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節狗、鳥、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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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是人類多麼重要的幫手,但現在一點也不重要了。

    我當時想起了《靜靜的頓河》,想起了肖洛霍夫對馬的精彩描寫。

    他寫到婀克西妮娅臨死前騎的那匹馬有一個壞習慣:喜歡低頭啃騎馬人的膝蓋。

    這匹馬多麼有性格呀。

    現在我又想起了《馬語者》這本暢銷書,一看就是個不懂馬的人寫的。

    我曾應該書責編之邀,寫過一篇促銷文章,裡邊隻有一句話是滿意的:其實,人類從來不敢正視馬的湛藍的眼睛。

     我在德國隻見過一次馬,那是在斯圖加特郊外一個牧場裡。

    馬的主人是個紅臉膛的大漢,渾身散發着令我感到親切的馬糞氣味。

    據說他極善馬術,曾在大型的賽馬會上獲得過金牌。

    大漢有一位嬌小的妻子,穿着牛仔褲,很幹練,不用說也是個馬上的健女。

    他還有一個在城裡讀幼兒園的兒子,還有一個像布娃娃那般大的精緻女兒,還有一個忙前忙後的老母親。

    這是一個幸福的家庭。

     我們進了主人的馬廄,看到了幾匹胖得油光滿臀的高頭大馬。

    還有一匹讓我感到大吃一驚的小馬。

    它比一隻綿羊大不了多少,但它不是馬駒。

    我們的翻譯說這是袖珍馬,長不大的。

    這是馬嗎?我真難過。

    這是什麼人培育出來的馬種呀! 主人派人進城把他的兒子接回來了,為了給我們表演馬術。

    小男孩換上了全套的馬術服,從廄裡牽出了那匹袖珍小馬,熟練地給它備好鞍鞯。

    那個剛會行走的小女孩去揪小馬的尾巴,怪吓人,但她的父母不管不問。

    男孩把馬牽到訓馬場上,女孩追着馬哭。

    她的母親把她扔到馬背上,她就笑了。

     說說這個女孩吧。

    她穿着一條帶背襻的紅色皮短褲,一雙紅色的小皮鞋,一件紅格子的半袖襯衫。

    金色的頭發梳成兩條小辮子。

    她的皮膚細膩得像奶油一樣。

    她的眼睛藍得像湖水一樣。

    她的嘴唇紅得像櫻桃一樣。

    她精緻得不像個真孩子。

     男孩騎着小馬在場上跑起來。

    起初跑得不快,越跑越快。

    它的小蹄子飛快地翻動着,讓我聯想到大銀行裡那些快速點鈔的女職員的手指。

    跑着跑着,那小馬在那小孩的駕馭下,沖向障礙,嗖地就飛過去了。

    小馬的肚皮擦着了欄杆。

    我們鼓掌。

    又過去了,我們鼓掌。

     在德國,我有個感覺:真的就像假的,假的反似真的。

    譬如說市場上的水果,色彩之豔麗、表皮之光潔、都過了分,使人疑心是塑料或是蠟做成的。

    有些假物,譬如說桌上擺的假花,你忍不住要去嗅它的香味。

    德國的馬也像假馬,太幹淨、太光滑了,沒有一點馬的野氣。

     我又想起了故鄉的馬,在冰封大地之後,去原野上啃麥苗子。

    一輪巨大的紅日初升,田野裡姹紫嫣紅,麥苗子上挂着粉紅色的霜花。

    我家那匹紅馬滿身亮汗,大口啃麥苗,輕松搖尾巴,馬眼明亮,宛如藍色水晶。

    我凍得雙耳通紅,站在大河堤上,高聲呼喚我家的馬:馬來——咴咴咴……遙遠的我家的馬昂起頭,晃動着紅色的鬃毛,飛一般奔過來。

    在它的帶動下,幾十匹馬一起狂奔,像幾十匹舒卷的綢緞,像一條波浪翻卷的彩色河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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