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節 美麗的自殺

關燈
……那天我目送着你跑上河堤,你的健康的身體在燦爛的陽光裡跳躍着,活像一頭靈巧的小鹿。

    你把錢扔進我的籃子時,我看到你的耳朵都紅了。

    啊表妹,你是一個健康純潔的少女,你一聲表哥,感我肺腑。

    即便表哥已垂死,你這一聲呼喚,也會讓我起死回生。

    可是你卻往這曾經發出了美妙聲音的地方灌進了毒藥。

    表妹啊,你好糊塗。

     你的爹正在我家院子裡,當着我和我爹和許多聽到他的哭聲趕來看熱鬧的人的面,大聲地罵着你:"美麗啊,你這個小畜生,你這一疤棍子,把你爹給擂倒了啊……" 表妹,你利用了人類獨有的銳利武器,把你的打死過兩千隻野兔的爹像一隻老野兔一樣打倒了。

    他在你面前,從此再也直不起腰杆子了。

    他從此想到你就會顫抖不止。

    他正在向我的爹訴說着你自殺的前後過程,他的腦海裡也許正在閃爍着你童年形影。

    你在三歲前有一個白白胖胖的圓圓臉,不知為什麼你越長越黑,臉盤也越來越長。

    你爹牢記着你"抓周"的事,我的姑姑也參加了你的"抓周"儀式。

    你的胖出了褶子的手脖子上拴着一串叮當作響的小銀器,你的胸前的雪白的小兜肚上繡着兩隻叼着綠樹枝的黃鴿子,堂屋裡一張平放的飯桌上擺着書、筆、秤杆、算盤……大家都眼睜睜地看着你,你的三年之後才去世的曾祖母也看着你。

    她的老牙掉光又長出了新牙,她也想看看,你這個老譚家的第四代女孩子長大後要從事什麼職業。

    大家都看到你伸出了手背上有肉窩窩的小手,毫不猶豫地抓住了你的當過志願軍炊事員的大伯父從戰場上撿來的大鋼筆。

    全家一片歡騰,都為你的錦繡的吉祥預兆歡呼。

    你曾祖母把那口嶄新的新牙都笑了出來。

    你上完了小學,沒考上中學,你沒有當鄉長或是當書記的三姑六舅,你下地當了農民。

    你像所有的農村女孩子一樣,戰戰兢兢地跨進了青春的大門。

    你十六歲那年去趕集,不小心丢了一元三角錢,你爹在你的左腮上打了一個響亮的耳光。

    你哭了,但是不恨。

    你心甘情願地承受了這一巴掌,你知道這一元三角錢對一個農民家庭的意義。

    挨打之後,你的心中反而感到輕松了不少,如果你的爹不打你,才會讓你久久地難過。

    1976年的夏天,你曾經對你的女伴說過你丢了錢往家走時的感覺,你說當時隻要有一個男人能給你一元三角錢,你就豁出去了。

    你在那樣的屈辱面前,在一元三角錢和一耳光之間的漫長道路上都沒有想到要自殺。

    你爹打過你,你哭了一會兒,吃了一個冷地瓜兩根鹹蘿蔔條兒,拿起一柄三股鋼叉到南窪裡掘茅草去了。

    而現在,表妹,到底是為了什麼,你竟然喝下了毒藥…… "大哥,這個讨債的鬼,她存心要我的老命啊……一把屎一把尿的把她養到二十歲,容易嗎?不容易啊,可是她,就為了屁大的一點事,就下了狠心……"你的爹鼻涕一把眼淚一把地對着我和我的父親哭訴着,"昨天晌午,也是我多事,她娘還住在醫院裡,還是那年結紮時留下的病根,至今還沒好。

    吃飯時她還有說有笑的,還說起她表哥買她的雞蛋的事兒,說他表哥念書多了,成了呆子,花了高價,買了一些壞蛋。

    吃過飯,來了一個讨飯的老頭,挎着一籃子‘花兒’,什麼花樣的都有。

    這些年連讨飯的也提高了水平。

    那個讨飯的老頭說,‘大兄弟,我實在是挎不動了,把這些幹糧做個價賣給你吧,一毛錢一斤。

    ’雪白的幹糧一毛錢一斤,多便宜啊,我說,行吧,找個稱過過吧。

    她當時就橫鼻子豎眼地說,‘不要!’我問她,這樣便宜,為什麼不要呢?她說:‘髒,太髒了,沒準裡邊還有大麻風家的幹糧呢。

    ’我說,燒得你不輕啊,才吃
0.058227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