    廟門裡也站着一群人,準備随時跳出厮殺。

    李友毫不畏怯地挺胸走出,分開衆人,來到闖王面前,躬身叉手,肅立待命。

    闖王嚴厲地看他一眼,問道: “李友,你知罪麼?” 李友不替自己辯解,擡起頭來說:“回闖王,我平日不知多方開導,使大家嚴守軍律,遇到事頭上又不善處置,激出變故,這就是我的罪。

    請闖王把我嚴辦,即令砍我的頭,我決無半句怨言。

    ” 闖王喝令左右:“替我綁起來!用軍棍狠打!” 李強怔了一下,立刻同一個親兵把李友五花大綁。

    但是等李友趴倒地上後,有人按腳,有人按頭,他卻遲延着不去找棍子,也不吩咐親兵動手打,等待着窦開遠和别的人替李友講情。

    闖王大喝: “快替我着實打!打四十軍棍!” 李強還在遲疑,仍希望有人講情。

    李友趴在地下催促說:“兄弟,快打吧,别讓闖王生氣。

    ”李強沒辦法,隻好從站在附近的一個刀客手中借來一杆紅纓槍,交給一個親兵,顫聲說:“快打!”這個親兵用槍杆代軍棍,噙着熱淚,打了起來。

     闖王看着親兵們打李友,臉上異常嚴峻。

    在入寨前,密密如林的刀、劍和槍尖舉到他的鼻子前時他沒有失去鎮靜,如今從衆人看來他仍然是鎮靜的,沒有人知道當紅纓槍杆第一下砰一聲打在李友的兩條大腿上時,他的垂着的雙拳猛然握緊,随後頰上的肌子輕輕痙攣,若有若無的淚花在憤怒的眼中閃動。

    他又大喝道: “狠打!不準留情!” 李友沒有求饒,咬着牙不肯呼叫。

    槍杆打得他皮開肉綻,鮮血染得槍杆紅。

    所有老八隊的将士們都心中不平,但不敢替李友求情。

    尤其李友的手下人更是難過萬分,淚向腹中流,對坐山虎一夥人痛恨得咬牙切齒。

    杆子方面,除去坐山虎的少數死黨,多數人雖然曾一度在坐山虎的挾制下跟着鼓噪,這時既敬佩闖王的大公無私,也替李友感到委屈,而對于坐山虎一夥人很不同情。

    窦開遠雖然明白闖王的軍令森嚴,但實在忍耐不住,向闖王大聲請求:“請不要再打!不要再打!”許多人跟着呼求。

    闖王臉色激動,但沒有下令住打。

    李友挨打畢,自成下令将他押在廟中,等候發落,然後轉向大衆說: “不管什麼人,隻要願意站在我‘闖’字大旗下邊,有功必賞,有過必罰。

    家有家規,營有營規。

    軍無紀律,便是烏合之衆。

    從今以後,各位誰願意随我打江山的都得遵守軍紀,不能再像從前拉杆子那種樣子。

    誰不願遵守軍紀,請不要留在我的大旗下邊。

    斑鸠嫌樹斑鸠起,任諸位遠走高飛,我決不相留。

    朋友們好合好散,更不必結成仇人。

    ”他稍微停頓一下,望着坐山虎,神色威嚴地斥責說:“坐山虎,快把你鬓角上的白紙條條取下來!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什麼玩意兒!你是在我闖王軍中,要對誰決一死戰?……立刻取掉!” 全場一千多人的眼光都望着坐山虎,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