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節 文學與牛

關燈
榮獲了《小說月報》獎,十分高興,但聽說要寫"得獎感言",又十分犯。

    真是得獎不易感言更不易;不易也要寫,為了這個我盼望許久的。

     記得當年汪曾祺先生到我們班上來講課,開首就在黑闆上寫上了六個大字"卑之無甚高論",這句話出自何典我忘了,汪先生當時是說過的,但話的意思還明。

    談到文學,連汪先生這樣的大家都說沒有高論,如我這般蠢貨,隻怕連低論也不敢。

    不敢有也得有,因為我的《牛》得了獎,因為我很看重這個。

     俗話說吃水不忘打井人,得了獎不能忘了我放過的和我追過的那些。

    一談牛,就難免談到所謂的"童年記憶",一談到"童年記憶"就難免遭人恥笑,但無論多麼聰明的人,隻要一恥笑我,就跟對牛彈琴差不多,因為他們的話都是文學理論,而文學理論我根本就聽不懂,不是裝糊塗,的确是不懂,有好幾次我想冒充一下陽春白雪,不懂裝懂一下,結果弄巧成拙,讓人摸到了我的底細,就像讓貴州的小老虎摸到了驢子的底細一。

     我童年時期,正逢"文革",大人垂頭喪氣,小孩子歡天喜。

    我們那時的一個最大的娛樂項目就是吃過晚飯後到曠野裡去追。

    當然是月亮天最。

    大人們點着馬燈在大隊部裡鬧革命,四類分子趁着月光給生産隊裡幹活,我們趁着月光在田野裡追。

    那時候,就像我在《牛》裡寫的那樣,牛是大家畜,是生産資料,偷殺一頭牛是要判刑的,但生産隊裡根本沒有飼草,革命時期,明年的生産誰還去想?就把那些牛從飼養室裡轟出去,讓它們去打野食,能活的就活,活不下去就死,死了就上報公社,公社下來驗屍後,證明是自然死亡,然後,就剝皮賣肉,全村皆。

    當然最歡的還是那些正在掌權的紅衛兵頭頭,這些雜種,比正在挨着批鬥的支部書記、大隊長還要壞,死牛身上最好的肉都讓他們吃。

    現在想想,這也是應該的,當官如果沒有好處,誰還去當?我們一幫孩子,吃罷晚飯,等到月光上來,就跑到田野裡,追趕那些瘦得皮包骨頭的。

    "文革"期間,地裡不但不長莊稼,連草也長得很少,牛在光秃秃的田野裡,吃不飽,學會了挖草根啃樹皮,還學會了
0.059945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