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節 美麗的自殺

關燈
了幾天飽飯?1960年那時,草根樹皮都沒得吃,大麻風家的幹糧你也大口吃!然後我就做主把那一籃子幹糧買下了。

    就為了這樣一件小事,她就喝了毒藥啊……" "老四,别難過了,"我父親卷起一支煙遞給你的父親,說,"這不是你的錯,你命裡沒有這樣一個閨女,該當如此……" "大哥,我悔死了,"你父親揪扯着他亂草般的頭發,說,"我鬼迷了心竅了,為什麼要買那籃子幹糧?我為什麼要貪那點小便宜?既然閨女不願意,我為什麼還要買?""老四,過去的事情,就不要再提,提也無益,"我父親說,"再說了,人活百歲也是死,該怎麼死都是命中注定的,該死在井裡絕對死不在灣裡。

    死了的就死了,活着的人還要往前奔。

    閨女在哪裡?" "在鄉醫院裡,"你爹說,"大哥,不好意思開口,我是來借錢的,她娘還住在醫院裡,醫院不讓賒賬,她這一死,又給我折騰了一腚饑荒啊……" 表妹,我陪着我的爹和你的爹來到鄉醫院,看到了平放在床闆上的你。

    你的臉色青紫,眼皮深紅,兩縷凝固了的黑色光線從你的未合攏的睫毛間射出來,猶如利箭射進了我的心。

    你還穿着那天賣雞蛋時穿過的那套衣裳,斷過襻兒的白色塑料涼鞋還穿在你的腳上。

    烏黑的腳趾上,你的指甲像珍珠一樣放出虹彩。

    你躺在木床上,舒展大方,兩枚已經僵硬了的乳房把你的襯衣撐起,透明凄涼沮喪,無可奈何,像兩隻眼睛直視着我,向我訴說着你的秘密,人生的秘密,在人生的坎坷道路上,有一個正當妙齡的黃花姑娘走累了,走厭了,她不走了。

    在你的面前,表妹,我蓦然意識到,生死之間原來隻隔着一層薄薄的紙,原來以為明确的、不可逾越的界限,其實非常模糊低矮,一閃念間就跨越了。

    在死者面前,生者都變得渺小晦暗,你的青紫的臉上,閃爍着莊嚴的、睥睨萬物的光輝。

    表妹,你通俗易懂地向我解說了人的偉大和卑微,人的堅強和軟弱,這些對立的概念,又是怎樣完美和諧地存在于一個生命個體之中,互相牽制着,互相制約着。

     表妹,你起來,你站起來,我有話問你。

    你為什麼要這樣?難道你不留戀瑰麗的充滿了歡樂和痛苦的、喧嚣與騷動着的人世嗎?難道你不留戀你的親人、你的朋友、你的情人、你的仇敵、你傾心的電影明星嗎?你難道不想看看這空曠無邊的原野上夏則郁郁蔥蔥秋則一片金黃的莊稼和農夫們被陽光染成土黃色的肌膚了嗎?你不為永遠聽不到牛犢思念母親的凄涼的鳴叫、繞梁燕子的纏綿啁啾、盤旋藍天的風筝的呼嘯、貓頭鷹在暗夜裡發出的喜悅的叫聲和産婦陣痛時甜蜜的呻吟而感到後悔嗎?當你的爹用那支古老的長苗子獵槍把一隻飛奔中的野兔打得離地三尺又跌落下來時,當野兔的嘴巴流出的鮮血将潔白的雪地染紅了時,當一對情人在澄澈的月明之夜躲進散發着苦香的草堆裡依偎在一起相互撫愛并且發出小野獸一樣的叫聲時,當少先隊員在冰河上滑冰不幸掉進冰窟窿裡又被人救起時,當除夕之夜突然出現了一顆巨大的彗星将銀河橫斷千萬人為此惶惶不安時,當這一切都出現過之後又更加美麗地再現時,啊表妹,你已經看不到了聽不到了,你不為此感到遺憾嗎? "孩子,你糊塗啊,爹更糊塗……" "老四,人死如燈滅,哭也不管用了……" 表妹,請你回答我,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悟到了農藥不但可以殺死害蟲而且還可以殺死人自己,什麼時候幫助人類生存的文明的結晶開始異
0.054460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